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隱忍的眉目出賣了他方寸大亂的心。

這句話似乎是撩撥, 又似乎是玩笑，不過無論哪種，都能夠讓平靜的湖面泛起千層漣漪。

黑夜裏, 少女提著的花燈將她整張臉映照的火紅如同天邊的晚霞。

謝昭昭提著的是蓮花的花燈，造型別致, 粉色的朵朵花瓣之中隱藏著一束通明的火焰。

小姑娘笑著看向了目前沈默的不知所措的少年, 用手點了點蓮花燈:“這火是不是你的傑作？”

夜裏的涼風吹拂在了少年的臉上，從遠處傳來各式各樣的聲音, 叫賣的，閑聊的，他此時此刻卻什麽都聽不到, 眼前只剩下面前這個少女。

慕瑾之把腳步慢了下來, 聲音有些小，就快被擁擠的人潮淹沒的悄無聲息。他手上提著一盞兔子燈，燈桿微涼的觸感和他滾燙的手心截然相反，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和著風聲, 他輕輕開口:“是我做的又怎麽樣？你, 不喜歡嗎？”

他這樣的詢問活像一個受了委屈小心翼翼的孩子，謝昭昭連忙搖了搖頭:“倒也不是不喜歡, 只是覺得你有些浪費。”

怎麽能不是浪費呢？

慕瑾之用靈力溫養的火焰, 讓它能夠自然的燃燒，也不會把花燈點燃, 遠遠看去, 就好像一團藍色的火在蓮花燈之中盡情的綻放。

這團火好看極了，謝昭昭看著也歡喜，不過靈力浪費在這種沒有用的事情上, 也不知道大魔王是怎麽想的。

慕瑾之用手摸著燈柄，若有所思，良久他擡了頭:“你若是喜歡，就不算浪費。不喜歡，才是浪費。”

他這句話甫一出口，謝昭昭有半刻的失神，她以為自己是幻聽了，用力掐了掐自己的胳膊，很疼，不是幻覺。

小姑娘強行按捺住心底的震驚道:“你方才說什麽？能再說一遍嗎？”

慕瑾之轉身，少年的鬢發被風吹起，在空中飄揚起來，他的高馬尾上的發帶也飄到了他的額前，此時此刻他手中提著那只小兔子的花燈，美得不像是一個真實存在的人，更像是從雲端而來，他冷淡的臉上勾勒出了一個極淺的笑容，看向花燈的眼裏多了一分溫柔，待他再度擡起頭時，方才的神色全都消失不見。

謝昭昭聽到他聲音雖然冷清，但帶了幾分難耐的羞澀，少年別過頭去，他的廣袖碰到燈籠發出了摩擦的聲音，但他卻渾然不覺。

地上倒映出他們二人的影子，由於光影錯位，看起來如膠似漆，慕瑾之看著影子楞了片刻，而後開口道:“沒什麽，聽不到的話就算了吧。”

“哎？”謝昭昭有些失落，好不容易聽慕瑾之能講出這樣溫柔的話，可是他卻不肯說第二次了。

她擺擺手，做無所謂狀:“沒關系，反正我理解你的意思了，你是想說，我開心就好。”

少年的臉騰地迅速紅了起來，但他用兔子燈遮擋住了自己的半邊臉，讓謝昭昭看不清自己的神情。

他本就是個不善言辭的人，咬了嘴唇半晌也想不出什麽詞懟面前的小姑娘，他腳步輕擡，伸出手去想要抓住謝昭昭的手，卻在伸出那一刻猶豫，又把手縮了回去。

“不知羞恥。”

——

清河鎮的花燈會確實熱鬧，街上成雙成對的都是適齡的青年男女在相約游玩，偶爾也有單身的人，很快就在這樣的氛圍裏約到了另一個人。

慕瑾之走的時候，很多有了同伴的女孩子都忍不住回頭看他，更別提那些單身的女孩子多少對他暗送秋波。

小姑娘無奈的在心中嘆了口氣，顏即正義這句話說的真沒錯。

就在她心底反覆慨嘆不已的時候，突然感覺自己沒提燈的一只手被另一只溫熱的手掌覆蓋住。

謝昭昭心下一驚，她說話的時候嘴皮子都不像往常那樣利索。

小姑娘聲音微顫，然後把整個人都貼在了慕瑾之的身上，兩個人之間雖然隔著厚重的衣物，但是慕瑾之卻覺得她的體溫是那樣灼熱，以至於通過這些厚重的衣物都能傳達到他的四肢百骸。

謝昭昭聲音像銀鈴一樣擾亂了他的心:“逐華君，你怎麽突然拉我的手啊？你是不是想？”

被她這樣調戲，少年的身體也只是微微的僵硬了片刻，繼而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神色自若道:“因為太麻煩了，我不喜歡他們，拿你做擋箭牌也是很好的。”

“哦。”謝昭昭哦了一聲，沒有多少失望的情緒，她把自己貼近慕瑾之的身體放的離他稍微遠了一些，然後道:“也很正常，畢竟你不近女色嘛。”

聽到謝昭昭這樣說，慕瑾之不知自己心中是何種情緒，他默了半晌，擡頭道:“從前，我母親也很喜歡花燈。”

他講到這裏的時候，謝昭昭有些心虛，因為自己一直瞞著他不讓他知道葉嘉言的事情，這花燈會確實和他母親有解不開的關系。

慕絮是非常喜歡花燈的，這其中的原因，自然離不開葉嘉言。

從小的時候，慕瑾之就記得，每個月的十五，慕絮都會在家門口點一盞花燈，那是她自己親手紮的。

當兒時的慕瑾之不明所以的問她是為什麽的時候，神色溫柔的女子就會對他笑道說:“點一盞燈，你父親回家的時候就能第一時間看到我們。”

可是他從來沒看到過父親回來，日覆一日的過去，花燈不知做了多少盞，又燃了多少盞，他和母親都再也沒等到過父親回來。

“她從前，最怕黑了。”

慕瑾之這句話聽著很是沒頭沒尾，但是謝昭昭卻聽懂了。

他在說慕絮。

為了轉移話題，謝昭昭漆黑的像黑琉璃一樣的瞳孔直勾勾的盯著少年道:“那你呢？你怕黑嗎？”

慕瑾之牽著她的手，就像是呵護什麽稀世珍寶一樣。

就在謝昭昭以為他不會回答自己的時候，聽到他這樣開口道:“總是在夜裏走路，走的多了，就不害怕黑了。”

慕絮臨死之時雖然將慕瑾之托付了出去，不過顯而易見，他過得並不是很好。

生母跟著不知名的男人跑了，他又無法控制自己的靈力，那段時日的慕瑾之，生活的黑暗並不比沈霖好到哪裏去，他沒渴望過救贖，也很難有什麽同理心。至於救人，完全是因為他被吵的太煩了，順手做的事情。

慕瑾之初到慕府時，其實還不大能想的明白他的外公外婆為什麽那麽討厭他，這些所謂的血脈至親，骨肉親情在他們面前仿佛都不值一提。

他其實是被視作恥辱的象征，慕家是世家大族，慕絮身為慕家的嫡女本應該去聯姻嫁給和慕家匹配的世家大族，但慕絮偏偏不願意。

她本應該循規蹈矩，按照父母的意願過完自己的一生，但這一切都因為她遇到了葉嘉言發生了改變。

那時慕絮初遇葉嘉言，便被他的風姿氣度吸引，一見傾心。

彼時她尚且不知自己喜歡的人是天界太子，也不知道自己會被聖上下旨讓她嫁給首輔大人之子。

慕絮才名遠揚，是京中貴公子爭相喜歡的對象，但她偏偏一個都瞧不上。只因為她那次見了葉嘉言。

人都是奇怪的，看到了天下最好的，眼裏便再也容不下其他人了。

百姓中口耳相傳，說天界太子葉嘉言當時曾有個如花似玉的美嬌妻，是京城裏的貴女。

卻沒人知道，那位貴女死後成為了全京城的笑柄。

慕瑾之小的時候靈力失控的原因大多是因為慕絮，他養在慕家，雖見不得光，卻仍然謹記著慕絮同他講過的，做人做事不要有恨。

他母親一生都告訴他對世間萬物都要心懷大愛，可他做不到。

人的心很小，沒辦法心懷大愛，也沒辦法他人報之以木瓜，我報之以瓊琚。

他的靈力幾次失控，京城裏的女眷見到他都避恐不及，生怕他這只小怪物又對他們做出什麽事。

可是，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慕瑾之覺得自己只不過是讓他們看到了自己最醜陋的一面而已。

他們對他母親做的事，他只不過是以牙還牙，以暴制暴，並沒有更過分。

慕瑾之沈默了半晌，轉過身去，看向謝昭昭，他琥珀色的眸子裏情緒波濤洶湧，良久，謝昭昭聽到他說:“你不該給我點一盞燈的。”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謝昭昭正在準備放河燈，她用打火石點了兩盞河燈，由於不知道慕瑾之的心理活動，小姑娘楞了片刻，然後擡起頭笑吟吟道:“你在說什麽？大家都在點河燈啊，聽說點了河燈許願很靈的。”

河水波光粼粼，河面上倒映著小姑娘的倩影，謝昭昭今天插了一支海棠花的簪子，海棠花的簪子十分逼真，嬌艷欲滴，上面還沾著露水。

但是面前的少女，卻比海棠花還要嬌俏。她身穿一襲紅色的繡著小鹿的鬥篷，上面還有毛茸茸的兔毛領子，讓她整個人看起來火紅的耀眼，她托腮的時候，簪子上的流蘇也跟著一起擺動。

這種美麗，艷麗到了極致。

自然，也靈動到了極致。

慕瑾之垂眸，睫毛輕顫:“我不信許願，因為，就連神也無法主宰自己的命運。”

他這樣悲觀，謝昭昭嘆了口氣，把他的手攥在了自己手裏。

“雖然不知道你今天怎麽了，奇奇怪怪的，不過我覺得你還是許個願望吧，雖然不一定很靈，但是這只是一種美好的寄托而已。”

謝昭昭踮起腳尖，叉著腰，整個人看起來生動活潑的像一只俏皮的小兔子。

她的聲音很好聽，帶了一絲安撫性:“其實人們在求神拜佛的時候，都沒有指望著他們一定能夠幫助自己完成心願，這只是一種精神寄托。”

精神寄托嗎？慕瑾之沈默了一會兒，用手拖起了謝昭昭給他點的那只河燈，凝視許久。

謝昭昭看到他興致不高，又接著說道:“別這麽沈默嘛，你難道不想聽聽我剛才許願許了什麽嗎？”

少年聽到這，才堪堪把頭擡了起來，他神情清冷，輕輕開口，用了一絲疑問的語氣道:“你許了什麽願？”

謝昭昭看到他這個樣子，不由得輕聲笑了起來道:“和你有關，我方才許的願是——”

她聲音微頓，踮起腳尖，把雙手搭在了慕瑾之的脖子上，在他耳邊輕聲開口道:“我想同你，歲歲常相見。”

在少年錯愕的目光中，小姑娘的唇瓣離開了他的耳畔，她鮮艷欲滴的紅唇就擺在了慕瑾之的面前。

咚咚作響的心跳聲中，謝昭昭把唇貼了上去，就在兩個人唇瓣即將相貼的瞬間，她忽然感後頸出傳來昏迷感。

在即將昏迷的最後一剎那。

她聽到了慕瑾之這樣開口道:“對不起，是我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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