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業火紅蓮(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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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河鎮經過了短暫的平靜之後, 事實上不算太平靜。

越秋去城裏打探消息,想知道謝昭昭為什麽一直不回來,這幾天他其實是有點擔心的, 雖然知道好好的人不會無緣無故失蹤,但他心裏總是憋著一股子氣。聽了樂辭所言, 越秋更是煩躁不安, 雖然慕瑾之保護她應該比自己更好,可是沒來由的心底就升起一股子別扭的情緒。

“你們聽說了嗎?好像妖魔又要聚集在空桑山。”

市井人多嘴雜, 謝崢,樂辭還有越秋幹脆坐在了一家茶館裏聽消息。

早上趙若菡和他們講過,一批又一批的修士來到清河鎮, 大多折損在了這裏, 目前在清河鎮的只有慕瑾之一人,可是不知怎麽的,最近聽天逸山那位道子講,在清河鎮附近出現了很多仙家的蹤跡。

起初謝崢還覺得有些假, 畢竟他們前些日子見到橫死在門口的那人明明是妖魔的傑作, 況且大批妖魔已經提前準備好埋伏在空桑山, 若是天界有所行動,也不該這麽敷衍了事。

那麽多的仙家, 不可能沒有一個不對妖魔下手。

“或許, 是太多,殺不盡, 不能打草驚蛇呢?”謝崢提出疑問的時候, 趙若菡這樣思考道。

白日裏剛從趙家離開的時候,沒覺得這話說的有什麽不對,但是越往後思考, 問題就越嚴重。

凡人們都清楚的消息,妖魔能一點都不清楚嗎?事出反常必有妖,這一切都不能用簡單的邏輯來推理。

隔壁那桌人的閑聊還在繼續。

“好不容易才過了幾天太平日子,哎。最近不只是清河鎮,哪裏都妖魔當道,這日子可該怎麽混啊?”

“清河鎮還算好的呢,至少最近可算過了快一個月的安生日子,你沒看前一陣子臨安發生的事比咱們這更駭人聽聞。哎,不過我們也不算樂觀,修士們來了一批又一批,還是遭不住妖魔襲擊。多虧了有逐華君坐鎮,你們說——”

說話那人聲音頓了頓,把聲音盡量壓低了些:“逐華君會不會是天界派來提前打探消息幫我們穩定情況的救星啊?”

同他說話那位書生把酒杯一放,在桌面上發出了清脆的聲響:“你還別說,我覺得還真有可能,畢竟逐華君可是我們人界修士的楷模。短短十年,就從一個凡人變成了上仙,普通修士幾十年數百年都可能沒有辦法飛升。”

謝崢還有越秋跟樂辭幾個人面面相覷,越秋神色覆雜,好半晌才開口道:“所以——”

所以從來慕瑾之都沒讓謝崢還有樂辭知道他有心魔蠱的這件事,所以他從來待人待物都是冷心冷血。

他們一旦知道慕瑾之是最有可能成為魔王的存在,又會怎麽評論他?

樂辭低垂眼眸,突然覺得有些可悲。本質上,他們也都是一樣的人。

一樣害怕因為自己不能抗拒的原因被唾棄的人。

她突然就明白,為什麽慕瑾之會喜歡上謝昭昭了。

因為謝昭昭,就像是一束陽光,從天空投射下來,就能驅散所有的陰霾。

——

夜裏,謝昭昭睡覺的時候忘記把溯洄從腰間摘了下來。

她和慕瑾之保持了一個安全距離,因為她覺得現在動手動腳不太合適,所以用一床棉被整齊的疊出來了個三八線,活像個和同桌搶地盤的小學生。

她這麽做的時候,本來是想把慕瑾之踹在地上讓他打鋪蓋睡的,只是謝昭昭還沒開口,就看到面前穿著一身白衣的少年主動抱了一床棉被鋪在地上。

謝昭昭眨了眨眼,滿臉疑問的開口道:“你,就這麽純潔的純蓋被睡覺嗎?什麽也不做?”

她聽說,男孩子一般在這種方面需求都很旺盛的,按照前幾天慕瑾之對她的占有欲來看,他們都成親了,做這種事自然是理所應當,可他居然什麽都沒表示,自己直接拿著棉被準備打地鋪。

謝昭昭暗自嘆了口氣,看著92的好感度也不至於自己對他沒吸引力。

自己沒準備好是一回事,他一點表示都沒有那就是另外一個故事了。

小姑娘咬著唇,拖著腦袋一動不動的看著面前的少年道:“你,是不是那方面有什麽難言之隱?”

要不然也不可能只會碰,只會親,就是沒有再進一步。

她不說還好,一說少年的眸色立刻變得深邃,他聲音低沈,把她按在了床上抱住她道:“我有沒有難言之隱,你試試不就知道了?”

慕瑾之心裏面其實也有點火氣,謝昭昭總是主動撩撥他,可他能夠一眼看出來小姑娘是一副沒準備好的模樣。

因著她方才的胡鬧,他又去找人換了幾桶水才徹底冷靜下來,可如今,她又要這般嘲諷他。

感覺到熾熱的呼吸和不可明說的觸感,謝昭昭臉羞得通紅,恨不得找個地洞馬上鉆進去,她閉上了雙眼,將雙手高高的舉過頭頂道:“我投降,我錯了還不成嗎?只是——”

謝昭昭睜開雙眼,剛好看著少年近在咫尺的臉,慕瑾之的睫毛很長,整個人生得極美,是那種勾人心魂的美。

小姑娘的心在黑夜裏急速跳動,砰砰砰,一聲接著一聲,而一聲又快過一聲。

她努力去忽視自己心尖上這種奇怪的感覺,別扭的轉過頭開口道:“擔心我後半輩子的幸福而已。”

慕瑾之輕輕笑了一聲,看著少女姣好的容貌,他有一瞬間的失神。

他越來越舍不得她了,如果到最後真的要送她回家的時候,他要怎麽辦?

想到這裏,少年的眸子有那麽一瞬間的黯淡,他吻了吻謝昭昭的額頭,聲音裏帶了幾分寵溺:“別亂動,你要是亂動,我真的等不到你準備好的時候再欺負你了。”

謝昭昭眨著眼睛,一閃一閃的看著他,似乎是在說,快來欺負我,但慕瑾之清楚她需要時間,他把試圖在他身上亂動做檢測的手束縛住。

少年的聲音裏帶了幾分難耐的沙啞,他額頭上滲出幾滴汗水,謝昭昭擡起頭聽見他道:“昭昭,坐懷不亂,但我不是柳下惠。”

小姑娘不安分的手這才停止下來它的作惡之旅。

“那個,你上床上睡吧,地上涼還硬。”像是怕面前的少年會多想一樣,小姑娘連忙補充了一句:“我怕對你身體不好,所以才。”

她其實不用解釋,慕瑾之也明白她的意思,看謝昭昭這麽誠懇,少年的雙眼輕輕掃過她開口道:“那不會影響你晚上睡覺嗎?”

潛臺詞還是怕她介意,他從前,也從來沒有如此低聲下氣的怕被人嫌棄,遇見謝昭昭後,他所有的原則都開始改變。

小姑娘連忙擺了擺手:“沒關系的,你上來,我有認真的準備好的!”

結局就是發展成了謝昭昭用厚厚的棉被摞起來的所謂“三/八線。”

這就是事情的全部經過。

——

溯洄在一旁,慕瑾之被它牽引著做了很長的一個夢。

夢裏夢到了慕絮,空桑山,還有他從來沒見過面只在別人描繪裏出現過的生父。

葉嘉言決定去空桑山討伐妖魔那一年是冬至日,慕絮挺著大肚子在屋子裏描摹著趙孟頫的字帖,抄寫心經想要為即將臨盆的孩子祝福。

按照民間習俗,每一年的冬至日都要煮臘八粥,雖然葉嘉言在天界的時候,從來不會把民間的這些習俗記掛在心上,但是他自從去了人間,和慕絮成婚之後,從前這些沒在意過的事情,也被他記在心上了。

清河鎮位於偏南一點的地方,雖不像江南那樣四季如春,但是冬天,卻也沒有北方那樣徹骨的寒冷。

冬至這天,外面下了一層薄薄的雪,雪落在院子裏梅花樹的枝頭,雪打在梅花上,太陽一照射下來,還能聽見水從梅花枝頭滴落的聲音。

葉嘉言在屋外看著描摹字帖的妻子,在廚房裏煮著臘八粥,眼睛裏都是暖意。慕絮扶著肚子從屋子裏出來的時候,看著斯文俊秀的青年用勺子在鍋裏煮著臘八粥笨拙的模樣,輕輕地抿嘴笑了一聲,然後去摸著青年的手道:“夫君,還是讓我來吧,你煮粥還不太熟練。”

青年沒讓她插手,用手扶著她的腰道:“你快臨盆了,別做這些繁重的事物了,再說了任何事情不都是從無到有的嗎?我做的也不是那麽不可以。”

其實葉嘉言做的也已經很好了,但慕絮也不想讓他太勞累,她印象中的夫君該是那個鮮衣怒馬少年時的男子,而不該這樣卑微的為她洗手作羹湯。

她想這件事的時候,殊不知葉嘉言也在心疼她身為京城貴女放棄了本該有的地位和家族規劃好的未來,同他一起到清河鎮來躲避天界的責難,以及來自慕絮父母的白眼。

慕家是不太看重方士的,因為皇帝追求長生不老,沈迷煉丹不理政事,連帶著這些手底下的人對修士也不是很滿意,更別提自己的女兒要放棄聯姻同修士在一起這件事。

所以慕絮毅然決然的選擇了離開京城,她不在乎別人的白眼。

對於她而言,珍惜眼前人已經足夠珍貴了。

慕瑾之只在慕絮的描繪中,還有其他人的口耳相傳裏想象過葉嘉言的模樣,可它們都沒有此時此刻溯洄記載下來的這樣鮮活而又生動。

青年嘴角還噙著溫柔的笑意,看著面前的女子,眼角眉梢盡是說不盡的愛意,他的模樣確實和慕瑾之很像。

所以,在慕瑾之小的時候,他的母親經常會看著他出神。

豐神俊朗,溫潤如玉,玉樹臨風等等所有的成語都不足以描摹面前這個人的十分之一。

難怪後面民間有話說,千金易得,但千金難求葉嘉言。

在微怔間,慕瑾之聞到了窗外傳來的梅花的香氣,青年打造了一只栩栩如生的梅花簪帶在了慕絮的發間。

他帶的小心翼翼,良久似有苦惱一般的開口道:“絮兒,我,最近可能要出門一趟。去空桑山,我父親有事情讓我去那裏做。”

慕絮一直以來只以為葉嘉言是個普普通通的修士,他去那裏降妖伏魔也屬實再正常不過。

他曾同她說過自己與父親生了嫌隙,聽到是他父親喚他去空桑山做事,慕絮打心底裏為他歡喜,她望向自己的夫君,極其溫柔的開口道:“這是好事,你和父親終於能好好談談了。”

葉嘉言將披風披在了慕絮的身上,點點頭道:“等我回來了,就帶你回家,見我父親。”

那個時候的葉嘉言,滿腦子想的大抵都是——

等到解決完空桑山的事情,天帝就能接受慕絮。

他就能帶慕絮回家。

——

夢境到這裏就戛然而止,慕瑾之從冗長的夢境中醒過來的時候,才是子時,夢裏的時間感覺過得那麽長,但是醒過來的時候,他卻覺得過的太短了。

像是黃粱一夢。

做夢的人感覺在夢中已經走完了一生,可是煮粥的人才過了那麽短短的一刻鐘。

慕瑾之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額頭,上面已經沁滿了汗珠。

他從床上輕輕地爬了起來,看到謝昭昭的腰上,那塊溯洄正悠悠的閃著綠色的光芒,在深夜裏尤為矚目。

少年的眸色暗了暗,動作輕柔地將玉佩取走,收在懷裏。

只是他剛剛把玉佩拿走,還沒來得及回到自己的位置躺下,就感覺自己的手被另一只柔軟的手束縛住。

少女睜開雙眼,長長的睫毛撲棱著,像飛舞的蝴蝶,她噙著笑意開口道:“你怎麽不睡啊?還是偷偷醒了被我抓包了?”

慕瑾之的手僵在那裏,他低下頭,抿著唇,聲音裏充斥著抱歉:“不好意思,還是吵醒你了。”

他本來就不想吵醒她才這樣輕的,沒想到還是吵醒她了。

謝昭昭笑了笑,把中間的棉被用雙腳踹到了一邊,整個人的身體滾到了少年的懷裏,她這樣主動的投懷送抱,讓慕瑾之的臉騰地熱了起來。

小姑娘把玩著他長而柔順的頭發,沒心沒肺笑嘻嘻的開口道:“沒有,我今晚睡不著,你不用說抱歉,沒打擾我的。你,怎麽突然醒了?”

慕瑾之的雙手輕輕環在了她的腰上,聲音沈悶著開口道:“做了個夢,夢見了一些往事,想起了一些人。”

小姑娘看著他,把雙手搭在少年的肩膀上,嚴肅地盯了他半晌:“瑾之,不乖的孩子是要受到懲罰的知不知道?”

剛才沈悶的心情被她這樣一弄忽然一掃而光。

慕瑾之吻了她一下道:“不是噩夢,但,算不上美夢。”

他又頓了頓,繼續開口道:“如果你想懲罰我,一輩子都可以,只要你不離開我就好。”

他剩餘的話在喉嚨裏還是沒說出口,如果自己能夠解決所有的事情。

少女用狐疑的目光看了他一眼道:“真的?不騙我?”

慕瑾之點點頭:“嗯,真的。”

謝昭昭這才放心的點點頭,慕瑾之心事太重,她總是怕他這一秒答應了自己,而下一秒就把自己搞暈,獨自去空桑山,到了現在,她所恐懼的不止是關於完成任務的事情,還有慕瑾之會不會一時沖動,獨自前往空桑山。

自己不想要他出事,那種患得患失的心情,到了現在,謝昭昭才知曉到底是因為什麽,因為自己真的喜歡上他了,不願意要他出事。

弱水三千,卻偏偏只想取其一瓢而飲之。

不過為了確認,小姑娘還是伸出手道:“我們拉鉤來確定。”

少年聽了她的話,也把小手指伸了出來,兩個人拉了勾,按上了大拇指,謝昭昭認真的開口:“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好。”

少年笑了一下,又俯身在她耳邊道:“昭昭,有件事那天忘了告訴你。”

“什麽事?”

“我也想同你,歲歲常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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