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章

關燈
頭頂月光昏暗,臺階兩邊燃起的燈火,也不足以映照出此刻蕭恕臉上的完整表情。

他整個人,還是波瀾不驚的模樣,但因為沈默的靜止,更顯深沈。尤其是那雙幽暗的眼睛,蘊含了太多晦暗不明的情緒,從看向雲京的那一刻起,就沒有再離開過。

心緒不寧的雲京,被自己的大嘴巴嚇得清醒了大半,再被夜風一吹,激得背後出了一層冷汗。

這喝得不是酒,是吐真劑吧?

也怪她一直在仙君面前放松自在慣了,都快忘記自己其實還背著他,藏著一個更大的秘密。

好不容易大起膽子,她轉動眼珠,朝近在咫尺的仙君臉上瞄去,一看見他繃緊的下頜,還有幾乎要抿成一條線的薄唇,便迅速收回了目光,抖著小心臟不敢再往上瞧了。

今天真是要活生生把自己給作死!

沒臉繼續被仙君抱著,趁他還沒有生氣朝她下手,雲京自己先灰溜溜地從他懷中掙紮著下來。

之前的愉悅輕松全沒了,她局促站著,雙手捏緊裙邊,轉身上山不是,下山也不是,對著仙君哭也不是,笑也不是。

腦子裏亂哄哄擠滿了一堆念頭,卻沒個正經主意告訴她現在該做什麽。

對面的仙君,從剛才起就一直沒有開過口,不知道是太過生氣,還是太過震驚,雲京也不敢胡亂去揣測。幹巴巴站了半天之後,頭皮再硬也實在撐不住了,只好先在臉上擠出一個勉強的微笑,打破這一層尷尬。

“那個,我……”

終究是心虛,沒有底氣面對仙君,她支吾裝笑半天,最後還是幹脆閉眼喊出一句:“我剛才那都是亂說的!”

鴕鳥一樣巴望著仙君真的相信,雲京慌裏慌張撒完這句謊之後,就急不可耐地轉身跑了。

只要跑得夠快,窘迫就追不上她。沒準仙君也需要時間來好好消化掉這個消息,而根本不會管她逃不逃跑呢。

可惜,剛清醒的腦子和身體,配合得很令人失望。

擡腿沒邁開幾步,腳下未能看清的臺階就絆住了她,一跤摔倒,磕得膝蓋和腿骨生疼,雲京蜷縮呲牙,頓時連腦子裏其他的念頭全都顧不上了。

聽她一聲低呼,蕭恕終於從難言的震驚中完全脫離出來,擡眼便看見她摔在眼前不遠。

剛才得知的消息過於離奇,真真假假中還夾雜著阿京的離去,蕭恕的心情很難稱得上平靜,這時也只能沈沈地嘆了口氣,暫且將一切放去一邊,快步走過去,將她的身體翻轉過來,要查看她腿上的傷情。

“哎!你別!”

撩裙子這麽羞恥的事,雲京才不願意讓他做。

尤其兩人目前正住在關系微妙之中,還不知未來是個什麽狀態,她就更不好意思了,只能緊緊捂著裙角,疼得吸氣也不松手。

蕭恕不悅壓低眉頭:“聽話。”

心正虛的雲京,不敢明著說話反對他,就悄悄又將腿挪開一些,以此來表明自己的態度。

很氣她這樣跟自己犟著,還完全不顧身上的傷情,蕭恕只能一把捏住她纖細的腳踝,瞇眼瞧她:“你再亂動試試?”

平時的雲京,敢在仙君面前各種撒嬌耍脾氣,靠得就是他無止境的包容和寵溺。直白點說,那是原來的阿京在仙君心裏打的底,她雲京不過是穿過來運氣好,沾了點福氣而已。

現在關鍵秘密被自己給捅破,雲京從沒像此刻一樣如此清晰地認識到,她不過是個冒名頂替的貨色而已。

不僅繼承不到仙君對阿京的憐惜,甚至還可能因為長時間的隱瞞,而被他厭惡。

心內已經各種憂愁糾纏,耳邊再聽見仙君略帶不滿的低沈嗓音,雲京被討厭的感覺就越發強烈了,更生出了三分害怕和緊張,再多的委屈也不敢表露出來。低下頭,覺得鼻子裏酸酸的,她小聲道:“我自己來看。”

著急的蕭恕,不想跟她在這上面過多浪費時間,沒有答應也沒有反對,而是毫無預兆地伸手拂開她的裙角,直到露出膝蓋上的傷處為止。

“呀!”

他猝不及防的動作,讓雲京紅著臉立即叫了出來。

但在目光對準他肅然的面色時,又很快蔫了下去,不敢再做聲,怕因此叫他更討厭。

觀腿上情況,只是一些皮外擦傷,並不嚴重,蕭恕卻診得仔細,繼續在她腿骨上捏了捏:“可有異痛?”

知道自己的腿應該沒斷,雲京抿緊了唇,略搖了搖頭,便又將腦袋低下去。

輕輕將聽的裙子重新放下,蕭恕冷靜的目光沒有多額外停留一分,還順手將她淩亂的裙角整理妥當。

“我隨身未帶簡單傷藥,回去給你處理。”

不想再麻煩他了,雲京剛想說,這點小傷自己在住處也能輕松處理,就感受到腰肢跟腿彎處同時傳來一股力量,接著她便再次被整個抱了起來。

這一次,蕭恕沒有繼續帶著她沿臺階向上走,而是直接招來了飛劍,踏上去禦劍而出。

沒敢去摟脖子,又害怕自己會掉下去,雲京只好緊緊抓住他身上的衣裳,驚道:“時間太晚了,我還要回去的。”

蕭恕目視前方,聲音裏聽不出起伏:“回我那邊,便不是回去?”

光是用聽的,都知道他現在肯定談不上高興,自知理虧的雲京很快閉了嘴,盡量將自己縮成一團,垂頭靠在他懷中,爭取一點存在感都不要有。

以往每次回這個小院子,都挺開心的,雲京哪裏想得到,某一天她會以一種被審訊判刑的心情過來呢。

蕭恕一落地,穿過禁制進入小院,她便開始輕微掙紮起來,說話的聲音也不敢太大:“……放我下去吧,我自己能走。”

人家也沒搭理她,就這麽一直將她抱進了屋內。

燃起燈火,又給她找來傷藥。

雲京接過來,最後一次掙紮道:“我可以自己塗的。”

好在這一次,仙君終於聽進去了,把藥交到她手上,便去旁邊坐著。雲京只好稍微轉過身,靜靜給自己磕破皮的膝蓋上藥。

“剛才阿京的話語裏,多有含糊不清之處,稍後一一給我講解清楚。”蕭恕突然開口說道。

就知道今天過來會是這樣的處境,雲京手上停了一會,便繼續動作,輕輕“嗯”出的一聲,只怕連她自己都沒聽見。

屋子裏安靜得嚇人,兩人就好像是約定好了一樣,全都保持著沈默。

雲京被風吹涼了的腦子裏,起先還各種失落難熬,等瓶中那點藥一沾染在傷口上,立即便被疼得張嘴吸氣,實在沒忍住地沖仙君叫嚷:“……嘶——,你這是什麽藥啊,怎麽這麽疼!”

一直沈默著宛如怒意暗藏的蕭恕,被她這突如其來的變臉埋怨給驚了一下,接著便怎麽都壓制不住心頭那股奇怪的沖動,低頭扶額,悶聲笑了起來,時間長到雲京那股子疼勁都過去了,他還沒停下。

雲京越看越覺得心驚,哪哪都不對勁。

仙君你怎麽了仙君,這是笑的時候嗎?還是你的笑,另外有別的含義?

腦子轉了好幾圈,也沒能想明白,她只好撿了一個最順嘴,卻又最讓人心涼的理由問:“看我疼成這樣,仙君你很開心嗎?”

他心裏不舒坦到,要用這種小手段來懲罰她了?雲京有點難以置信,卻又悲傷地覺得,不是沒這個可能。

笑夠了,蕭恕臉上的溫和神色,又變得跟以前一樣,看得雲京越發摸不著頭腦,拿著藥瓶,整個人都呆楞楞的。

“真是傻阿京。”

蕭恕走過去,從她手上將藥瓶拿走,長嘆過一聲之後,才緩緩道:“我一直都喜歡你,又怎會對你如此惡劣。”

這藥撒上去,就是會很疼,但藥性強,皮肉傷很快就能好。

他握著雲京的膝蓋,像哄小孩那樣,輕輕朝她的傷處吹了吹,似乎這樣就能減少她的痛楚了。

“我剛才有點生氣失態了,因為氣你一直瞞著我,若不是今天醉酒意外說漏,還不知要瞞我到何時。”他邊說邊嘆息,重新坐在她身側,與她緊挨著。

雲京心中慚愧,默默低下了頭,繼續聽他往後說。

“但很快我就開始害怕。你說你莫名過來,一直在扮阿京,真的阿京其實早已離開,我卻一直沒有察覺。若有一天,連你也離開,你也變成了假的呢?我身邊是不是什麽都不剩了?”

“……”沒想到他思慮到這一層,雲京張大了嘴,卻不知該說什麽。

她沒法說。

能意外穿過來,就有可能意外再離開,她拿什麽給仙君作保?

“剛剛看你突然疼得沖我生氣,臉上的神色,就跟以前耍小脾氣時是一個模樣,我就覺得,至少阿京現在還是真實的,心裏便寬慰了不少。”

居然……只是這麽簡單的緣由而已,雲京眼眶有點漲漲的,是她剛剛狹隘揣度仙君了。

“之前的要求,我換個語氣,重新對阿京講一遍好不好,你不要生我的氣。”側過頭,蕭恕輕輕對她笑著,“那些阿京剛才沒有講清楚的事情,能不能再仔細講一遍給我聽?從頭到尾我全都想知道。”

整個身體急劇地顫抖一下,雲京感覺自己好像已經控制不住淚腺裏的淚水了,努力一遍遍眨著眼睛,才能稍稍緩解那種酸澀。

“仙君你不怪我嗎?”她帶著濃濃的鼻音問著,根本不敢擡頭,怕看見仙君臉上的微笑,便再忍不住了,“我什麽都沒跟你講,還將你騙到現在。”

“怪你做什麽。”蕭恕輕嘆一聲,伸手將她輕輕抱過來,放坐在自己的腿上,溫柔笑道,“沒有哪個人,會自願變成一只無法說話的鳥,我猜你當時一定很痛苦惶惑。若我那時知道,便該對你好一些。”

“嗚嗚……”雲京最終還是忍耐失敗了,在仙君的肩膀上埋著腦袋默默流淚。

本來不覺得那段日子有多難捱,但被仙君這樣一點破,心裏就跟發大水一樣,一點小小的委屈也能被泡發,恨不得把所有傷心都哭給他聽。

“另外有件事,我也知道原因了。”

雲京哭得抽抽噎噎,還含糊追問他是什麽事。

“知道了阿京為何突然就不喜歡吃魚了。”輕輕拍著她的背,蕭恕沈沈笑著,“換做是我,也不喜歡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