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裏，燭火忽明忽暗，謝昭昭還能聽得到嘈雜的人聲。

她非常費力的想推開慕瑾之，但是顧及到有人要過來，還有他身上的傷，她的小手又試探的縮了回去。

慕瑾之沖她比劃了一個噓的手勢，他們兩個人就這樣維持著僵硬的動作，謝昭昭屏住呼吸，聽到有人開口。

“也不知道家主怎麽想的……居然還讓他進沈家的大門。”

前方的燈火影影綽綽，謝昭昭聽到這句話微微楞了一下，她擡起頭，看到慕瑾之的眸子裏滿是漆黑，似乎在隱忍著什麽，不由自主的抓緊了他的手。

“呵，什麽搖光公子，我看就是一個喪門星。當初他母親生他的時候不就是難產去世，也多虧我們家主人好，才沒趕他出門，當時老家主不讓他和小家主往來，怎得小家主還留他在沈家？”

是幾個侍女在一旁議論的聲音，盡管她們議論的聲音並不大，但是在這寂靜的深夜裏還是能聽的一清二楚。

“我也不知道家主怎麽想的……還留他擔得一聲搖光公子的美名，整個沈府上下怕不是沒有人知道他一出生就克死了他的母親，又有承楓道長給他算過一卦，命帶孤煞，不得善終，這樣的人，真是太可怕了，前些日子家主的未婚夫不也是因著他來才一病不起的嗎？”

她們這麽在背後議論人長短，謝昭昭都快聽不下去了且不說怪力亂神是無稽之談，就算是，也不能這麽說。

“真是……家主還對這種掃把星這麽好，原是沈家分家都容不得的人，她偏偏護著他，只是個堂弟又不是她親弟弟，就算是親弟弟，老家主都要被氣得活過來啊。”

謝昭昭很容易的就能夠感覺到慕瑾之情緒的變化，大魔王突然就不開心了。她知道他的心理陰影，也知道什麽該問，什麽不該問，小姑娘的雙手柔軟的環上了少年的腰身。

慕瑾之的身體猛地一僵，他沒想到謝昭昭會突然抱住他。

小姑娘的身體柔軟而又溫暖，小手還在撫摸他的後背，似乎是叫他趕緊放松下來，慕瑾之微微合上了雙眸，又重新睜開，眼底的那片陰霾已消失不見。

他只是剛才有那麽一瞬間的失控，有那麽一瞬間也想到了他自己，想到他自己也曾被慕家上下的人指指點點，被人叫小怪物叫了十餘年的日子。

“原本以為家主訂婚之日親自把他送出去他就再也不會進沈家的大門了，誰成想，他怎麽又有臉進來了？”

“家主怎麽不把他幹幹脆脆的攆走？還跟個狗皮膏藥一樣賴在沈家，真以為仗著家主不發脾氣就可以為所欲為了？”

明明是那樣溫柔而且清風霽月的人，怎麽看都不像有這種遭遇，謝昭昭雖然對沈霖沒什麽好感，但接觸下來也不算十分討厭，只是不知道他怎麽會……怎會如此？

小姑娘對沈霖那種莫名其妙的敵意忽然就少了幾分，她總覺得那些侍女話裏有話，可是深究又沒辦法得到更多的東西，畢竟她不是沈家的人，只是沈家主訂婚那日究竟發生了什麽，似乎，裏面有她不知道的東西。

等到外面的人都走散了，聲音和燭火也消失的徹徹底底時，面前清冷的少年這才直起了身體。

慕瑾之身上剛才被捅的那一劍，傷口有些撕裂開來，他的臉色蒼白，整個人顯得瘦削而又疲憊，但他看起來仍舊立如青松。

謝昭昭起了身，小聲的湊近他開口道:“瑾之哥哥，你還好嗎？”

她差點就把別逞強這句話脫口而出了，因為她看著大魔王，怎麽看怎麽覺得不太好的樣子。

少年擡起頭來，眼神裏的情緒似乎有所波動，他默了半晌，方才離謝昭昭遠了些，把目光轉向別處道:“一點小傷，不至於出事。”

謝昭昭咬了一下嘴唇，知道面前的人這麽犟她怎麽說也無動於衷，幹脆從自己的小百寶袋裏掏出了傷藥瓶，邊上藥邊開口說話試圖轉移他的註意力。

她上的小心翼翼，生怕慕瑾之會覺得痛，謝昭昭的手很輕柔，都不敢太用力，小姑娘水汪汪的眼睛看著慕瑾之開口道:“你說——沈霖知道嗎？”

面對著謝昭昭此時此刻的問話，慕瑾之竟然再也說不出其他……沈霖怎麽可能不清楚，在這個沈家，就連婢女都敢私底下議論，足以證明沈霖的地位有多難堪，默了半晌，慕瑾之閉了眼睛，終究還是不知道要如何回應，嘴唇微張，“你說呢？”

他的少時，也同沈霖一樣不堪過，因此，他比誰都更了解這樣的處境對於當事人而言是一種怎樣的情況。

這回楞著不說話的人該輪到謝昭昭了，姑娘從小到大一直都被父母保護的很好，從來沒有被人指著脊梁骨這麽說過，或者說，因為有父母的庇護，也因為生活在社會主義的陽光下，謝昭昭從來就不需要擔心有人會在背後指責她。

因為她清楚，她的父母始終在她身邊保護她，支持她，因而也不會想到，會有一個人身為搖光公子，沈家的小公子，十六歲時名動各大世家的搖光公子居然有這樣的過往。

沈霖尚且如此，謝昭昭突然發現她不敢去想慕瑾之當時是如何熬過他的那些不堪回首的日子的。

謝昭昭心裏有些難受，她知道她這番話勾起了大魔王不愉快的往事，她把手頓了頓道:“那是別人的事，哎呀，不要太不開心，我回去給你黑芝麻酥糖，人要多笑一笑才好看。”

謝昭昭雖然這麽說著，卻也沈思了一會兒。

因為——

如果不是她親耳所聽，她也未必肯相信，沈霖在沈家居然是這麽一個尷尬的地位，這麽尷尬的一個存在……

就像，不了解慕瑾之過去的人也無法知曉這樣高高在上的逐華君，會有那樣不堪的過往。

又是長時間的沈默。

“逐華君你不要不說話啊，你的東西還沒找，證據和資料啊……”謝昭昭見慕瑾之沈默，生怕自己說錯話，接著道，她的手還戳了戳面前人的袖子。

“嗯……”他點頭說好，然後緊接著又默了聲。

“我總覺得這事不簡單。”謝昭昭放心的開了口，她想起來沈霖的尷尬處境和侍女們的話，總覺得這事或許能從沈霖身上入手尋找答案，就算找不到答案，那估計也能尋找到一點線索。

畢竟——

沈璃的未婚夫暈倒過去被她以命換命，還有沈霖那天在訂婚上發生了的事都很耐人尋味，怎麽看怎麽有貓膩。

——

等到謝昭昭再次見到沈霖的時候，他正言笑晏晏地同阮煜講話。

光影交錯之中，那人負手而立，明明是笑著和人談天說地，可是竟好像和這個世界格格不入。就像是，他本來就不屬於這個世界一樣。謝昭昭不知道該講什麽，她就站在那裏不說話，等到沈霖回頭的時候才發現謝昭昭已經在那裏站了多時。

“謝姑娘。”明明是禮貌客氣的話，那人也是含笑說的，眼底卻帶著不達眼底的笑意。謝昭昭見過很多笑意不達眼底的人，可卻從來沒看過能把情緒隱藏得這麽好的人，如果不是她突然回頭時眼底的寒意，謝昭昭幾乎以為是自己的錯覺。

她不由自主的抖了三抖，在小涼亭邊坐了下來，拿了一壺茶水給自己沏開，看了一眼阮煜道:“你們慢慢聊，我就隨便看看。”

這家夥，難搞程度和大魔王有的一拼……謝昭昭在心底給自己順了口氣。

不過，似乎從見到他到現在，他的臉上就只有一種情緒，微笑。謝昭昭呆楞了一下，卻不小心把茶盅打翻了，她尷尬的笑了一聲道:“不好意思，我手抖。”

阮煜馬上走上前去，仔細查看了謝昭昭的手道:“昭昭，你怎麽這麽不小心？你這樣，我有些擔心你。”

小姑娘頗為心大的揮揮手:“沒事沒事，你不用擔心。”

小錦鯉可真是溫柔啊。

沈霖有些慍怒，卻轉瞬即逝，著急得搶在謝昭昭前一步去收集碎片，“無礙，不必在意。”

在他收拾的時候，小姑娘卻意外的發現茶杯底部的小字很熟悉，很像沈家主的字，只是——為何這茶杯底部會燒制沈家主寫的字？她百思不得其解，還沒待她問出口，謝昭昭便聽到了沈霖接下來的話，“這幾日還未領過謝姑娘去臨安城裏打探情況，不知道謝姑娘可願同我一同前往？”

明明是不想再提起茶盅的事，卻選用了如此迂回的一種辦法，覺得有些蹊蹺，但如果再強行逼迫反而會適得其反，只是她偷偷用了法術將茶杯底部的字拓印了下來，有什麽事，等回去再說。

小姑娘不由自主的咂了咂舌，心想，這可真是婊演大師，神態自若，明明剛才都差點生氣了，現在還表現的這麽人畜無害，要是大魔王估計早發脾氣了。

不就是互相婊演嘛，謝昭昭自認為在婊演這個路上，沒人能贏過她。

不過她還沒開口，就聽到阮煜道:“沈公子，不必如此，昭昭若是跟著，必然是要跟著我的。”

……這，謝昭昭有些頭疼，一面是小錦鯉，一面是任務的調查對象，選哪一個似乎都不太好。

她猶豫著開了口:“其實吧，我這——”

小姑娘話還沒說完，就聽到遠處傳開了一個熟悉的聲音。

那聲音清冷而又戲謔:“不必如此，要走，大家一起走，省著你做選擇挑花了眼不是？”

謝昭昭感覺太陽穴有點疼，一擡頭，正看到大魔王嘴角微彎的臉。

作者有話要說：  w這本文其實我自己很喜歡就是不知道大家的口味哎嘿。

希望也能受歡迎，小夥伴們請不要大意的追更和愛我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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