凡煙小說

☆、你最喜歡我們的哪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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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個特別的日子,包括“十一”這樣跟愛情毫無關系的節日,尚哲都會給莫麗準備禮物。每到這時,他總會問我許多問題,卻都與我無關。比如,莫麗喜歡什麽顏色,莫麗喜歡哪位作家,莫麗用什麽牌子的化妝品……全都是莫麗。

很多時候,我都不想回答,或者想給他一個錯誤的答案,可是我不能,因為我是莫麗最好的姐妹。“唐雨木,你要做一個善良的女子,”我一遍遍對自己重覆。

可是即使心在淌血,我依然不願意錯過他的任何一條信息。

“有些人說不清是哪裏好,但就是誰也替代不了。”

為什麽會喜歡尚哲,許多年過後,我依然給不出答案。

“我國慶要去幫楊力掰玉米棒子,有沒有興趣同行?”我正回覆著尚哲,看見卓文的群消息。

楊力是卓文的另一個室友,上次燒烤他忙著兼職沒去。幾年前他的父母葬送在一場車禍。爺爺奶奶尚健,一年兩季的農忙時節,他都會回久城幫忙。

當年填報志願時,和一心要脫離呂後慈禧的專權急於親政的我們不同,他所有的志願都沒跨出吉林省。二老在,不遠行。

對這種服務人民拯救地球造福全宇宙的行動,程一向來赴湯蹈火,並善於慫恿所有人共同參與。我一直遺憾她沒趕上五卅運動真是太可惜了。我們都被成功策反,除了清晨。

聽了程一一堆壯志淩雲大義凜然的臺詞後,她停下筆淡淡道,“我對助人為樂向來不怎麽上心。你的唾沫把我的本子弄濕了。”說完繼續在稿紙上劃著長得像蚯蚓一樣的單詞。

“俞清晨,你這個冷血的女人,我詛咒你走路絆倒唱歌跑調出門忘帶鑰匙泡館找不到空座站那兒不動都有麻雀路過往你頭上拉粑粑!”

程一義憤填膺,然而清晨頭也沒擡一下,“嘴倒挺溜,這些項目你都實戰演練過無數遍吧?”

清晨的話總是很短,但是字字珠璣針針見血,牙尖嘴利的程一跟她鬥嘴從來沒占過上風。我看見她將張牙舞爪的程一氣得手腳抽搐七竅噴血的樣子總是想起三國裏孔明罵王朗那一段。

發出前一天晚上明悅在群裏提醒:“同志們請註意,同志們請註意,穿厚一點的長衣長褲,戴上太陽帽。記住,這不是演習,這不是演習。”

程一罵了一句:“鬼子兵閉嘴!”

第二天我們起很早,食堂都沒開始供應早餐,阿姨聽說我們要去趕活兒,從鍋裏現抓了一兜肉包子給我們。

“阿姨多少錢?”尚哲邊翻錢包邊對著窗口說。

阿姨滿面堆笑,“你們看著給就行。阿姨以為現在的孩子都嬌生慣養吃不了苦,我家孩子跟你們也差不多大,是阿姨想錯了。阿姨小時候每年也掰苞米,這可不是個輕巧活兒,你們多捂著點兒,一個太陽就給曬黑了。”

明悅放了一張五十的在臺子上,“阿姨給您錢。您看著可真年輕。”

阿姨聽了樂開了花,哈哈捂嘴笑,“哎喲這孩子真會說話,阿姨都四十了還年輕呢,呵呵呵……”

我惡狠狠地白他一眼,從牙縫裏擠出一句話,“禽獸,大媽也不放過。”

明悅邪惡地笑,湊到我耳邊輕聲道,“也許會是我的丈母娘。”

“也許她只有兒子,”我毫不客氣地回擊,對他那副恬不知恥的嘴臉簡直深惡痛絕。

“走吧。”明悅不再理我,轉身大步走向出口。我望了望正在數零錢的阿姨,“阿姨別找了,他家窮得只剩錢了。”然後快步跟了上去。

我聽見阿姨在後面嘆息:“還沒找錢呢!敗家孩子。”

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綠色,想起第一次坐火車來東北的時候。過了河南,鐵軌兩邊一路上凡是不被建築湖泊山巒侵占的地方,都是一片片綠光璀璨的玉米地。

受氣候影響,許多作物都無法在東北生存,玉米幾乎以一種舍我其誰唯我獨尊的姿態稱霸了這裏的莊稼地,成為北方春夏秋三季容不得忽視的風景。

楊力的爺爺奶奶見到我們十分歡喜。

我握著楊奶奶幹癟的雙手,看著她蒼老的面龐,花白的頭發,莫名地想哭。

清晨說,那是一種悲憫,一種脫離於個人情感的、對整個人間、整個世界的艱辛與苦難的悲天憫人。

明悅和程一這樣嘴裏時刻含著蜜的孩子總是招老人喜歡的。兩聲甜掉牙的“爺爺”“奶奶”讓兩位老人笑地臉上堆滿了褶,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倆才是老人的親孫子,楊力是路邊撿回來的。

楊奶奶做了一桌很平常又很特別的飯菜招待我們,醬黃瓜,生拌菜,幹豆角燉肉。米飯裏有磨碎的玉米粒,黃澄澄的很誘人。

“奶奶這飯真香,不要菜我都能吃兩碗。”

我當時特別想把程一剛夾的一筷子幹豆腐拍掉,不是不用吃菜麽?

“奶奶這是我吃過的最好吃的涼菜,這醬是獨家秘方吧?”

明悅你丫有能耐一會兒別出去吐,別以為我沒看見你吃那一口有多少香菜。

他真的沒有吐,只是猛灌了兩口白水。

十月的東北草木已開始枯黃,正午的太陽力不從心地噴薄著熾熱,這是它今年最後耀武揚威的機會,顯然已沒什麽震懾力。

我們帶著簡單的裝備,走在狹長的田間小路,路過一片片和我一樣高的玉米地。

那一刻,不知道他們是否有著和我一樣的感覺:離紛爭、離塵世很遠,離親人、離自己很近;與世隔絕,又坐擁天下……

掰玉米是一項簡單粗暴的工作。如此近距離地與一大片玉米地對峙,還真有些激動。

明悅摘了一片滿是毛刺的葉子,趁卓文不註意撩起他後背的衣服塞進去,然後拔腿就跑。卓文也不是吃素的,追著明悅滿地竄,所到之處稭稈呼啦啦地倒,最後兩人扭打在一塊兒。

“快起來!一會兒葉子上的毛刺都黏在身上,該難受了!”楊力在不遠處朝他們喊,可他們鬧得正歡,哪裏聽得進去。尚哲過來拽開他們,卻不料被兩人合力摁倒,三人並排躺在了玉米地裏。

“多好的土地,多好的人兒,如果清晨在多好,這一天會是我最喜歡的一天。”程一若有所思地說著,咬了一口她手裏的玉米。她不知道什麽時候剝了一根玉米,外皮還沒完全扒掉,耷拉下來,像衣服蛻了一半的美人,露出潔白的玉米粒兒,鮮嫩多汁的樣子。

她很少這樣一本正經地說話,但我被她的動作驚到了,也就忽略了她說了什麽。

“程一你是猴子嗎?那是生的!”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看見了什麽。

“呵呵,這個可嫩了,嚼著甜滋滋的,你要不要嘗一口?”程一傻笑道。

我連忙嫌棄地擺擺手。

程一狡黠一笑,走到莫麗跟前,“小麗,我中學的生物老師說過,高溫蒸煮會讓玉米的營養物質流失,破壞它富含的蛋白質和維生素,所以生玉米最有營養,你要不要嘗嘗?”

莫麗一臉天真地看著她,“是嗎?”

“別聽她的,她的生物老師估計是體育老師兼任的,”我好笑道。

程一佯裝生氣,“真的是體育老師哦不,真的是生物老師說的!”

莫麗笑了,她接過那根無辜的玉米咬了一口。

“怎麽樣,味道?”程一期待地望著她。

“嗯,還可以,是甜的。”莫麗微笑。

程一回頭對我得意地擠眉弄眼。

莫麗並不在乎這玉米口感如何,營養與否,她只是覺得這樣可以讓程一開心,這就夠了。她始終是善良的。

三個男孩已從倒黴的稭稈上爬起來,衣冠不整,發型淩亂,像某種案發現場。相互摘去身上黏著的葉子,提起籃筐,繼續有模有樣地工作。

“雨木,你最喜歡我們的哪一天?”程一突然沒有起承直接轉合地問了我一句。後來回想,“起承”是她啃玉米前被我忽略掉的那一句。

“不知道,都喜歡吧。”

“水性楊花的女人!”

……

晚上待我們簡單洗漱完畢,楊奶奶煮好了毛豆。我們圍坐在院子裏,楊力拿出一把古舊的吉他,輕輕彈奏,許巍的《藍蓮花》。

夜涼如水。比起月半時的皓月,我更喜歡這月初時的繁星。那一刻我想,最愜意的生活,是和一群喜歡的人,吃著東西,喝著啤酒,看著星星,說著話或者不說話,還有一點音樂。

我沒有向清晨描述這些。我從來都不覺得她冷漠,卻不知為何她總是刻意給自己鍍上一層冰霜,讓人無法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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