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渭水河畔(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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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關於葉嘉言的事, 原本謝昭昭也只是隨口一問,並沒有指望收到回答,收到回答, 的的確確是她意料之外的事情,不過果然被她猜對了。

趙令源之前沒往那方面想, 因為葉嘉言到清河鎮用的原也不是本名, 但他的化名是葉言,聰明的有心人不難從他的化名中猜出這個人就是前任天界太子葉嘉言。

只不過當時接觸過他的人, 也大多不會把這個和凡人過度親近的樣貌驚人的叫葉言的男子和那位天界太子扯上關系,畢竟恍若謫仙的也有可能是修真界的高階修士。

二十年前,清河鎮還不是像現在這樣被妖魔之氣過度渲染的城鎮, 百姓大多安居樂業, 而趙令源也是清河鎮裏富甲一方的大士紳,他慷慨解囊樂於助人的名號傳遍了清河鎮,恨不得方圓數千裏都聽說過他的名號。

葉嘉言和他夫人就是那個時候來借住的,當時趙家的府邸面積比現在謝昭昭看到的還要大的多, 葉嘉言帶著夫人前來求助的時候, 下人犯了難, 雖然葉嘉言渾身都貴不可言,但由於沒有趙令源的指示, 他也不敢把這兩個沒有請帖拜箋的人安排到上等廂房去。

聽了面前的下人訴說了難處, 葉嘉言只是笑了笑,道了一句:“無礙, 都是小事而已, 不必掛在心上,有安身之地足夠。”

本來下人只是打算按照最普通的借宿標準帶他們留宿一晚的,可是中途卻碰到了趙令源從外面回來, 那是這麽多年來趙令源第一次見到葉言,同樣也是最後一次。

面前的男子二十歲上下,面如冠玉,眸若星辰,身上自帶一股風流氣韻,他身上的氣質渾然天成,有一股高不可攀的貴氣,這讓第一次見到他的趙令源當時呆住了,他曾經接待過天子都能面不改色。

但碰到了葉嘉言,他卻第一次服了輸,當即感慨道是貴人,要把最好的那間廂房騰出來給葉嘉言和他夫人住。

——

“您當時說,他夫人身懷六甲?那你可知道他夫人叫什麽名字嗎?”謝昭昭頓了頓,有些好奇的問道。

趙令源搖了搖頭,看了一眼謝昭昭道:“他夫人的名諱,我是不能隨意去問的,畢竟是外男,不好知曉,我只記得他夫人的名字裏隱隱約約有個絮字,只是不知道是哪個絮。因為經常聽他喚他夫人絮兒。”

聽到這,謝昭昭的心裏猛然一驚。她心裏有些錯愕,就好像許多本不相關的東西在一瞬間由點連成了線。

好多東西在冰封的湖面的最底層逐漸一層又一層的浮了上來,正等待破繭而出,不過再事情最終能夠得出結論之前,謝昭昭還需要反覆再三確認一下。

看到她沈思的模樣,樂辭有些好奇,少女聲音輕柔而又溫和:“昭昭,怎麽了?你最近怎麽對葉嘉言的事這麽感興趣?你

一路上都纏著我給你講,還去打聽。”

越秋看了謝昭昭一眼,示意她不要輕易開口。

畢竟他們兩個人的推斷還停留在推斷的最初級理論層面不是那麽好開口,更何況,謝昭昭也清楚親戚是不能亂替慕瑾之認的,就算這個可能性相當之大。

小姑娘隱隱約約總有一種錯覺,她覺得慕瑾之被種下心魔蠱也和他的身世絕對有脫不開的關系。

至於慕瑾之母親的名諱,在座的都不知道,她也沒有那麽過分要主動告知他們慕瑾之母親叫什麽。

畢竟……她在心裏暗自唏噓不已,對於慕瑾之本人來說,失去母親,是莫大的折磨傷痛。

“他當年。”趙令源想了想:“似乎很愛他夫人,葉嘉言人也很好,至少在他離開空桑山之前留在清河鎮的那段時間,一直在替清河鎮降妖伏魔,當時很多人都只是以為他是普通的修士,包括我在內,聽他們講葉太子之時,我雖然曾想過他是神仙,但也沒敢往他是天界太子那方面去想。”

“您想的確實沒錯。”越秋開了口:“畢竟,聯想到普通仙人和高階修士還容易一些,但是若是聯想到天界太子,委實是有些讓人為難了。”

葉嘉言的身份何等尊貴,他是天界太子,生來就是上神,若是當年不執意愛上人界女子引起天帝雷霆震怒從而讓他去討伐空桑山的妖魔,出了意外身隕道消,也不至於讓如今的天帝葉辰衍接手天界了。

葉嘉言在人間的確頗有讚譽,不然也不會在這麽多年後還成為人間茶餘飯後口耳相傳的傳奇。

其實天帝當時也不過是一時氣急,想讓葉嘉言戴罪立功,葉嘉言是他最寵愛的兒子,他又怎麽忍心真的讓他出意外?至於他在空桑山的事……

後來天界眾人也只得把它歸為是造化弄人了,據說,當年天帝也曾認為這件事並不是表面上看到的那麽簡單,想要追查到底,只不過到最後都不了了之。

因為看起來如此天衣無縫,像是完全出自妖魔的傑作,不過以葉嘉言的神力,該不會是死這麽輕易就死在戰場的人,但種種跡象都指向妖魔界,天帝也只能加大討伐力度。

“當時跟著葉嘉言去的還有現任天帝葉辰衍,他當時從空桑山回到天界,聽說整個人都消瘦了一圈,眼睛都哭腫了,聽他說,是他兄長保護了他,這才幸免於難。”謝崢接著開口道:“這件事情修真界的很多前輩都知道,我也略有耳聞。”

樂辭點了點頭道:“若是說兄弟情深倒也不足為奇,只是。”

她只是了半天,發不出聲音來了,連忙把話頭轉向別處才能重新開口道:“我挺替這件事感到惋惜的。”

聽到這裏,謝昭昭不由得在心裏慨嘆道,這葉嘉言得是多好的一個榜樣爹啊,人又深情又對兄弟都能這麽好,怎麽就生出這麽一個氣人的倒黴兒子呢?她真替葉嘉言惋惜。

故事聽到這了,謝昭昭又陷入沈思,連接著之前遇到的一樁樁糟心事,她逐漸回憶起來,想起上次在火堆旁和越秋談心所說的傷害慕瑾之的人是用仙力種下來的心魔蠱。

她謹慎著試探開口問了一句:“那天界,有沒有下令追殺過葉嘉言的遺腹子?”

“這個……”樂辭開了口:“據我這陣子去鎮上聽的戲文版本來說,應該是沒有的,更多是說仙帝後悔了想把葉嘉言的遺腹子接回天界撫養,但一直下落不明。前任天帝因此覺得心力憔悴,才讓位於現任天帝葉辰衍。”

“不過,其實天界的事情凡人又哪裏說得準,但我確實也沒。”還沒等謝崢接著樂辭說完這句話,他就看到面前的少女放下了碗筷。

謝昭昭聽到了這,臉色一遍,忽然像風一樣大邁箭步沖了出去。

她偏偏把樂辭馬上要說的那句註意安全給忘到了九霄雲外去了。

——

時至秋末,已經快要入冬,清河鎮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謝昭昭打著油紙傘跑出去的時候,腳上的繡花鞋都要被地面上的水打濕,可是她卻渾然不覺。

跑出去的時候小姑娘沒想那麽多,可是跑出前院的時候,謝昭昭才恍然意識到,她其實沒必要這麽急的,況且,她這麽急到底是為什麽,是要去找什麽人嗎?

打著油紙傘,謝昭昭穿著繡著大片可愛小兔子的白色立領襖和胡蘿蔔色的比甲,外加一件百蝶戲花的馬面裙,這樣的裝扮在此時此刻冷風呼嘯的天氣裏,不加披風未免顯得有些單薄。

但出門的時候,謝昭昭壓根就沒有考慮過會不會冷的問題,她一門心思的跑了出來,哪裏還管得了那麽多,她出來一心一意就是為了找慕瑾之。

沖出來的時候,憑借著一腔熱情,可是跑到這裏的時候,謝昭昭卻又不知道見到慕瑾之該說些什麽了。

她正在發楞左右為難的時候,忽然聽到前面的花園的涼亭裏,有人在彈奏古琴,聽旋律淒美婉轉,琴聲陣陣如黃鸝泣血,又如空山新雨,謝昭昭循聲而去,腳步剛踏到涼亭前,就聽到琴聲忽然斷了下來,是極其不和諧的破音傳入她耳中。

謝昭昭頓住腳步,擡起頭來,油紙傘的雨滴從她的傘上紛紛滴落下來,彈琴那人也擡起了頭,少年清澈的不含有一絲雜質的眸子映入她眼中。

是慕瑾之,他的手指已經沾了血,琴弦有一根斷裂開來。

對比面前的大魔王,謝昭昭的樣子幾乎可以說得上是狼狽不堪,小姑娘的雲鬢幾乎要散落開來,馬面裙的裙擺上已經沾滿了雨水。

她這副模樣,渾身上下都在印證著一個事實,那就是,她是為了找慕瑾之特意跑過來的。

慕瑾之垂了眸,琥珀色的瞳孔一暗,眼底情緒如同浪潮翻湧,他及時把這些情緒收了起來:“謝小姐不同他們吃飯,跑過來找我做什麽?”

他陰陽怪氣的叫她謝小姐的時候,很明顯的就是生氣了,謝昭昭聽得出,就像她平時沒事叫他逐華君一樣。

小姑娘打著傘,腳步已經邁到了臺階上,半晌也沒有收回去,更沒有進一步的動作,謝昭昭緊咬著發白的嘴唇,她額頭的空氣劉海由於她不停的奔跑已經被打濕,緊緊的貼在她的額頭上。

她想開口說些什麽,但是話到嘴邊又說不出口,她的的確確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和慕瑾之說,我知道你很難了,追殺你的不是你的祖父,而是另有其人,你爸爸是天界太子嗎?

怎麽想怎麽透露著奇怪,思索了半天,謝昭昭只得開口道:“你——你想知道你的父親是誰嗎?”

慕瑾之擡起了頭,起身走到了謝昭昭的身邊,他嘴角微微翹起,聲音中的諷刺溢於言表:“謝小姐前腳剛剛和越醫仙暧昧不清,現在轉過頭來就開始過問我的家事了,腳踩幾條船做到謝小姐這麽明顯的份上,也是少見。”

他手上還有傷,還在滴血,整個人卻散發著陰郁的氣息,謝昭昭有些擔心的看著慕瑾之的傷口,他平日裏不會這麽失控的。

想起越秋說過的話,小姑娘擔心的開了口:“瑾之哥哥,你不要亂動。你手都出血了,現在不是討論我腳踩幾條船的時候。越秋說過,你的心魔這段日子以來越來越嚴重了,如果——”

她話還沒說完,就感覺整個人被面前的少年逼在了涼亭的角落裏,她整個人被按在了石柱上,身後盡是冰冰涼涼的觸感,少年欺身上前,她能聞到他身上的茉莉花香混合著血腥氣,還有雷雨天雨打在地面土壤帶來花朵腐爛而又甜膩的氣息。

少年的聲音裏帶著嘶啞和顯而易見的幾乎克制不住怒意,他臉色發白,冰涼的嘴唇貼在了謝昭昭的耳垂上,這樣近的距離更讓人難以自持,他心裏想著,就這樣做了下去,他把頭深埋在了少女的脖頸中,眼神不覆清明,聞著少女懷中清新的如同雨後春筍一般的氣息開口道:“越秋,又是越秋,昨天是阮煜,明天是越秋,後天又是誰?”

這是他第一次這樣發怒,他去找劍是為了誰?因為謝昭昭說喜歡劍,慕瑾之一個人去冰冷的劍冢裏尋找了三天三夜,因為劍冢的劍認主,所以每把劍都有劍靈,他一個人和那些劍靈拼命的打架,就是為了給謝昭昭認一把和流霜一樣的極品劍。

他去以身犯險又是為了誰?慕瑾之冷笑一聲,他擡起頭,舌尖輕輕點了一下少女瑩白如玉的的耳垂,謝昭昭被這種感覺下得弓起了身子,不自覺的想往後退,可是後面已經沒有了路。

謝昭昭的臉上白裏透紅,帶了一絲惱怒:“你!”

這句話本該是惱怒的,但少女的聲音實在太小,惱怒也被她搞的帶了一絲軟糯,聽起來更像是欲拒還迎。

慕瑾之把她的胳膊按住,固定在他的手腕上,聲音中帶著自嘲:“你果然從始至終說的喜歡都是騙我的吧。”

騙他喜歡上他,騙他……

也是,慕瑾之覺得自己像個笑話,因為謝昭昭對他的過分關懷,因為她那些溫暖的話語,因為她去幻境裏找他。他一點一點的對她改觀,再——

慕瑾之一直覺得那種情愫不是喜歡,就是對一件東西偏執的占有欲,得不到就想毀掉它一樣,他對謝昭昭應該也是一樣,可是不知道什麽時候起就變味了。

他的手忽然無力的垂了下來。

從什麽時候起,黑暗裏生活了久的人明明告訴自己已經習慣,可是卻開始貪戀那一點點的光芒。

就在他選擇放手準備轉身離開的時候,突然感到身後一個溫暖的懷抱環繞住了他。

少女的聲音清脆而又悅耳,還帶著鼻音,她說。

“瑾之,我喜歡你,很喜歡很喜歡。”

作者有話要說:  大概率是快完結了,這一卷完了就要完結了。是最多七萬字這樣。

快的話兩周就能完結。

祝大家愉快呀!我最近不在學校,這幾天事情多人壓力也大,希望能心想事成,大家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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