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別不過朝夕，豈知是歲月悠悠，生死難忘，誰料終成殤。再相逢，她已為人妻，身懷六甲。她的夫，是他的手足同胞，骨肉血親。

他問她是否幸福，她說她什麽都有了，又怎麽會不幸福？既如此，他願她幸福，默然成全。

如今他看著她，她耗盡一生緊握著她認為最重要，最炫麗的東西，卻夫喪子亡，血債累累。他竭盡全力兩次成全她之所求，哪怕是觸犯天條，也毫不顧惜。世界上最炫麗的東西，那海棠芳主給了他，他欠她的心願，今日終究是可以了了。

徘徊了許久，廉晁終是拖著沈重的步伐踩進了紫方雲宮的大門。

“荼姚，你還好嗎？”

“廉……廉晁！”荼姚亦不曾想過，今時今日，她還能再見到他。

“世上最絢麗的，便是最簡單的”。廉晁伸手將一顆晶亮的珠子遞給荼姚，“你要的，我承諾你的，今日總算可以親手交給你了。”

荼姚怔在原地，廉晁上前一步。“荼姚，我找了這數萬年，你難道不看一下嗎？”

“我當年不過隨口一說，不曾想你竟然……”荼姚看著廉晁，淚水漫過眼瞼，在臉龐劃下一道水跡。

“這是我欠你的，從此以後，你我不覆……相見！”

“廉晁……”荼姚叫住了轉身離去的廉晁，“我們真的回不去了嗎？”

廉晁苦笑，“回去？怎麽回去？”

荼姚上前抓住廉晁，急切道：“一定可以的，你是太微的兄長，更是當年先天帝的嫡子。只要你振臂一呼，必定有人響應，拉下潤玉那個庶孽之子，到時候你是天帝，我做你的天後，我們從頭再來。”

“哈哈哈……哈哈……”廉晁無力大笑，眼淚一滴滴拍打在他的指尖，仿佛千斤巨石沈沈的擊在他的胸口處。“荼姚，都到了這個時候了，你還沒看透？在你的世界裏，除了權勢剩下些什麽？”

“我為了太微，付出一切，可是我的父王一死，他就要廢了我的天後之位，另立梓芬那個賤人為後。若不是我有鳥族作為後盾，他早就廢了我了。只因那簌離與梓芬有幾分相似，太微就對她付出了真情，還將靈火珠送給她。我一次次的付出真心，一次次的被踐踏。從那個時候，我才知道，這世間上除了權力是實實在在的，其他的都是虛幻。我殺了梓芬，殺了簌離，滅了整個笠澤水族，可是我從來不後悔！”

廉晁身子一傾，倒退一步，頹然道：“我呢？我可曾踐踏過你的感情？我從來沒有嫌棄過你嫁給太微，不止一次得告訴你，只要你願意，我可以不計較旭鳳。我會帶著你們母子到一個山清水秀的地方，讓誰也找不到我們三個，逍遙度日。可是你從來都沒有考慮過。”

荼姚癱坐在榻上，單手抹額。“我知道我對不起你，可是廉晁，這是你我唯一的機會。只要你願意，我們就可以重新開始！”

荼姚帶著希望的目光看著廉晁，廉晁只覺得心如死灰。原來她的心裏，終究是權勢重一些。

廉晁合上眼瞼，將眼角的淚水生生關在眼眶裏。“我無意於帝位，從來都是。數萬年了，我於看見一個溫情、勇敢的孩子站出來。敢於承擔一切，真正的擔起了天帝的職責。我也曾策馬奔騰，馳騁疆場；我也曾熱血沸騰，滿腔報覆。這個孩子真的勾起了我埋藏已久的心裏的熱切，振興天界，六界一統。天界從此不再仰人鼻息，卑躬屈膝。荼姚，我不會去爭天帝位了，我會留在這個孩子身邊，守護他，看著他締造出一個海晏河清的三界。對不起……”

荼姚向後一斜，癱軟在地上，“連你也被他給收買了，他的手段果然不凡。”

廉晁長嘆，“他的手段的確不凡，但是他身上的那份擔當，無畏，更讓我從心底裏對他刮目相看。”

“孽種，我早就該把他給殺了，在笠澤的時候，就該把他碎屍萬段。”荼姚狂吼道，特別是聽到廉晁要輔佐潤玉，她更加不顧一切了。

廉晁搖頭，“溫水沏茶，茶葉似枯木靜浮水面，鮮有茶香；沸水泡茶，茶葉似入水活魚，上下翻騰，幾經沈浮，最後抵達壺底歸於平靜，此時茶香四溢，沁人心脾。蕓蕓眾生若茶葉，如無艱難磨礪，風雨洗禮，經受歲月浮沈，怎能散發出生命的芬芳？參天大樹之下，長不出青松翠柏。這是半個月前，潤玉在蛇山和我一起品茶時，告訴我的，荼姚，其實旭鳳就想是溫水的茶葉，你明白嗎？”

荼姚撲上前，抓住廉晁的衣襟，吼道：“不……不……不……你不要聽那個孽種胡說八道。旭鳳征戰八方，威震六界，怎會不如那個孽種！那個孽種從來都沒有帶過兵，從來都是一無所成！他怎麽可能會比旭鳳好？廉晁……廉晁，你……你你……你不要被他花言巧語騙了。”

“潤玉不比旭鳳差半分，只是你從來都沒有給過他展示的機會。明明是一條龍，卻被圈在一個小水潭裏，又怎麽能遨游九天呢？你看他與旭鳳分庭抗禮之後，所做的一切，哪一件給差了。如今，天界在他手裏振興。上清境、玉清境、太清境三境歸一。妖界、鬼界、花界全都回歸天界的管轄，魔界俯首稱臣。荼姚，你真的錯了，你們都錯了！”

“廉晁，你不再愛我了嗎？”

廉晁淒然一笑，“天地可鑒，我廉晁的心從未改變。只是破了，碎了，破碎的太厲害，以至於無法再粘合起來。荼姚，保重……”廉晁說著，轉身離開，不再回頭。

忘川忘川，回首相忘已成傳。

失去的，再也回不來了。他終於找到了答案，圓了她兒時的夢，可是他的她，早已經不是那個她了。她愛的，從來都只是權勢，或許曾經她愛過他，可是權勢面前，他終究太過輕賤。

荼姚，再見即是再也不見，你我終究……

“廉晁……廉晁……”廉晁走了，這一刻，她驀然驚醒，才知這一生做的一切選擇都是錯的，錯的離譜。原來廉晁才是她真正該付出一切的人。可惜，他的心，早已被她傷的破碎不堪了。

而她呢？夫死子亡，權勢榮華，一無所有。

遍地白骨，堆砌出鳳座輝煌；殷殷鮮血，染就鳳袍炫麗奪目。原來，一切都是假的，最真實的，最美好的，她也曾經擁有，只是如今，回不來了。

九霄雲殿朝會，守衛來報。廢天後荼姚跳下臨淵臺，主事的天後清淺並未有任何觸動。只是淡淡的吩咐了按照天妃喪儀下葬即可，不必再報。

廉晁上神在蒼雲宮聞之，頹然大醉。

璇璣宮，太子綦樂正守在自家父帝身邊。知道父帝身體尚在恢覆之中，不能勞累，小太子一會兒端茶，一會兒遞水，小心的照顧自家父帝。還不忘給自家父帝背一背詩文經書，害怕父帝無聊，給父帝的排遣。

看著兒子，潤玉嘴角含笑笑意。小清，謝謝你。謝謝你無條件的愛著我；謝謝你給我這麽一個聽話懂事的念兒；謝謝你願意和我一起組成一個幸福的家。

清淺處理完手頭裏的政務，已是半夜。月光柔和的照在璇璣宮，仿佛披了一層輕紗。

看著這對父子，清淺甜甜的笑著。那日她無論如何都無法送走哭鬧的兒子。父子連心，何況他的兒子本就聰慧異於常人，又怎麽會不知道自己的父親受傷了？兒子的年齡按照人間來算，也不過三四歲，卻是如此的聽話懂事。

玉兒，這個家——你、我和念兒，或許還會……你可高興？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