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初，雪衣的傷大好。

小七決定跟隨他們一起回萬花谷。

她原本沒有勇氣做這樣的決定，只是聽十年說，自她離開萬花谷後，兩位師傅常常到梔子花塢，在空無一人的花塢裏，喝一盞茶，替她打開窗戶，給房間通風。

小七想回去看看兩位老人家，告訴他們，這些年，她在東山過得很好。

告別了幾個姐姐，三人行了六日，於第七日午後，抵達萬花谷。

萬花谷還是和從前一樣，漫山遍野，繁花盛開。

白衣弟子們在谷中穿行，見飛行靈具落下來，年輕一些的弟子們在遠處觀望，大一些的弟子則要大方許多，彬彬有禮上前來朝雪衣他們行禮，口中喚‘師叔’、‘師伯’。

小七早已解了變形丸，恢覆成原本容貌。

她著一身象征萬花谷弟子的白色衣裳，行在三人中間。

弟子們的目光在她身上打轉，好像覺得她燙眼一般，看一眼臉就紅了。

雪衣吩咐四周：“這位，你們喚師叔祖。”

師叔、祖？！

眾弟子震驚不已，他們大多入門已有數百年，何時聽說過，萬花谷中竟有這樣一位美麗動人的師叔祖？然而，介紹之人是雪衣，一旁的十年和伊鶴沒有一點兒反駁的意思，足以見得面前之人確實是師叔祖無疑！

驚訝歸驚訝，弟子們無比知禮，手忙腳亂給小七行禮，一邊喚師叔祖，一邊忍不住偷偷擡眼打量。

師叔祖美得靈秀絕塵，令人心肝亂顫。

“師傅。”

一群黑袍少年從花道的另一側走來，皆眉目冷峻，神色傲然，當中一人背後背著一把劍，徑直走向伊鶴。

伊鶴向他點點頭，應了聲：‘嗯’。

小七覺得魔怔了，她看看黑袍少年，又偏頭去看伊鶴，不禁萬分唏噓，昔年拒人於千裏之外的伊鶴竟然收徒了！

小徒弟眉目剛毅，冷然的面龐上稍帶些許青澀，和年少時的伊鶴依稀相似。

小七不由得莞爾。

伊鶴默然看著她的笑容，待她笑夠了，才吩咐身邊小徒：“過來拜見你師叔祖。”

黑袍少年驚訝了一瞬，到底沈穩，遵照伊鶴吩咐，乖乖上前向小七行禮。

小七忙從乾坤袋裏摸出一瓶藥來，遞給他：“拿著吧，師叔祖送你的見面禮。”

少年也不客氣，將藥收進乾坤袋，再次向小七道謝。

人間閣的弟子不好大搖大擺在萬花谷中多做停留，伊鶴的目光重新落回到小七身上，同她說：“我走了。”

小七點頭答好。

伊鶴頓了頓，這才領著徒弟，轉身離開。

……

昔年離開萬花谷時，小七把所有的東西都放在了梔子花塢。

時隔千年，當她再回到自己的房屋，推開房門，裏面的一切竟還和離開時一模一樣。

留下來的那些東西，整整齊齊放在她的櫃子裏，好像都在安安靜靜等著她回來的這一天。

小七看著面前熟悉的一切，鼻子一酸，回頭問雪衣和十年：“我是不是離開得太久了？”

十年不想讓她看見此刻湧動在自己眼中的情緒，他轉身推開窗戶，望著院門外那株火紅的紅楓樹，道：“回來了就好。”

只有失去過的人才會真正明白‘回來’兩個字的意義。

人，有時候可以很貪婪，有時候也可以非常容易滿足，能再在這座院子裏看到小七的身影，十年覺得他已無需再奢求其他。

三人花了一下午的時間將梔子花塢裏裏外外重新打掃了一遍，等忙完瑣碎雜事，雪衣仿佛看出了小七的近鄉情怯，同她說：“去看看老谷主吧，你走以後，他蒼老了許多。”

小七終是鼓起勇氣去了雲間塢。

她敲響雲間塢的大門，過了好久，門才緩緩打開。

老谷主站在門內，一如初見時那般，容貌慈祥，皺紋滿面，宛如一個得道老神仙。

“師傅。”小七開口，聲音有些哽咽，她道：“我回來了。”

老谷主站在原處，蒼老的眼睛慢慢蓄上淚水，他伸出幹枯的手掌，放在小七的頭頂輕輕拍了拍，說了和十年一樣的話。

他說：“回來了就好，回來了就好……”

雲間塢裏新種了幾株窈窕花，夏色一到，滿園撲香。

亭子下的池塘裏亦新養了幾尾魚，性子活潑，時不時從池子裏蹦起來，偷看坐在亭中的人。

亭子裏的小圓桌上，擺了滿滿一桌子點心，老谷主將好吃的都推到小七跟前，殷切問她：“徒兒，這些年你在外頭過得好不好？”

小七道好，事無巨細，講起她在東山的生活。

這一講直講到日暮西山。

老谷主耐心聽著，好像聽的是一件多麽有趣的事。

直到後來，實在沒什麽可以講的了，小七停下來，問老谷主：“師傅，你呢？你過得好嗎？”

“好！師傅還是和以前一樣，平日裏沒什麽事，就在花室裏種種花、養養草。”好像忽然想起什麽，老谷主笑容微斂，告訴小七：“徒兒，鮫皇華夢，為師替你還給神皇殿下了。”

“還有這個……”他從袖中拿出一個盒子來：“這裏面裝著封神草的葉子，為師替你收了起來，這些葉子你且好生收著，將來或許用得著。”

小七聽出些許言外之意，問老谷主：“師傅，此話何意？”

老谷主瞧著小七，語氣變得緩慢：“徒兒，你可曾聽說過《天開三術》？”

小七搖頭：“那是什麽？”

“《天開三術》乃是前古一位大神所用的術法，這位大神同你一樣，乃是一株花草精靈。據聞，她所創造的《天開三術》中有一術法，名為‘生’，可以借助死去花草的葉子根莖，令其覆生。”

小七的腦袋嗡的一響，半晌才問：“此術在何處？”

老谷主摸著白胡子，緩緩搖頭：“應該在這位大神的墓殿中吧。”

小七楞了一下，頃刻間產生了一個荒誕的念頭。

老谷主的聲音繼續在耳旁響起：“徒兒，若你將來能有機緣得到《天開三術》，就可以借助這幾片葉子令封神草重生，只要她能活過來，總會有再長出靈識的那一天，屆時，你心中大概會好受許多……”

月上雲稍，天色漸晚，小七告別老谷主，獨自回到梔子花塢。

自從回到萬花谷，嗚嗚仿佛嗅到了熟悉的氣息，丟下她，獨自溜去了藥王山，小七隔日也跟了過去，她先到了藥王廬，藥王廬大門緊閉，老藥王閉關煉藥已有數月，不知何時才會出關。

小七在門外跪拜，輕聲同老藥王說了幾許話才起身離開，憑著模糊的記憶，她摸索著尋到路遙的藥廬。

遠遠的，她便瞧見路遙背著背簍，在藥廬門口徘徊，不知在想些什麽，冷不丁擡頭見到她，路遙先是楞了楞，隨後，跟瘋了一樣，沖過來抱著她就是一頓痛哭。

“他們說十年和伊鶴帶回來一位美若天仙的師叔祖，我心裏頭七上八下，猜測是你，沒曾想果真是你！”

多年不見，路遙如今也是師叔輩了，可她卻還跟當初一樣，待她沒有半分生分，她拉她進藥廬，將采藥背簍往地上一扔，熟練的抓出一把瓜子兒來塞進小七手裏：“快跟我講講，這些年，你到底去哪兒了？”

小七同她坐在一處，兩人磕著瓜子兒，像從前那樣聊天。

她們沒有去講因何離開的那段往事，講的都是後來身邊發生的種種人事變遷。

路遙告訴小七，伊鶴新收的小徒弟名為段仇，是個相當厲害的少年，年紀輕輕就是雲霄擂臺排行榜上的第一名，比他師傅當年還有過之而無不及。

她還說，谷中有不少弟子想拜入霸刀仙君門下，然而，別看十年如今聲名在外，本質上依然是個懶貨，極其厭煩收徒一事。

為圖省事，他在仙子林中設了一道難度極高的關卡，聲稱只有通過關卡考驗的人才有資格成為他霸刀仙君的弟子。

到目前為止，沒有一個弟子通過考驗，因此，他得以自在逍遙，繼續享受無牽無掛的快樂人生。

至於雪衣，路遙一提到便頻頻嘆氣，說雪衣受天賦所累，修行千餘年仍停留在金仙境，說起來好像金仙境很差似的，其實是因為他們這一代人才輩出太強了，想當年，折花收雪衣為徒時，也不過是金仙境，到了雪衣他們這一代，出了一個仙君，一個天仙，金仙境莫名就被人看低了……

雪衣這些年沒少遭受流言蜚語的困擾，可路遙覺得，真正困擾雪衣的不是這些難聽話，而是……別的事。

小七明白這所謂的別的事是指什麽？

無論是雪衣也好，十年也罷，或者伊鶴，當年攪進封神草一事中的人，沒有誰心裏是好受的，唯一只除了白灼灼吧？

“白灼灼如今跟著風帝。”提到白灼灼，路遙一副咬牙切齒的表情：“可憐問愁師叔，自從白灼灼跟了風帝以後，就再也沒有回來看過她。”

“問愁師叔去過太宸宮幾次，都被人攔了下來，守衛不讓進，她就偷偷闖進去，有一次好不容易見到了白灼灼，卻遭她一頓羞辱……從太宸宮回來，問愁師叔就病了，病好後，人也瘋魔了……老藥王去看過她，說她那是心病，無藥可醫。”

如今再聽到有關白灼灼的消息，小七表現得很平靜，對待不喜歡的人和事，她已經能夠做到足夠理智，平靜面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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