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疾風勁草 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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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長清頓時眼前一黑。五臟六腑仿佛在剎那滾入了密密匝匝豎起的尖銳冰刃之中, 撕筋裂肉一般的劇痛, 讓他險些一頭栽倒,但是晏長清立刻用手臂撐住地面, 蒼白的手指深深扣陷進身下骯臟的泥土裏, 咬牙死死忍住,不吭一聲。

四肢百骸,滅頂的痛楚。

“大人!”尉瑾撕心裂肺的一聲喊,終於掙脫了束縛, 撲通一聲跪在晏長清面前。

但是這喊叫聲,和周遭的喧囂, 咒罵, 傳到晏長清的耳朵裏,都變得很微弱。

太疼了, 疼得他根本聽不見什麽, 也看不見什麽。只感覺一滴滴冰涼的液體從他的頭發,額頭和手臂緩緩流下,也不知是水,是汗,還是血。

這種宛若淩遲剝/皮的痛楚,足夠摧毀任何人的意志力。但是此時此刻, 晏長清腦海中仍舊有一個堅定如鐵的念頭。

不能認輸!

絕不能認輸!!!

“趕出去!趕出去!”

愈演愈烈的咒罵聲中, 晏長清緩緩閉上了眼睛。

他知道, 此時此刻, 就在他身下的土地裏, 那些支撐起整個城池的砂石土壤,正在慢慢塌陷。

秦川城,還能支撐多久?

如果他真的被當做旱魃趕出城外,那麽他的遷城計劃,必然無法進行了。會有多少秦川百姓,會被下一次更慘烈的天崩地裂吞沒?

眼前這些百姓,無論是被幾個大財主富商蒙騙慫恿也好,自身愚昧殘暴也罷,他們有罪,卻罪不至死。

更何況在他們身後,還有更多無辜的老人,嗷嗷待哺的幼童。

他們更不應該為這些人的愚昧和沖動付出自己的生命。

一國之將,身負萬千生民性命,合該憂國忘家,捐軀濟難。

所以現在,他還不可以倒下!

晏長清猛地睜眼。

他面前,懷疑的,怨恨的,瘋狂的人群,突然之間,喧囂戛然而止。

每個人都訝異地睜大了眼睛,忘記了咒罵和吶喊。

晏長清很慢,很慢地站起來了。

他的背影看起來是那樣清瘦,渾身濕透,明明是很狼狽的樣子,但是在他慢慢站起的時候,所有人都從他身上感受到一股傲然之氣,無比的剛毅,決絕。

所有人都看得呆了,只有距離最近的尉瑾看到,晏長清藏在衣袖下的手,因為攥得太緊,掌心已經沁出了血,正在劇烈地顫抖,近乎痙攣。若不是強忍劇痛,又豈會如此?

張財主顯然沒有料到晏長清居然還能再站起來,訝異之下,臉色更加陰沈。他上前一步,揮袖,寒光乍現——

然而這一次,晏長清再也沒有給他機會。

“啊”地一聲慘叫,張財主雙膝突遭重擊,猛地摔倒在地,他眼前的道士來不及躲閃,一大盆冰水嘩啦啦盡數傾倒在他的身上。

晏長清微微喘息著,擡手一扔。

哐當一聲響,張財主的鐵棍落在地上,鐵棒四周,是一圈突出的尖刺,染著血。

張財主就是用這樣的鐵棒,抽在晏長清的腿上,逼他跪下。

而現在他卻自食其果,被晏長清用這根鐵棒一棒敲裂了膝蓋骨。

眾人張口結舌,看看疼得滿地打滾的張財主,又看看一旁的晏長清,半晌,人群中才突然蹦出一個小小的,遲疑的聲音:

“不是說旱魃怕水嗎,他……他怎麽……?”

何離一直怔怔地跪在地上,此時此刻看著咬牙站立的晏長清,他終於明白了用意,突然撥開人群,指著晏長清,抖著聲音道:

“對啊,你們不是口口聲聲,說旱魃最怕水嗎?可是正如你們所見,晏大人站起來了,他根本不怕水!他不是旱魃!”

說著撿起張財主的鐵棒,高舉過頭,讓所有人都看清了那鐵棒上淋漓的鮮血。

“你們看清楚,都是張財主在騙你們!他是想訛詐更多的土地賠償,才來鬧事!”

眾人沈默了。張財主被潑了一身冰水,冷得直打顫,膝蓋的劇痛更是讓他滿地打滾。他齜牙咧嘴,鬼哭狼嚎的樣子,比晏長清狼狽多了。

若說像旱魃,此時的張財主,明明更像。

“……難道真是張財主騙咱們?你看他手裏的棒子……”又一個猶豫的聲音。

“我也覺得啊,你看晏大人他渾身都是水也一聲不吭,似乎是不怕的樣子。他之所以跪下,還不是因為那根害人的鐵棒……”

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響。

“我就說他不是……孩兒他爸,你非要攛掇我來,你看看……”

“還不是那張財主說得跟真的一樣……”

“既然他不是旱魃,那告示上寫的,便都是真的了?咱們秦川城,真的保不住了?”

“嗨,依我看,趕緊回去收拾鋪蓋吧!保命要緊!”

人群猶疑著,圍在最後的人們,開始散去。

“我不信!我不信!”人群中,剛才言之鑿鑿的宋大夫沖了出來,他盯著晏長清的臉,滿眼都是不甘心,聲音尖銳粗糲,像是一把生銹的劍:“不可能!我知道你的癥狀,你不可能不怕水!”

晏長清深深吸了一口氣,沈默地看著他。

還有他身後,猶豫而懷疑的人群。

尉瑾突然意識到晏長清要做什麽,想要阻攔,但是根本來不及,甚至連一聲喊叫,都生生扼在了喉嚨裏。

晏長清突然一把奪過道士手中的銅盆,將滿滿一盆冰水,迎頭全部潑在自己身上。

宋大夫瞪圓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著晏長清,半晌,才哆嗦著道:“不可能……不可能……你明明……你明明……”

晏長清的全身都冒著絲絲白森森的寒氣,但是他的眸,依舊像黑琉璃一樣剔透而冰冷,他的脊背,依舊挺拔筆直地像是一棵淩風負雪,也絲毫不減風姿的孤松。

他始終咬緊牙關,不吭一聲。

除了尉瑾,沒人知道,亦沒人能看出晏長清此時若忍受的劇痛。那已經超越了常人所能忍受的極限。甚至連尉瑾都不明白,到底是什麽在支撐著他,悍然不倒?

宋大夫一邊搖頭,一邊後退,表情仿佛見了鬼:“不可能,不可能……”

“何離!”晏長清低聲喝道,全身都在不易察覺地微微顫栗。

“下官在!”何離雙目含淚,極鄭重地跪下。

“妖言惑眾,擾亂民心者,該當何罪?!”晏長清一字一句,每一個字,都像紮在這些烏合之眾心頭的一把刀。

“杖責一百,逐出城外!”

宋大夫,張財主和幾個帶頭鬧事的頓時大驚,惶恐地想要跑,然而終於緩過神來的府兵們,立刻將他們團團圍住,扭住胳膊,拖了下去。

哭爹喊娘的慘叫聲,夾雜著沈悶的血肉擊打聲,沖擊著每一個在場人的耳膜。

每一個百姓都知道,一百杖下去,即使不死,下半輩子也定是個廢人了。

烏泱泱的人群,在沈默了半晌後,再一次炸了鍋,但是這一次卻不再是針對晏長清,而是他們彼此。

“都是你,是你讓我扔雞蛋的,混蛋婆娘!我打死你!”

“讓你不要來非要來,這下好了!完了!”

“跟我沒關系呀,沒關系呀,官爺你可要明辨是非!”

……

明明剛才還同仇敵愾的一群人,此時開始互相謾罵,廝打,指責,推卸。吵吵嚷嚷,推推搡搡,好不熱鬧。

而更多的人,而是畏縮著,抖如篩糠的邁動雙腿,想要跑。

府兵們知道自己剛才犯下大錯,立功心切,連忙將所有人團團圍住,森白的刀抽出來。領頭的一臉小心翼翼的笑,湊到晏長清面前:“大人您看,如何治他們的罪?”

晏長清緩緩掃過人群,每一個接觸到他眼神的人,都立刻羞慚地低下了頭,有些膽小的,甚至瑟瑟發抖,跪下求饒。

這是一群多麽醜陋,多麽愚昧,又多麽可笑的一群人啊。

晏長清的心頭突然湧上一陣強烈的疲憊之感。這種疲憊,甚至比徹骨的森寒之痛還要讓他窒息。

他閉上眼睛,再也不想去看。

“走吧。”

不再理會所有人詫異而慶幸的眼光,晏長清轉身,在尉瑾的攙扶下離去。

沒有人註意到,就在晏長清轉身的一瞬,一抹鮮紅,慢慢地從他慘白的唇角流下。

尉瑾大駭,剛要張口,晏長清卻不動聲色地微微搖頭,拉上了兜帽。

一步一步,他們再也沒有回頭。

直到大門緩緩關上,隔離了所有喧囂,也帶來了鋪天蓋地的黑暗。顫顫巍巍,用盡全力繃緊的那一根弦,終於在這一刻繃斷。

晏長清驟然吐出一口血,消無聲息地倒下去。

像是一只累極的黑鷹,又像是一顆即將隕落的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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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旋地轉之後,是不斷重覆的,冗長而可怖的夢魘。

晏長清再一次回到了白蒼山,白茫茫一片冰雪中,只有他一人。

冷,非常冷。寒風從他每一個毛孔中鉆入,他幾乎動彈不得,長睫毛上俱是冰霜。然而就在這個時候,他腳下的白雪突然起伏著,搖晃著,幻化成數萬匹眼露兇光的白狼。

所有的白狼同時向晏長清撲過去,他根本來不及躲避,瞬間就被淹沒。血肉被不斷地撕咬著,可是他卻又沒有立即死去,而是在無休無止的痛苦中掙紮。夢境不斷重覆,他就一次次陷入無法掙脫的,萬狼噬骨的劇痛裏。

數不清多少次,直到最後,在他終於忍不住痛呼出聲的一刻,他的眼前突然出現了一個無比熟悉的身影。

赫連戎川的赭色長袍在大風中烈烈作響,宛若一團暗色的火焰。俊朗不羈的面容在風雪裏,耀眼而溫暖。

赫連戎川義無反顧地向他奔去。而他也展開了雙臂。

兩人就這樣在冰天雪地裏緊緊相擁,仿佛萬裏蒼穹,蒼茫大地之間,只有他們兩人。

晏長清緩緩擡眸,看著赫連戎川茶褐色的眼睛,在這雙深邃的眼睛裏,他仿佛看到了溫暖的春,青草絨絨如毯,柳葉鵝黃。一切都是那樣暖,久違的安心。

仿佛一切痛楚都消失了。仿佛一切屈辱都不曾發生過。

夢境裏,赫連戎川淡淡地笑:“我來了。別怕。”

晏長清默默地伸手撫摸著赫連戎川的臉頰,正想張口,卻突然被眼前突然發生的一切驚呆了。

赫連戎川的胸膛,正插著一把利刃。

而這把利刃,竟然是從晏長清的胸膛穿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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