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老人靜靜的註視著潤玉，猶記得當初自己的寶貝女兒逆天改命，自己雖然盛怒不已，但還是允了女兒的願望。

那是自己頭一次下九重天璇璣宮，見到了令自己女兒傾盡一切的笠澤遺珠——潤玉。少年風采，如青松般剛勁傲然，一襲白色衣衫宛如身在雲端。面如冠玉，自帶一股溫潤隨和之態，雙眸黑白分明，炯炯有神。眉宇儒雅清秀卻不失帝王的霸氣縱橫。一襲青絲輕輕披拂在肩上，更顯的俊秀飄逸，出塵脫俗。

今日再次見他，第一次這般近距離的看到他。故人風采依舊，美中不足的是雙膝至小腿以下的斑駁的血跡十分刺眼，發絲也顯得有些淩亂。但是那雙眸子卻還是那般炯炯有神，絲毫不見疲態，與那蒼白無力的臉色反差極大。好一副禍害眾生的皮囊，怪不得自家的小白菜這麽容易就給拱了。

“不錯，到底長進了。像個天帝的樣子！你若還是前世一般，老夫早將你扔下去了！”

沈默良久，潤玉終於雙眼一閉，雙膝一曲，聽天由命地砸了下去！堅硬的地面碰撞著膝蓋，如鐵錘重重地撞擊！這一回，便覺好似有無數的銀針狠狠地紮入了最薄弱的肌膚，直接釘入了骨頭！疼得潤玉冷汗如註，洶湧而出，雙膝如毒蛇蜇咬，被千刀淩遲，痛癢難忍。潤玉狠命忍住身體的劇痛，眼前卻是一陣陣發黑，冷汗已不知濕透了幾重。

潤玉緊抿薄唇，開口道：“清淺為三界殞身，請天道垂憐，賜下仙果，救我天界帝後。”

天道老人不動聲色地觀察著潤玉的一舉一動，潤玉雖然竭力隱忍，雙腿仍不由自主的顫抖不止，眼底裏流露出一絲察覺不到的憐憫，到底是他的女婿，也算是半個兒子。他揮了揮衣袖，將山下抓耳撓腮的墨陽也提了上來。“老夫今日來這裏首先是算賬，其他的容後再議！潤玉，你知錯嗎？”

“潤玉……”未等潤玉開口，墨陽先沖上來。“你怎麽樣了？”

天道老人心下微怒，“混賬東西，一邊兒跪著去。”

“事情是我挑出來的，恨你的人，跟你作對的人是我！你要打要殺，沖著我來，不要在為難潤玉和清淺！”

潤玉心下微微震驚，墨陽的語氣讓他覺得墨陽和天道之間有著些微妙的關系。“兄長……”潤玉對著墨陽搖搖頭，示意墨陽冷靜。

“哼！”天道老人袖子一揮，將墨陽甩開在一旁，“你且跪在這裏反思，我收拾完了他，再來收拾你。”

墨陽只覺得喉嚨口堵得幾近窒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身子晃了兩晃，動不了，認命的跪在一旁。

未等潤玉反應過來，天道老人的聲音便又響起，“潤玉，你想清楚了嗎？”

天道老人的話讓潤玉有些不知所然，“潤玉不知，請前輩示下！”

“不知！”天道老人的目光瞬間冷了下來，臉色變得陰寒。“也行，那老夫告訴你！”

潤玉的臉失去了血色，慘白勝雪！似一道霹靂電流擊中了大腦，膝上的痛楚排山倒海的襲來，潤玉不是墨陽，他知道天道是存了心處置他，沒有天道開口，他絕對起不來。

天道老人遞了杯茶水給潤玉，瞥了一眼地面，果見潤玉膝下有數道明顯的暗色印漬，心中一股不忍湧上心頭。天道老人暗罵自己沒用，盡然又心軟了。不過想起潤玉之前做的糊塗事，心中的冷意瞬間取代了那幾分不忍。

“你可知老夫默許清淺逆天改命，許你一統六界，唯留兩界，而你又幹了什麽？這是其一。”

潤玉咬住嘴唇，舌尖嘗到腥鹹的味道。“混沌開 分陰陽。化出天魔二界，以正陰陽二道！前世魔界獨大，陰陽顛倒，五行有亂！故而前輩借清淺逆天改命之機，撥亂反正！潤玉順應天道，留下魔界。

至於人界，他們雖是有女媧所造，但是潤玉以為愚公移山，後羿射日，都證明凡人之力不可小覷。再者，古有言：大道無形，生育天地；大道無情，運行日月；大道無名，長養萬物。潤玉認為，天道不仁（此處不仁，指無所偏愛。）以萬物為芻狗。凡人有權利決定和改變自己的命運，他們可以為自己打下一片天下！故而，留下人界。如若這是錯，潤玉甘願受罰！”

天道老人點了點頭，“嗯，好！這一條算你過。第二條：你身為天帝，擅離職守，置三界於何地？”

“忘川一戰，魔界元氣大衰，萬年之內以無力興兵。天界如今，政通人和，賢臣濟濟。帝星已明，綦樂儲君已定，即便潤玉不再，亦不會生亂。至於人界，潤玉不願天界多加幹涉，凡人並不比神仙遜色，他們可以作為他們世界的主宰！天界只需要保證，妖、魔、鬼、神不肆意橫行人界即可。潤玉自視，無愧於天帝之尊。”

“呵呵……”天道老人笑了笑。“那第三條：為父著，為父不慈，拋棄親子，又何為？”言罷，天道一揮手，“你好好看看！”

“念兒……”潤玉的目光忽然一滯，猶如平靜的湖面泛起層層漣漪，各種各樣的表情沿著五官線條擴散出去。潤玉只覺得自己的胸口被一只巨手生生撕裂了，五臟六腑都被掏了出來，血流如註。

玉娃娃一般的念兒，正窩在一個漆黑模糊的角落，抱著魘獸，低低的啜泣。“魘獸，母神不在了，父帝也不要念兒了。念兒知道父帝一定會去，父帝和舅舅說他如果不去，就會在悲傷與自責之中過一輩子。

念兒不願意父帝傷心，所以……所以……所以念兒沒有留父帝。可是舅舅說，父帝此去兇多吉少！，念兒可能很快就是沒有父帝和母神的孩子了。魘獸……嗚嗚嗚……”

潤玉知道，那日自己與墨陽的談話定然是被魘獸給吃了。那魘獸通靈，不願自己上昆侖山，只怕是將那談話捎給了念兒，想讓念兒來阻止自己。可是念兒卻……他還是孩子，卻承受這麽多！“念兒，我不是一個好父親，對不起……”

潤玉無力地左臂半靠在身旁的石凳上，眼睛裏布滿血絲，臉色暗淡，神情疲憊不堪，這兩日兩夜的不眠不休，一步一跪，再加上焚心似火，他整個人憔悴不堪。現在看見兒子的無助，痛苦。潤玉的淚水在眼裏轉動，苦澀地笑道：“這一條，潤玉認罰，只求前輩救下清淺。”沙啞的聲音從潤玉嗓子裏發出來，枯澀得猶如風中的落葉。

天道老人心下微微震驚，自家女兒逆天改命之後，他就及其關註潤玉。看著這個一向霸道強硬的男子，在朝堂上無論經歷多少大風大浪，他都能面不改色、穩如泰山，給人一種無聲的壓力。這般無助，痛徹心扉，只有簌離清淺離去之時，他才在潤玉身上見過。

情之為物，世上有幾人能看得開？自古以來，多少癡男怨女為之白首相約、生死與共，今生不夠，還要期盼來生來世、三生三世。即便是他的女兒，他親自定下的帝君也逃不脫啊！

天道老人淡淡地瞥潤玉一眼：“沒有什麽是白白得來的！老夫給你兩條路。第一：你放下一切，老夫送你回去，乖乖的做你的天帝恪守天帝的職責，前世之事，老夫既往不咎。第二：你自己親手把你的心剜出來，讓老夫看看你的誠意。屆時，老夫便救下天後娘娘，送她回到你兒子身邊。但是你的下場，不必老夫多言。這第二條，算是你與老夫的交換，也是老夫對你前世因私廢公的懲罰。你好好想想，選哪一條？”

墨陽氣急，不禁腹謗道：“老東西，你盡然……”天道老人回過頭來淡淡的掃了墨陽一眼，威脅之意明顯。墨陽倔強卻又無可奈何的低下頭。只怕他再腹謗下去，潤玉的下場會更慘。

“想好了嗎？選哪一條？”天道老人將一把冰刃丟到潤玉面前，“現在後悔還來的及。”

潤玉拾起冰刃，註視良久。目色變得清明，透著堅毅，無畏。悲愴地一笑：“潤玉願意，潤玉甘受處罰，希望天道能將清淺平平安安的送到念兒身邊。”

天道老人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很好，那就別磨磨唧唧得了，你知道的，清淺回去的越早，你的寶貝兒子就能早一點兒解脫！”

“潤玉……”墨陽心中悲楚酸澀。

“前輩……”潤玉擡頭看著天道老人，想說什麽，卻說不出來。

天道眼底閃過一絲冷意，含著譏諷，道：“不敢？後悔了？”

潤玉搖頭，“不，潤玉想留一封信給清淺，請前輩準許。”

“可以，老夫會幫你轉達。”天道老人手指一指，便有筆墨紙硯及書案擺在潤玉面前。

潤玉臉上毫無畏懼之色，神情安詳、淡定得仿佛什麽也擊不垮他。他攤開白紙，專心的書寫著。不過片刻，潤玉將寫好的信疊好，交給天道老人。“麻煩前輩了！”

天道老人接過信，不再說話，也不看潤玉，只是靜靜的品茶。無論是墨陽還是潤玉，此刻在他眼裏都成了透明。不知道為什麽，只要想起潤玉跟錦覓之間的……，他就一腦子窩火，恨不得一巴掌拍死潤玉。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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