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個任務送上門來了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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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僅恢覆了巧緣仙府的一切福利,還給員工們發了一大筆獎金。

韋沁陽把錢存了起來,據說他準備把這當做未來娶媳婦的資金儲備。而陳醉說;“你多餘留這麽多錢,誰知道你未來能不能娶上媳婦?”

韋沁陽;“……”

夏天最熱的時候已經過去,夜晚也開始有了絲絲涼意,蛐蛐兒和蟋蟀在草叢裏拼命做著少兒不宜的事情,想讓下一代把自己的生命延續。

韋沁陽今天下午放假,他回了一趟姑姑家,還沒到晚飯時間就被趕了回來。他漫無目的地走在街上,時不時就會看到玩耍嬉戲的孩子和跟在他們身後囑咐他們註意安全的大人。

韋沁陽回到陳醉最初的時候,竇家姐妹也在,他們仨人各抱著一本書,看得津津有味,韋沁陽開門這麽大動靜都沒在意。

韋沁陽問:“你們在看什麽書啊?”

陳醉回答:“工作進修參考書。”

韋沁陽心想陳醉和竇家姐妹都不是能靜下心來看一大堆圖表文字的人,他湊近一看,發現他們看到都是漫畫書,而且還是內容十分刺激的BL漫畫:“餵餵,你們就是這麽工作的?”

陳醉合上書,表情相當認真:“大韋,咱們可是專門撮合男男姻緣的,當然要多看BL漫畫好為將來會發生的意外狀況做好心理準備。”

竇家妹妹說:“是啊是啊,大韋你也要多多學習才行,小醉屋子裏還有兩大書櫃的耽美小說呢,沒事多看看。”

韋沁陽無語:“沒事兒我看那些幹啥?”

陳醉:“豐富一下自己的眼界啊。”

韋沁陽:“你的人生裏除了書就是小黃書吧?”

陳醉說,“我書櫃裏也有正經書的。”

韋沁陽挑眉:“什麽正經書?”

陳醉:“有從1955年至今的,世界各地同性戀人們的社會關系以及家庭狀況的調查報告。”

韋沁陽:“……果然。”

陳醉:“這已經是我接觸過的最正經的文字了。”

韋沁陽:“不,我覺得我還是看點兒不正經的東西比較好。”

陳醉和竇家姐妹倆各自從桌上拿起一本漫畫書遞給韋沁陽:“去看吧。”

韋沁陽:“……”

在韋沁陽去廚房做飯的時候,陳醉已經和竇家姐妹一起把客廳收拾好了,碗筷也都擺放整齊,一副時刻準備著要吃飯的樣子。

陳醉吃得正歡,韋沁陽忽然想起一件事:“你們說巧緣仙府是專門撮合男男的,那就沒有專門撮合女女的神仙嗎?”

陳醉瞇瞇眼:“我到記得以前我也問過這樣一個問題,是我家上司親自解答的。”

那時候陳醉剛剛進入巧緣仙府任職,他們家上司那時候表現得相當秦政愛民,沒事就往巧緣仙府跑,而陳醉也沒什麽事可做,兩個人就經常有一搭沒一搭地嘮嗑。

有次陳醉問:“話說怎麽我不知道掌管女女姻緣的神仙在哪兒?”其實他以前也不知道還有專門掌管男男姻緣的神仙,但這也算情有可原,畢竟現在不想當年人們信仰神同時也畏懼神,恨不得把人家神仙祖宗十八代都記得牢牢的,以共參拜。

“你不知道很正常,因為掌管女女姻緣的神仙早就沒了,而且不是普通的神隕,而是被降罪賜死。”上司大人嘆氣,“那個年代,男尊女卑什麽的還不明顯,因為剛剛從女性掌權的母系時代過度嘛,所以有掌管男男姻緣的神仙就有掌管女女姻緣的神仙。那個神仙叫奢屠神女,她是奢屠山的靈氣供養出的草木精魄,生得那叫一個水靈,而且還很擅長音律。”

陳醉就問了:“那她犯了什麽罪呀?”

“她沒罪的,除了心性高了點兒以外,她本身沒有任何錯。”秦意寧抿了抿嘴,沈默一會兒見陳醉沒有開口的意思,就繼續說道,“奢屠神女為了了解人間百態,帶著山上的一眾小妖來到人間,正好遇上了同樣在人間游走的凰女。你也知道太虛神殿有四位大神,凰女就是其中唯一的女性,她原本是三十二重天的小神仙,因為任務留在人間,後來大災難來了,三十二重天及以上的‘門’全部被關閉,她就繼續在人世經歷大災,直到第三十三重天太虛神殿的出現,她才又成了神仙,還是主神。”

陳醉猜:“後來,這個奢屠神女和凰女相遇了?”反正按照一般故事的套路就是這樣的。

“沒錯,她們不僅相遇了,還相愛了。”秦意寧說,“再後來這件事被三十二重天的人知道了,他們逼迫凰女和奢屠神女分開。”

“為什麽?既然有掌男男姻緣和女女姻緣的神仙,就說明當時同性之間相戀其實是很平常的事兒吧?”

“但即使如此,咱們老祖宗留下的傳統觀念裏,繁衍下一代是非常重要的,生不出孩子那簡直是奇恥大辱。一般人也就算了,但是凰女身份特殊,三十二重天的神仙為了能得到血統純正的後代,逼迫凰女嫁給一個男的。順帶一提,那個男的也是神仙,而且是咱們千機教裏的人都非常熟悉的明端帝君。”

“好像關於明端帝君的傳說了還真有這麽一段,說是明端要娶凰女,但是凰女半路跑了。”

“對。事實上她是跟奢屠神女一塊兒跑的,明端帝君還幫了不少忙來著。但是紙包不住火,凰女她們的藏身之所還是被找到了,為了殺雞儆猴,三十二重天下了命令賜死奢屠神女。凰女打算帶著她繼續逃,但是奢屠神女知道她們都是跑不掉的,就自盡了。神仙自盡,三魂七魄都會散開,而凰女為了極其奢屠神女的魂魄在人間游走了數千年。”

陳醉說;“所以,天上的神仙並不是接受不了同性戀,而是接受不了沒有後代嗎?”

那次談話在沈默中結束,陳醉現在再說起這件事,是用講故事的語氣,當時他家上司那種飽含感情的語氣他和可學不上來。

韋沁陽嘆氣:“古話說,不孝有三,無後為大。”

陳醉低著頭不知在想什麽,良久後才開口,“種族繁衍確實很重要沒錯,但是人之所以被稱為高級動物,就是因為有智慧知道自己想要什麽,想做什麽,單純為了生孩子而讓兩個不相愛的人在一起是不是不太對勁兒?”

韋沁陽點頭:“看來你那些書真不是白看的。”

陳醉又添了一碗飯:“那是。”

竇家妹妹打趣道:“大韋哥,你以後想娶誰呀,想生幾個孩子呀?你看我怎麽樣呀?”

韋沁陽苦笑:“算了吧,我覺得娶你還不如娶陳醉呢。”

一聽這話,竇家姐妹欣喜若狂,紛紛表示:“好好好,我們給你們牽線搭橋!”

韋沁陽:“……”

陳醉和韋沁陽表示:“求你們還是放過我吧!”

☆、顧清懷死了

顧清懷死了。

顧清懷的死是由於很多人的錯誤造成的,而這些人中並不包括他自己。

這些人是他的家人,朋友,喜歡的人,還有許許多多他不認識,同時也不認識他的人。

簡單來說,顧清懷是被這些人逼死的。

不說十幾年前,就說現在吧,要是有那個人被認定了不喜歡異性,一定會被周圍人指指點點的。那流言蜚語簡直比刀槍劍戟斧鉞鉤叉還要人命,所謂人言可畏也不是鬧著玩兒的。

所以呀,不論走到哪了都連累這家人被說三道四的顧清懷覺得還是死了算了。

於是他就死了。

顧清懷死得比較徹底,他從當時市裏最高的樓上跳下去,魂魄都跟這摔散了。自殺是主動放棄生命,不論人還是妖魔鬼怪,甚至包括神仙在內,自己選擇死亡,魂魄就會散開,好在散開並不等於不覆存在。

等顧清懷的魂魄重新聚攏,人間已經走過了十八載光陰。

十八年後物是人非,他的弟弟和兩個妹妹都成家立業生兒育女了,並且代替他這個不太稱職的長子贍養著年邁的父母。

顧清懷胸中雖沒有跳動著的心臟了,可是他會感覺到傷心、苦澀的那顆‘心’還是在的。他現在很後悔呀,他想,要是自己當年沒有那麽脆弱選擇結束自己的生命,那現在一切是不是都會不同呢?

新的一年到來,煙花在天空中綻放,顧清懷的小侄子和倆外甥女趴在窗戶上,指著絢麗煙花,臉上也笑開了花。站在窗外的顧清懷朝著他們手指的方向看去,卻只看到星星點點的光芒正漸漸消失。

太虛神殿大門關閉後,各種妖魔鬼怪都滯留於人世,有些不知道自己該幹什麽,就那麽渾渾噩噩度日,無奈之中倒也清閑;有些還想著修仙,每日刻苦修煉不聞世事,至少他們安分守己;有些則對人世徹底失望,開始為禍人間。

而為了管理這第三類的妖魔鬼怪,千機神司就又多了凈月、念川、棲鳳、亦承四座仙府,其中的亦承仙府就是專門管在人間飄蕩不肯輪回的鬼魂們的,這座仙府裏工作的人繼承了祖先的神力,也繼承了編外鬼差這個稱呼。

顧清懷在自己弟弟家窗外站了一個月,他的小侄子由於受到陰氣的感染,終於註意到這個出現在窗戶倒影裏的鬼,被嚇得哇哇大哭,於是守護這一家的神獸就向亦承仙府舉報了他。

而顧清懷在亦承仙府裏待了小半天兒,又被送去了隔著半個城市的巧緣仙府裏。

陳醉問了:“我們巧緣仙府又不是專門兒負責管孤魂野鬼的,把他送到這兒來是幾個意思?”

送顧清懷來的編外鬼差說了:“他只有實現了自己的心願才能輪回,而他的的願望正好是你們巧緣仙府的管轄範疇。”

陳醉問顧清懷:“你有什麽心願未了?”

顧清懷說:“我想見個人。”

當年二十出頭的顧清懷喜歡上了一個三十來歲離過婚還帶著一個孩子的男人,那男的叫胡典,是顧清懷上大學時叫他心理健康課的老師。

當年的顧清懷還是很勇敢的。或者,他用光了自己下半輩子的勇氣,終於得到了這位胡老師的認同。

然後,他就再也沒有勇氣面對世人知道他這段戀情後的指指點點了。

事情到了最後,這個胡老師一言不發帶著孩子離開了這座城市,連句再見都沒說。

後來顧清懷也離開了,只不過是以死亡這個悲慘的方式離開的。

顧清懷不是什麽聖人,他找不到不去記恨胡典的理由。即使他理解胡典還有孩子要照顧,不能讓小孩兒生活在流言蜚語中這件事;即使他也明白是自己太軟弱無能選擇徹底逃避才害死了自己……說了這麽多,總結一句話就是,反正十八年都過去了,顧清懷想幹脆把一切都放下,再去看那個人一眼好了。

“好吧,這確實該是我們巧緣仙府管的事兒。”陳醉點頭,信誓旦旦地保證,“放心,不管那個胡典現在是生是死,我們一定把他帶到你面前!”

“那個……”編外鬼差大人不知該如何吐槽,“你的委托人不是在那和方位,你倒是向這邊看啊。”

陳醉:“……”作為目前千機教裏唯一一個看不到鬼魂的人,陳醉表示自己壓力很大的說!

韋沁陽把古迦淩博物館裏的工作辭了,一般人還羨慕著他年紀輕就有穩定工作呢,可他偏偏說要追求自我,於是幹脆辭職,說要跟人家搞什麽加盟,用自己這麽些年來攢的錢在繁華街上開了一家4S店。

他攢了不少錢,如果省吃儉用過幾個月的話,今年之內是可以把自己夢寐以求的實體店開起來的。

韋沁陽以自己辭職不能住公司的宿舍,但是現在有沒有地方可住為由,再次搬到了陳醉那裏住,還是與古迦淩博物館隔著一條街對望。陳醉收的房租不低,韋沁陽為了能按月交齊真的是過得能多節儉就有多節儉,那一件衣服硬生生穿了一個季度,最後還是陳醉實在看不下去了,叫竇家姐妹倆買了套新衣服送他,於是,韋沁陽穿著陳醉他們送的新衣服又撐了半個季度。

這一轉眼又是小一年過去,這期間巧緣仙府這邊才接了四個任務,看起來清閑的很,要不是這次被亦承仙府的編外鬼差塞過來一個任務,他們估計會繼續清閑下去。

陳醉是看不到鬼魂的,事實上他有時連妖怪也看不到,舉個例子如果竇家姐妹不是以人形出現的話,就算她們就站在陳醉面前,他也感知不到。

所以,要解決顧清懷這件事還真是個難題。

編外鬼差到了這一代就沒有什麽靠譜的人了,這位鬼差大人把顧清懷丟到陳醉這兒就走了。陳醉不僅看不到顧清懷,連他說話都聽不到,好在有竇家姐妹和韋沁陽在,雖然他們也看不到鬼魂,更聽不到鬼魂的聲音,但是他們可以看到顧清懷在紙上寫的字,還可以用文字交流。

韋沁陽挑眉:“你不是說別拿巧緣仙府的不當神仙嗎,怎麽你連鬼都看不到?”

陳醉死活都比肯承認自己靈力特別低這件事兒,幹脆不回答這個問題。韋沁陽見他別過頭去不說話,忽然覺得好笑,嘴角微微翹起。

陳醉輕輕咳嗽兩聲掩飾自己的尷尬:“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

韋沁陽點頭:“好,我都聽你的,你說什麽事說這些的時候?”

“……”不知道為什麽,韋沁陽在去換了工作之後,整個人的感覺都變了呢。巧緣仙府裏的其他員工這樣想道。

竇家姐妹倆其實有很多問題想要問顧清懷來著,例如他和他喜歡的人相遇相知的過程,例如這麽多年過去他的執念怎麽還這麽大,例如找到胡典以後他要做什麽……這些都是小女生愛聽的八卦,但卻不在巧緣仙府管轄範疇之內,更何況她倆也看不到鬼魂,自然沒辦法展開八卦。

顧清懷其實還是很想仔細說說自己那點事兒的,只可惜他沒有組織好語言把這些都寫出來,現在他能保持自己意識的清醒已經是很不錯了。作為魂魄,沒有肉體的保護與束縛其實並不是什麽好事,有很多在渾渾噩噩在人世流浪的孤魂野魄,知道他們被世界上的所有人忘記不得不進入輪回,都沒有辦法實現自己的夙願,與之相比顧清懷真的很幸運了

陳醉說:“現在當務之急是找到那個叫胡典的吧,光憑一個名字就算是我們巧緣仙府也不可能找到人,還得跟顧清懷溝通,而這個艱巨的任務就交給你了大韋。”

“是是,我保證完成任務。”韋沁陽點點頭,“還有,人家顧清懷就站在你面前呢,你知道在你說要跟他溝通的時候人家臉上失蹤怎樣的表情嗎?”

陳醉搖頭:“不知道。”因為他是真的看不到啊。

韋沁陽笑了:“其實我也不知道,但是人家在紙上寫了字兒。”

陳醉問:“他寫了什麽?”

韋沁陽說:“大概是如果實在麻煩就幹脆算了吧之類的意思。”

陳醉表情認真:“我當然不會覺得麻煩!”那是,可有著豐厚獎金誘惑著呢。

顧清懷還挺怕給人造成麻煩的,當初他覺得自己就是家人的麻煩,於是他把自己殺了。雖然他剛跳下去就後悔了,但是後悔並不能阻止他的死亡,他,以及他的家人還是要為他的選擇承擔一切後果。

顧清懷沒想到做鬼也會給自己和其他人造成麻煩,如果不了去心願的話會給帶他去輪回的鬼差大人造成麻煩,如果想完成心願的話還是會給陳醉他們造成麻煩。他現在只能靠著筆和紙跟別人溝通,無法把自己內心裏焦慮不安表達出來,也是一大麻煩。

就在顧清懷還在忍不住嘆氣的時候,韋沁陽忽然朝他這邊看了過來,還微微揚起嘴角,露出了一張好像在安慰人的笑臉。

顧清懷釋然了,他想,自己還是應該好好配合的,早點兒托生,早點不再給人造成麻煩。

等一下,現在身為鬼魂的自己不是無法被人看到的嗎?顧清懷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已經是很久以後了。

☆、今天是一個重要的日子

根據顧清懷的闡述,竇家姐妹很快就搜索到了胡典這個人的準確位置,並且掌握了他從出生以來的所有資料。

胡典是相當正宗的古板男人,這跟他從小受到的教育有關,他的家長對他要求比較高,什麽事兒都要做到最好,而他自己從小就被這麽洗腦,一直以成為社會精英為目標。

可是所謂的社會精英可不是那麽好當的,有句話怎麽說來著,物以稀為貴啊。

胡典小時候受過不少挫折,終於明白了自己根本就不是當精英的料這件事兒,從那以後他看整個世界的眼神兒都變了,從呆板變得輕松了。

於是胡典胡先生放下了一切包袱,娶妻生子過著普通人的生活,他家長看自己培養出來的孩子雖然沒有成為社會精英但也算是混得不錯,就再沒有對他施加壓力。可是還有一句俗話怎麽說來著,沒有壓力就沒有動力啊。

胡先生的妻子是個雷厲風行的強勢女子,在她每個月賺的工資比丈夫忙碌小半年賺的還要多的時候,她選擇了離婚,重新尋找自己的幸福。

這不挺好的嗎,每個人都有自己追求的東西呀,他們只不過是失去了共同的目標,然後越走越遠分道揚鑣了而已,這在現代社會是很平常的事情。

可是因為這件事胡先生傷心難過了挺長一段時間,他的精神裝在也算不上是頹廢,畢竟他還有個孩子需要照顧,得打起精神才行。

再後來,顧清懷闖入了他的視線,用極其笨拙而勇敢的方式把他拉進了另一端更加熱烈的感情裏。

可惜的是,這段感情貌似並不能被世人認可。

在東窗事發之後,流言蜚語將兩個當事人淹沒了,胡先生後來選擇了逃避。他有一個很好的理由,那就是為了自己孩子的未來不被傷害。

嗯,貌似用自己的小孩兒當擋箭牌確實不太道德呢。

但是當時的胡先生已經沒有其他辦法了,他好像站在了世界的對立面,沒有任何人能夠提供幫助,就連家裏人看他的眼神兒都很不對勁。胡先生自認為心理承受能力強大,卻還是在困境面前選擇了逃跑,哪怕是拋下身為一個男人的自尊。

胡先生暫時和自己的家人斷絕了來往,帶著孩子兩個人來到了陌生的城市,還沒等新的生活開始,他的前妻就找上了門,並且以‘男方現在的生活狀態不太適合養育孩子’為由向法院起訴,搶走了那孩子的撫養權。

對於那個孩子來說,這也許是一件好事,因為她將來不用因為父輩的過錯而遭人白眼,可以說是唯一一個從災難中解脫的人。

而已經失去了一切的胡先生徹底釋然了。

他忽然覺得世界上已經沒有什麽是自己擁有的了,於是他的膽子大了起來,他又回到了自己出生長大的城市,尋找那個被自己拋棄的戀人。

但是,他找到的只有戀人的墳墓。

那個時候,顧清懷已經自殺兩個多月了。

胡先生徹底崩潰。

他不知道天塌地陷是什麽感覺,他只覺得自己那段時間就是一縷殘魂,在城市的各個角落徘徊。而真正變成一縷殘魂的顧清懷在那段時間還沒有蘇醒,所以他感受不到胡先生的悲傷,也不會懂這是怎麽一種感情。

十八年過去,曾經在不同的軌道上擦肩而過的人們繼續前行,與過去的任何事兒越來越遠了……也許,這就叫回歸正軌吧。

今天是一個重要的日子,今天是顧清懷去世十八周年的祭日。

算一算,時間過得可真快。

在鬼差這個行業裏,有這麽一個硬性規定:一個人死了,死了很多很多年,然後,他被人遺忘了,就連他的親人朋友也記不住世界上曾經有這麽一個人的時候,那麽他再不去輪回就不行了。

為什麽會有這樣一個無法估算的時間限制,這誰也不知道,但是回想一下世界上曾經有多少人出現又有多少人離開,至今能被記住名字的又有幾個……是不會是覺得,這個規定其實也是一種仁慈?

顧清懷倒還沒有被世界上所有人遺忘,至少每一年他的忌日都會有人來給他掃墓,而且還是很多批人呢。

顧清懷的父母和兄弟姐妹,以及他的朋友們算是一批,他們是一年也不差的來掃墓,而且是每年三次,除了忌日還有清明和中元節。

還有一批,是當年顧清懷自殺之後,受新聞媒體報道的影響而關註這一事件,或是開始關註跟顧清懷一樣性取向的群體的人們。

因為顧清懷的事兒鬧得太大,新聞媒體不止一次報道,還在一段時間裏掀起了關註這一群體的浪潮,甚至有人覺得這是一個契機,一個能讓更多的人接受這一群體的大好時機。只可惜,不久後關於顧清懷的新聞就被其他更火的新聞壓下去了,而且“同性戀”群體至今還是個敏感話題。但是顧清懷也算是起到了一定的引領作用的,所以剛開始的時候還是有些些人回來尋找他的墓碑,過來掃墓的。

而最後一批人就是造成這一悲劇的另一個當事人:胡典,以及他的家人。

當時捅破那層窗戶紙的人是胡典的前妻沒錯,但是她只是想要孩子的撫養權而已,並沒有想到會把事情鬧這麽大,甚至連累別人喪命。這個將‘人不為己天誅地滅’一詞貫徹至今的女人人生中唯一一個覺得對不起的人就是顧清懷,所以在最開始的時候她盡自己最大的能力幫助顧清懷的兄弟姐妹們,而且每年都會來給顧清懷掃墓,以此表達自己的歉意。

對於顧清懷,胡典的父母也有那麽一絲絲歉意,但更多的是敵意。畢竟他們一直以為自家兒子是完美無缺的,背負上罵名什麽的都是顧家人的錯,就算顧清懷死了,他們兒子也沒有什麽事兒做錯了。

這也是事實。

顧清懷沒錯,胡典也沒錯,顧家人沒錯,胡家人也沒錯。

那麽,究竟是誰錯了呢?

十八年前,顧清懷也死在了這麽一個春暖花開、天空清澈、白雲朵朵的日子裏。

十八年後,顧清懷站在自己的墓碑前,看著自己年邁的的父母和曾經喜歡的人再次碰面,並且雙方都是一楞,然後沈默不語。

為了每年不和顧清懷的家人碰上,現在生活在A市的胡典都是買當天下午才到D市的火車票,一般等他到達墓園的時候都已經是傍晚了,顧家人已經走了。可是這一次他沒有買到那天下午的火車票,為了不耽誤顧清懷十八年的忌日,他又不想把天數錯開,胡典琢磨著要不這次就早點兒去吧,最好能趕在顧家人之前就掃完墓,於是他買了前一天的票,今天一大早就出發去墓園了。

早上開出租的司機還郁悶的,今天接的第一個生意居然是去墓地,還真是晦氣。

D市是新開發的城市,這座城市非常年輕,運用的設備也相當新,只不過建設這裏的人並沒有因此就忽視傳說中的‘風水’這種玄乎的東西,D市墓園選在一個風水相當好的地方,據說這裏的靈氣與遠在H縣的有仙山想通,十分養鬼……好吧,如今這話並沒有什麽人相信就是了。

顧清懷的父母今早還說呢,要是有一天自己死了一定要埋在顧清懷的旁邊,也算是個家族墓了。他們的兒女氣樂了,說他們離死還早著呢,要是也是當年那個害死了清懷哥的男人下去陪他。

沒想到的是,他們沒過幾分鐘就遇到了自己口中的那個男人。

被做成石頭形狀的喇叭裏放著讓心境安然的佛教歌曲,舒緩的旋律和空靈的童聲融合在一起,一陣刺骨的春風吹過,這歌好像飄到了風裏。

墓地本來就不是什麽能讓人心情愉悅的地方吧,但是顧家人和胡先生都沒想到這一天會如此郁悶。其實,當年顧家人並沒有親眼見過胡典,再加上十八年過去,人的外貌也發生了不小的改變,要不是胡典他就半跪在顧清懷的墓碑前擺放貢品,顧家人估計都不會想到是他。

這不該見面的兩方人見著了,氣氛還真尷尬。

在不遠處的假山後望風的是巧緣仙府的一幹人等,他們誰也沒想過胡典回合顧家人碰個正著,原本還想自己可能會看到一出苦情戲,沒想到一下子變成了家庭倫理劇。

陳醉扶額:“這樣一來顧清懷不就更不能安心地走了嗎?”他們本來想好了把顧清懷想說的話傳達給胡典的辦法,但是有顧家人在旁,就不方便進行了。

韋沁陽也跟著搖頭:“沒辦法,只能等他們其中的一方離開了。可是如果先離開的是胡典的話,咱們準備的東西起到的效果就沒有那麽大了。”現在胡典都把貢品擺上了,那顧家人還沒開始燒香呢,怎麽看都是胡典會先離開吧。不然他難道還要看顧家人給顧清懷再掃一遍墓嗎?

“聯系大竇小竇,找顧家人的聯絡方式,計劃有變,那條短信直接群發吧!”陳醉拍了拍韋沁陽的肩膀,“要快,不然人家胡典就走了。”

竇家姐妹倆的辦事效率還是一如既往地高,韋沁陽打完電話的半分鐘後,胡典和顧家一大家子的手機短信提示音同時響起。聽著五花八門的音樂,陳醉皺眉:“這幫人來墓地不知道把手機調成靜音嗎?”這要是把在這裏安息的鬼魂們吵起來,有沒有危險不知道,反正會被當笑話看是肯定的了。

顧清懷的墓碑前相顧無言的人們紛紛查看短信,上面只寫了一句話:我走了,再見。

☆、找不到了才想起找

顧清懷死了好久了,他的身體年齡停留在了死亡的時刻,但是他的心理年齡在飄蕩在人間的這幾年裏嗖嗖嗖猛漲,他可以說現在已經比自己爹媽還能看透塵世了。

但是即使如此他還是有牽掛的,那些血緣的羈絆的靈魂的感召是他不能摒棄的。

得知每年都會有人給自己掃墓的時候,顧清懷當時還是有點兒喜悅的,這很奇怪呀。

但是此時此刻他明白了,那並不是驚喜,而是一種原本的空虛被什麽東西填滿的感覺。

顧家人和胡典在收到那條短信的時候表情同步百分之百,現在的氣氛讓他們聯想到了各種東西,有人覺得可怕,有人覺得難過,還有人直接哭了出來。

作為一個經歷過無數風雨的人,胡典居然在這裏放聲哭了出來,這件事兒在很久以後被他當做了趣談,但此時他心裏只有悲傷。

要是自己當年沒有那麽膽小選擇放手該多好?他終於克制不住這麽想法了,滿腦子的悲傷和不安化作淚水湧了出來,比今年的雨水提前一步滴在顧清懷的墓碑上。

顧家人不置可否,滿腔憤慨在見到這個男人落淚的那一刻煙消雲散了。

胡典還哭了很久,知道他已經沒有力氣哭了,也意識到自己當著這麽多人面真是太丟了人。他很尷尬,顧家人表示自己也覺得很尷尬,兩方人依舊是相顧無言……好吧,他們本來就沒有什麽好說的呀。

春風送來絲絲涼意,還帶走了心裏的不安,大概,往事都隨風去了吧。

後來陳醉就問:“也不知道顧清懷有沒有順利去輪回。”他看不到鬼魂,但是受到了任務的獎金。

韋沁陽說:“也許他沒走。”

陳醉問:“為啥?”

韋沁陽說:“我總覺得……其實顧清懷的願望不是那個。”他知道,顧清懷不只是想找到胡典而已,他的執念那麽深。但是,只要他不去再作一遍死,估計誰也不回去裏這件事兒吧。

陳醉:“我是問你是怎麽知道的?”

韋沁陽聳聳肩:“誰知道呢?”

“……”

以前總是陳醉噎人,但是自從韋沁陽習慣了和他的相處模式,漸漸地陳醉就成了被噎的那一方。

這倒是應了那句古話:風水輪流轉呀。

很多很多年以後,胡典的前妻也因為年輕時積勞成疾早早就走了,顧清懷的父母也無牽無掛離開人世,而暮老垂年的胡典被女兒女婿接到家裏住了兩個月,不知道是不是一種預感,他覺得自己也快不行了。

春風還是會帶來淡淡花香,那香氣會飄到夢裏。

午夜時分,胡典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看到女兒給自己布置的房間裏掛著的那個老古董擺鐘的指針在一下一下前進,不知道為什麽他就是閉不上眼睛。

既然閉不上眼睛他也不強求,幹脆起身上了趟廁所洗了個澡,然後換上了自己最喜歡的一套衣服,靜靜地躺到了房間的搖椅上。搖椅晃啊晃,他終於有了些困意,而就在他即將合上雙眼的那一刻,他看到了自己還年輕時的一幕幕快速在眼前略過。

他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夢裏他還是年輕英氣的時候,他美麗的妻子成了別人的新娘,可愛的小女兒還在身邊磕磕絆絆地學著走路,年邁的父母坐在充滿陽光的院子裏泡茶,而在這些場景的盡頭,是一片春暖花開的世外桃源,一個少年背對著他站在一棵樹旁邊。

少年轉過頭,朝他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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