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就是進宮拜見聖上和皇後的日子，就如民間新婦三日後回門。

臨睡前，穆雲青讓吳嬤嬤把那塊一百金買來的香皂用琉璃盒裝好，明天進宮時帶著。既然這麽珍貴，長安城的人都知道自己傻瓜一樣買了塊天價皂，為怕聖上、皇後責怪，那就送給聖上好了。

“公主，聖上和皇後要知道公主這麽有心，一定會高興壞的。”吳嬤嬤雖然驚異穆雲青不知為何突然要買這麽貴的東西，明明午間還說不用的。可聽說是要送給聖上，心下欣慰：公主嫁了人，果真長大了。待自己都比以前和氣體貼多了。

穆雲青笑笑，讓吳嬤嬤回去早些休息。吳嬤嬤剛走，上官斐一腳踢上門，抱著穆雲青就倒在了榻上。

“明日要進宮，得養好精神。”穆雲青推他道，“要是出了差錯……”

“我知道。”上官斐放下床帳，邊脫衣服邊哀求道：“就一回，成不成？”

十九歲初嘗雲雨的男子，永遠有熄滅不了的旺盛精力。看上官斐那火急火僚的樣子，穆雲青摸摸還酸的腰：“你說話算話。”

上官斐見穆雲青同意了，上來摟住香了口：“當然算話。明天我還會一直陪著你。”

結果，這一次委實長了些。穆雲青剛緩了些的身子受不住，催他快些，可越求上面的人越興奮，最後不知何時才入睡。

第二日醒來時，難免精神不濟。穆雲青冷著臉不理上官斐，可那人吃飽饜足，嘻嘻哈哈道：“這樣子，皇後看到才會放咱們早回來，你也不用說話，就懶懶地歪著，什麽由我應付。”

穆雲青見他又是一套歪理，斥道：“以前你一天還說不了兩句話，像個鋸嘴葫蘆似的，現在是怎麽啦，像個聒躁的麻雀。”

“以前嘛，”上官斐撓撓頭，“我怕說多了會漏餡，言多必失嘛。”

言多必失。

穆雲青決定今日的大明宮之行奉行這金玉良言。她由著侍女們擺布，梳頭、穿衣皆按雲陽的喜好。只是在往臉上塗粉時，只讓薄薄塗了些。

吳嬤嬤看穆雲青一副精神不濟的樣子，心裏罵了上官斐一頓，上了那輛陪嫁的拉風七寶馬車後，便讓穆雲青歪在軟墊上歇著。

穆雲青閉著眼，像考試前重溫功課一樣，回憶這兩日看的關於當今聖上興平帝和皇後、以及一眾後妃的習慣、相貌，免得到時出錯——腦袋搬家。

馬車駛入宮門，載著穆雲青來到皇後的宮殿——長寧宮門前。

穆雲青下了車，看宮殿巍巍，飛檐上鴟吻猙獰而華麗，對即將發生的事既激動又期待。

王皇後見女兒來了，親自來迎。

王皇後出自瑯琊王氏，有晉以來便是清貴世家，正因如此，也養成了她高傲清冷的性子。王皇後與興平帝本是少年結發，但帝後關系若即若離。尤其在聖上納了另一世家高門崔家女之後，除了應有的禮節，聖上很少到王皇後的長慶宮來。

穆雲青昨天讀王皇後的事跡時，就想，這樣的高門嫡女，大概不屑向丈夫邀寵承歡，再加上王皇後本身的清冷性子，夫妻二人也越走越遠。而平陽公主，作為王皇後的女兒，承繼了王皇後高傲十分的性子。

王皇後抓住穆雲青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見女兒還是原來的樣子，只是精神有些不濟，心下了然，心疼地把穆雲青摟到懷裏，低低叫了一聲：“我兒！”

滿滿的母愛之情，是與秦氏完全不一樣的感覺。秦氏潑辣，對女兒的愛不如皇後這麽明顯，她不曾這樣抱過穆雲青，但那樸實的愛卻讓人安心。

穆雲青乍一落入一個貴婦人的懷抱，身子稍稍僵硬，不過，很快便有侍女上前，扶著皇後進了長慶宮的主殿——椒房殿。

王皇後面東而坐，穆雲青挨著她坐下。王皇後正想問下女兒這兩天過得怎麽樣，上官斐大大咧咧地走到穆雲青身邊坐下。

大芮民俗開放，男女同席而坐很正常，但像上官斐這樣的，卻有點兒惹眼了。人家母女要說悄悄話，你跟那麽緊幹什麽？

“去看看太子來了沒？”皇後看了眼上官斐，對身邊的宮女道。

因上官斐在旁，皇後只好閑閑地問了兩句。不一會兒，外面響起一陣腳步聲，宮女道：“太子殿下來了！”

太子李冀，與平陽是龍鳳胎，雖比平陽晚生兩刻，但平時總以大哥自居。

李冀走進椒房殿，對皇後和穆雲青道：“母親，妹妹。”接著又對上官斐道：“阿斐。”

上官斐起身行了禮，二人坐下。

閑說了一會兒話，太子道：“阿斐，我最近新得了一匹好馬，你在涼州多見好馬，又精於騎射，不如幫我看看？”

其實，這是再正常不過的邀約，但上官斐擔心穆雲青，道：“公主昨晚沒睡好，今早起來要我陪著，我答應她了。”

話一落音，不止太子笑，皇後抿嘴，一邊的宮女內侍也笑了起來。

“阿斐，沒想到你待雲陽如此真心。母親，這下，你放心了吧？”太子大聲笑道。沒睡好？哈……

穆雲青有些臉紅，這人昨天上床前說要時刻不離自己，今天倒真的一直不離。可做得這樣直白，他兀自不覺，自己卻羞得很。她拉住皇後的衣袖，瞪了太子一眼，像個害羞的嬌嬌女。

皇後欣然一笑，拍拍穆雲青的手，對上官斐道：“難為駙馬貼心。但我們娘們兒說話，你們男子定不愛聽，不如和太子先出去轉轉，一會兒再回來。”

一般人不說見了太子皇後，就是聽說，也會戰戰兢兢，上官斐本來有些擔心穆雲青露馬腳，這時看穆雲青真如平陽一樣，行為如常，又是在皇後宮裏，料不會有什麽事，便道：“好。”

上官斐和太子一走，王皇後起身更衣，吳嬤嬤跟著去了內室，便把這兩日的事說了。當說到平陽被駙馬癡纏得緊，幾乎一半時間都在床榻上過時，王皇後楞了一楞：“駙馬果真不在乎平陽以前的事兒？”

“皇後，以奴家看，駙馬雖然有些犯渾，但這幾天確實待公主上心。”接著，吳嬤嬤便把上官斐為公主花一百金買了一塊香皂的事說了。

“什麽？一百金買盒澡豆？”王皇後即使出身鐘鳴鼎食之家，又貴為皇後，也覺得太貴，“罷了，這倆人沒當過家，花錢又由著心意。香皂？就是崔貴妃送過來的那些嗎？”

吳嬤嬤點頭。

王皇後撇了撇嘴：“是在東市崔家的鋪子？”

二人正在細說，忽然外面宮女道：“聖人到，貴妃、沁陽公主到。”

王皇後忙出來迎接皇帝。

興平帝今年四十歲，正當壯年，從二十四歲即位，至今已十七年。他是個太平皇帝，除了登上皇位時費了一番周折，大體風平浪靜。大芮立國九十年來，前面有三個皇帝，經過篳路藍縷的開國時期、百廢待興的初建時期，興平帝的時代，正是大芮走入軌道，日漸昌盛，如日中天的時代。

上官斐告訴穆雲青，因平陽受寵，像民間一樣，她叫皇帝“父親”，叫皇後“母親”。所以穆雲青起身行過禮後，沖興平帝叫道：“父親。”

興平帝走到正位坐下，笑吟吟地看著穆雲青：“雲陽，阿斐待你可好？”

穆雲青裝作嬌羞低下了頭，惹得皇帝大笑。皇後看了後面的崔貴妃和沁陽，笑道：“剛要不是太子來，阿斐非要呆在這裏陪喬喬。本宮剛開始還擔心，阿斐不會心疼人，這下放心了。”雲陽的名字叫李喬。

崔貴妃接道：“武威侯年少有為，以前是沒遇上心上之人，所以才有了坊間那些傳聞。公主天之嬌女，武威侯怎會不疼呢？”

上官斐那坊間傳聞，除了鬥雞走狗外，便是好男風。崔貴妃有意無意地提出來，王皇後心裏哼了一聲。

皇帝畢竟心疼自己的外甥，便道：“阿斐以前是渾了些，但浪子回頭金不換，這也是雲陽的福氣。”

帝、後、貴妃三人正在說話，外面又迤邐進來一群麗人，是皇帝的妃嬪和未出嫁的公主們。

“皇後，今日雲陽回來，午宴擺在長寧宮，你們母女好好聚聚，讓雲陽也和妹妹們好好說會兒話。”皇帝對皇後道。

皇後當然稱是。

一邊一直乖巧的沁陽，忽然過來拉住穆雲青的手道：“姐姐，宮外好玩嗎？以後我要是想出宮，就去找你好不好？”

按平陽以往的脾氣，這時會把沁陽的手推開，毫不掩飾對泌陽的厭惡。但此時穆雲青看天時地利人和，皇帝、妃嬪們濟濟一堂，機會難得，便笑道：“宮外很好。妹妹要是想出宮，盡管去府上找我。前天，阿斐帶我去東市轉悠，還買了好東西呢。”

“什麽好東西？”皇帝也感了興趣。

吳嬤嬤把用琉璃盒子裝的香皂呈上來。

沁陽一看，道：“這是香皂啊，是洗手洗臉用的。姐姐沒用過嗎？”

“這可不是普通的香皂。是阿斐花一百金為喬喬買的。喬喬覺得貴重，所以特地拿回宮給聖上用。”皇後道。

“是嗎？”雖然皇帝見過的好東西不計其數，一塊小小的香皂不會入他的眼，但嫡女能想起他，做父親的自豪感油然而生。

皇帝接過香皂，拿起看了一番：“這和貴妃送給朕的一模一樣。洗手、沐浴是比那些澡豆好用，要多少錢一塊？一百金？”

去年河南大旱，流民失所，豐收年間米糧十錢一鬥，這一百金就是一萬錢，可以買千鬥米糧，讓多少人度過旱災！

皇帝的臉色沈了下來。大芮立國近百年來，社會安定，人民越來越富裕，京城裏的貴人們也越來越奢侈。玉箸象碗、珍珠絲履，無所不用其極。

一邊的崔貴妃向來看不上雲陽，一個徒有容貌被一個侍衛哄騙失身的公主，有什麽值得忌憚的？所以當吳嬤嬤剛開始拿出香皂時，崔貴妃嘴角的笑意遮都遮不住。她第一時間聽說雲陽和武威侯傻缺的傳聞，所以知道今日雲陽要回宮，便跟在皇帝身後來了。

上官斐進來時，看皇帝臉色不豫，忙道：“聖上，這不關公主的事。是我看公主喜歡，才買的。”說著，便把當時的情景說了一遍。

一時眾人唏噓，看著皇帝手邊的那塊小小香皂，各有所思。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