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雲青和上官延年、上官延壽在發現上官斐戰馬死去的方圓百裏地搜尋了一個來月，沒有任何消息。

這日，穆至君騎馬前來，告訴妹妹他已把秦氏安置到碎葉城，並帶來了劉勇從長安寄來的一封信。

信上說，涼州都督、武威侯上官斐經天山下的雪公主所救，已回到長安，在長安刮起了陣陣旋風。其一，武威侯妻子雲陽公主被人說是假冒。一時民間流傳真假公主，版本多樣。其中，劉勇曾被人利誘，讓指證雲陽公主。因他堅持不認識什麽公主而不了了之。但秋兒被打死，陸嫣然被請進宮，當著聖上的面當廷辨認。其二，武威侯少年得意，皇帝喜歡，美人抱懷，雪公主嫁於武威侯。

穆至君看著妹妹的臉色，嘆口氣道：“當日你們那樣成了親，一切榮辱均系於都督個人。現在，公主回來了，妹妹你怎麽辦？況且，這樣的事一流傳，你再想進長安，只怕兇多吉少。當年爹把你抱回來時，並不知道誰把你丟棄。現在，長安裏既然有雲陽公主被假冒的傳言，肯定不會是空穴來風。大哥想，也許你真是皇後所生。妹妹，你想做公主嗎？”

“不想。”

穆至君嘆口氣：“如果可能，大哥倒願意你恢覆身份。可現在想來，你要是去了長安，只怕皇後並不見容。她當年舍棄你，現在怎會重新承認你的身份？而且，聽說太子和公主是一胞雙胎，大哥大膽猜測，大概當時太子代替了你。這樣，不說別人，就是皇後、太子也不會讓你出現在長安。”

穆雲青沒想到穆至君想得如此通透，此時的民眾對皇家無不奉為神明，更不用提要出一個公主了。要是他人，只怕早攛掇著穆雲青去進宮，為自己謀一番富貴了。穆雲青既尊敬又感動，最後道：“大哥，我知道了。我隨你去碎葉。這麽久沒見娘，我想她了。”

穆至君走後，穆雲青對上官延年和上官延壽道：“都督回長安了，你們回去吧。”

三個人在這鳥不拉屎的地方辛苦了一個多月，突然聽說要找的人沒死，又是自己的主子，上官延年二人狂喜不已。

上官延壽說著就去收拾東西，上官延年心眼兒多，他走了兩步又回轉道：“公主，我們回去，你呢？”

“我不是公主。”穆雲青苦笑，“公主在長安。”

十數日後，上官延年見到上官斐，抱著上官斐的腿就開始號哭：“公子啊，你讓我們找得好苦啊！”

上官斐踢了他一腳：“起來！我還沒死呢！夫人呢？”

“夫人？”上官延壽看著還在擦淚的上官延年，有些不明所以。

上官延年忙道：“夫人不知收到了什麽信，走啦。”

“去哪兒了？”

“夫人沒說，小的聽她說要回家盡孝什麽的，跟穆司馬走的。對了，穆司馬已經辭了職事。”

晚上，上官斐接到消息，在穆雲青的老家穆家莊，周圍有好幾撥人不知在等待什麽。

“哼，奪嫡奪到我頭上來了。”上官斐冷笑。

雲陽的事了，上官斐就來了涼州，只可惜涼州還是那個涼州，想見的人卻不見了。

“這是穆至君平時交好的人，但多是軍裏中下層兵士，看不出什麽來。”上官延年把和穆至君有來往的人列了個長長的名單，細細分析了一番。

“還有那個陸參軍，就是陸嫣然的父親，他只道穆至君帶著母親回老家了。”

“想瞞我。”上官斐低聲嘟囔一句，指著上面的名字，“這個秦大鵬，盯著些。對了，安西那邊的人什麽時候來到？”

上次去吐蕃交戰前，上官斐高價買了大批駿馬，加上涼州自來產好馬，因此戰後，戰馬的價格大漲。安西大都護呂璟中親自寫信給上官斐，要買數千匹馬。

上官斐很爽快地答應了，沒有借機提高戰馬的價格，而是按原來的價格賣給安西。呂璟中本就想結交上官斐，因此借這個機會，邀請上官斐到安西一晤。

安西的地方相當於今日的新疆及哈薩克東部、吉爾吉斯北部楚河流域。此時，大芮設有四鎮：龜茲、 疏勒、於闐和碎葉。都護府設在龜茲。

上官斐接受了呂璟中的邀請，隨戰馬一起入安西。

大漠孤煙，長河落日，駝鈴聲聲。不知怎麽，上官斐忽然有股強烈的直覺，他想念的人就在前面某個地方等著他。

**

這是湯餅店開業後的第三天。

穆雲青隨穆至君來到碎葉後，本來以她這兩年來的收入，就是不做任何事，也可以安穩度日。

但秦氏勤勞慣了，穆雲青也閑不著。一次穆至君在碎葉的一位叫蔣欽的同袍來家中，無意中吃到穆雲青做的湯餅，激動不已。碎葉離大芮中心有幾千裏遠，胡人遍地，因此飲食習慣完全胡化。蔣欽在這裏呆了兩年，猛地吃到家鄉的食物，且又比記憶中的好吃，當時淚流滿面。

碎葉有大芮守軍五千人，大多數人長年離鄉，更有人因為路途遙遠，自從來到碎葉後，再沒有回過家鄉。

穆雲青心裏感慨，便開了一家湯餅店，專門招待這些離家的軍人。

秦氏覺得女兒辛苦，可穆雲青卻覺得從未有的充實。在這遠離故土的西域之地，在長安的一切猶如一場遙遠的夢，慢慢遠去了。

那個人，他生而為貴族，將永遠帶著貴族的烙印生活下去。而自己與他，就像兩條不小心相交的直線，以後會越來越遠。

穆至君並沒有去軍營，他給碎葉的一家商隊做賬房，閑時便幫妹妹打理小店。一家人回到了最初的日子，簡單而溫馨。

秦氏不知道穆雲青在長安嫁人的事，三人在碎葉定居後，秦氏便把當年的實情告訴穆雲青，說她與穆至君並非兄妹，現在一家人到了這裏，兩人年齡也大了，正好成婚。

穆雲青不知道該怎麽對母親說。穆至君為了她，辭去了大好的工作，帶著她來到偏遠的碎葉，而秦氏雖然想念穆家莊，卻依然按照兒子的打算來了。

“娘，我一直把大哥當成親人。這……忽然……”穆雲青低著頭，不說話。

秦氏以為女兒害羞，笑呵呵道：“這也怪娘，怕提前說了，你們兄妹不自在。娘是過來人，再說這裏沒有什麽認識的人，有什麽可羞的？你大哥他，要不是娘攔著，在涼州不知有多少姑娘願意嫁給他。娘左看右看，覺得沒有一個配得上你大哥，沒有一個有我的雲兒好。你都快十七了，你大哥比你大五歲，又疼你。你想想，哪有這麽好的人？遠的不說，這些天來咱們家裏的這些人，哪個有你大哥好？長得不如你大哥，性格也不如……”

“娘……”

“雲兒，你不會在長安的時候，遇上什麽人了吧？”

“娘，沒有的事。我只是覺得，一下子好別扭……”

“好。娘不逼你。”秦氏笑呵呵地去了。

雖然秦氏的打算，穆雲青早有預料，但一下子說破時，穆雲青忽然感到從未有的煩躁。穆至君無微不至的關心，穆至君謙和淡然的性子，還有秦氏的關愛，如果沒有上官斐，穆雲青想，這樣的生活，有人疼愛，一家子平淡和美，開開心心，人生不過如此。可想起那個人，纏磨著自己的樣子，心裏無由地一陣心痛。

穆雲青沿著碎葉的街道走出城外，看著夕陽掛在樹梢，天地間一片柔和的暖陽。春天不知不覺，在這遠離大芮長安的邊地，悄悄地來了。

一隊大概是從大食國來的商隊，風塵仆仆，看到碎葉的城墻，高興得大呼小叫起來。遠處，兩個年輕人一邊趕著牛羊，一邊唱著邊地的歌曲。

快樂是如此的簡單。

“雲兒！”穆至君看到妹妹，高興地叫，“一個人怎麽跑到這裏來了！”

穆雲青走到跟前，道：“大哥出來有什麽事嗎？”

“剛送一個友人回鄉，看到路邊一個人孤零零地站著，還以為是哪家的傻姑娘，沒想到是我家的！”穆至君哈哈笑道。他向來心細，早看出穆雲青有心事，他隱隱猜出來為何，但女子的心思，又與他有關，便不主動提起。

“大哥，劉大哥和嫣然他們在京城好嗎？”

“前一陣，有人找過他們尋問你的下落，現在公主的事大白天下，應該沒有人糾結了。”穆至君拍拍妹妹的肩，“咱們在這個地方，離長安數千裏，不會有事的。”

“真的不會因我有什麽不好的事？”

“放心，劉勇那人，雖然一條腿不便，但三教九流都吃得開，自保能力綽綽有餘。陸姑娘受他照看，也不會有事的。”

穆雲青低著頭慢慢在前面走，穆至君牽著馬在後面跟著，忽然道：“妹妹，如果你忘不了他，就找他當面說清楚。只是，大哥不希望你像上次那樣，稀裏糊塗地跟著他。明白嗎？”

“大哥，我明白。過去的都過去了，我以後會好好陪著你和娘。只是……需要一段時間，行嗎？”

穆至君心裏狂喜，終於等到了這一天。不過他面上倒不顯露，輕輕點頭，摸了摸穆雲青的發辮：“大哥知道。只要你心裏高興就好。”

秦氏看兄妹二人一起回來，忙張絡著吃飯，完了，悄悄把穆至君拉到一邊道：“君兒，這房子有點兒小，娘想明年你們成親，不如咱們在院子裏再蓋兩間房。到時候有了孩子也寬綽。”

穆至君朝外看了一眼，見穆雲青正收拾桌子，點點頭：“娘放心，這一切你不用操心。對了，妹妹臉皮薄，你以後不要當著她的面說。”

秦氏道：“娘知道。娘高興還來不及，不會礙眼多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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