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征途二

關燈
祥雲紋金絲織錦長裙,身披雲絲披風,這是每次送上官良勳出征的標準裝束,華美精致,是母妃在世時酌宮裏的禦繡坊定做的,她和清和各有一套。

她站在相思亭前,看著浩浩蕩蕩的軍隊往前行進,心裏一陣緊過一陣。

“末將給尚頤公主請安,公主長生。”

清和轉過身,“將軍請起,翠紅,你們都退下,我同將軍說幾句體己話。”

“喏。”翠紅領著侍衛們退到遠處候著。

“將軍此去,一定要萬分小心,爻卦的事,我都聽說了。”

“謝公主記掛。”

清和轉身看向遠處,山風將她的長發吹起,想不到今日會在這裏送上官良勳出征,自嘲地笑了笑,“北人彪悍,倘若李斷有個好歹你領兵凱旋,父王八成會將你要了回去,我便損失一員鎮國大將;倘若你有個好歹李斷領兵凱旋,父王雖會厚賜,我仍是損失一員鎮國大將;可萬一此戰失利,北征的黑鍋便要由南晉來背,我損失的可就不止一員大將了。”賠本的買賣,父王向來是不做的。

“末將明白,此戰非贏不可。”

清和轉過來看著上官良勳,神情嚴肅,“我被迫派你出征,唯有贏得此戰,你和李斷將軍都安然歸來,我才算險中求勝,否則……就是我父王贏了。”

“末將……必竭盡全力!”其中利害,他怎會不懂。

“趙公子隨你同行,拿不定主意的時候可借六爻指點征途,上官將軍,我會在這裏迎你和李將軍凱旋。”

上官良勳鄭重一揖,“公主多保重。”他不敢給承諾,戰場兇險、刀劍無眼,誰也無法保證誰就能安然無恙,上了戰場,命便是老天爺的,生與死,也只有老天爺曉得。

清和看著他策馬揚鞭的身影漸行漸遠,臉色愈發凝重,一個她最信任的男人,還有一個她最喜歡的男人,此一役也可謂是孤註一擲了。輸了會怎樣,她不敢想,卻又不得不想。如今憶起清和臨死前說的那番話,那丫頭,哪裏是個厚道人,揣著明白裝糊塗,決絕的死丫頭,留她艱難的獨活。她深吸了一口氣,將淚意生生逼了回去。業城,容不下眼淚。

晉歷二零一年春天,東晉大將李斷,副將上官良勳,攜十萬大軍北上。

從業城到東廖,以中原平地和丘陵為主,無高山險峰;接近北地,沼澤、湖泊、高山便多了起來。大軍行進的速度放慢,走了旬月,接到業城送來的承帝密詔,李斷將軍便下令急行軍。據東廖太守八百裏加急送至業城的消息,北晉最為驍勇的赤羽軍已攻克北部防線,連下兩城,直逼東廖。

東廖是東晉的北大門,依長白天險而建城,是個易守難攻的城池,一旦被北晉占去,後果不堪設想。李斷將軍緊急召集了幾員副將商討對策,最後決定由上官良勳領五千騎兵先行,以求穩住東廖形勢並組織起東廖城的全線防衛。大軍仍以急速行軍,以求在最短時間內趕去會和。

上官良勳本想讓趙青衣跟隨大軍行進,怎料說什麽他都不肯留下,執意要與他同行,上官良勳只得作罷,當夜便整裝出發,領五千騎兵奔赴東廖。自上官府出來,青衣便戴上了那個銀制面具擋去大半容顏,所到之處卻是引來更多目光,如今軍中幾乎無人不知,上官將軍身邊有一個戴著面具的神秘謀士。

抵達東廖行館,已是十日後了。這一路急趕,趙青衣楞是咬著牙挺了過來,從未策馬長途跋涉的他,只覺渾身的骨頭都被顛散了架,走起路來,雙腳都不怎麽聽使喚了。至於何時到的東廖城、如何下榻行館,還有與太守大人的首次會面,他都記不大清明,只是繃著一股子勁兒,不讓自己倒下。等回到安排給他的廂房,聽上官良勳說了句好好休息,整個人一松,意識瞬間便沒了蹤影,倒在榻上不省人事。害的上官良勳還請了行館的郎中來瞧他,郎中說他只是疲勞過度外加神思憂慮所致。

在行館住了幾日,青衣尚未緩過勁來太守令就發布了,全城戒嚴。北晉的赤羽軍已經在城外十裏處安營紮寨,看樣子不日便要攻城。以東廖目前的兵力外加上官良勳帶來的五千騎兵,根本無法同二十萬赤羽軍抗衡,青衣整日憂心忡忡,嚴拓那邊沒有消息,那個人,不知找沒找到。

上官良勳眉頭深鎖,日日早出晚歸,攻城他倒是不怕,東廖城的地形他很熟,長白天險在側,攻城難,城破更難,二十萬大軍難有施展。他擔心的是李斷所率主力,赤羽軍已先他一步抵達東廖,對他而言,實在不是個好苗頭。還好北晉此次派出的赤羽主將不是當世三大名將之一的宇文靳,此人最擅長的戰術是沖散對手主力,爾後逐一擊破。李斷將軍對北地不熟,實在是硬傷。

與太守相商之下,上官良勳派出了最好的兩個斥候去給李斷報信,讓他率軍借道東澤,以期在東廖城南紮營避開赤羽軍主力。但是這樣一來,勢必就會延長大軍抵達的時間,東廖五萬駐軍起碼要撐過大半個月才能等來援軍,形勢不容樂觀。

好在斥候出發的第二日,一直沒有消息的嚴拓他們總算聯絡上了。趁著夜色三人潛入行館,與上官良勳和趙青衣接上了頭。幾人圍坐在桌前,嚴拓、傅正理和洪楷都是黑衣鬥篷蒙著面,三人身形相當,若是不說話卻是很難辨出誰是誰來。

“趙公子,你說的人我們已經找到了,此人就在東廖城內,謹慎起見我們不曾前去打擾。”嚴拓伸手將一張草圖鋪在桌上,指了指左下角畫了紅圈的位置,“他住在城西角一間十分普通的民宅,據街坊說,也就搬來不到一年的時間。”頓了頓,嚴拓擡頭看著上官良勳和趙青衣,“但是這個人,身份十分特殊,我們一致認為,殺了比留著好。”

“此話怎講?”

“此人名叫曾隸,他有一個很有名的兄長上官兄也知道,赤羽軍主將,曾墨。”

“曾隸?!你說,他叫曾隸。”青衣大吃一驚,怎麽會?!眼前浮現出藍衣長衫的身影,大多時候他都是溫和的笑著,叫他青衣兄弟。

“怎麽,趙公子認識?”嚴拓問道。

青衣搖了搖頭,“見過……以前……見過的。”

“可有交情嗎?”嚴拓逼問道。

“只是見過,算不上……什麽交情。”青衣心裏有些亂,聽嚴拓方才說要除掉曾隸,下意識的就隱瞞了自己同曾隸的交情,還有幾日就滿七七四十九天了,他可以再爻一卦,事情或許有別的轉機也不一定。曾隸那樣的人,一定不會叛國。

嚴拓還帶來了幾個重要情報,對於如何處置曾隸當晚卻是未能達成一致。三人走後,上官良勳看著滿臉愁容的趙青衣,“曾隸……是你的朋友?”

青衣本想搖頭,卻不由自主的點了點頭,“但我不知道他的身份,也不知道他的背景,認識他的時候,他只是個普通郎中。”

“但是現在……他已經不是普通人了,他是此役的關鍵,這是你爻卦得出的結論,而且這個結論公主也是知道的,倘若他不願相助,嚴拓他們一定不會放過他,他們……是公主的人,不是我的,你可明白?”

青衣嘆氣,無奈地點了點頭。

“你想救他,只有一條路可以走,而且時間不多。”上官良勳說著將桌上的草圖收起來疊好,遞了過去。

趙青衣伸手接過,心情愈發沈重。曾隸若是有個好歹,便是他的罪過。

嚴拓三人從行館翻墻而出,確定沒有尾巴後迅速離開。回到落腳點,三人脫去黑衣鬥篷和面罩,洪楷忍不住道:“二哥,趙青衣明顯同曾隸有交情,要不要鴻雁傳書給菱主?”

“哼。”嚴拓冷笑道:“這種事,還需要請示菱主嗎?對於絆腳石,她可會心慈手軟?”

“老二,那你的意思是……”傅正理查話道。

“我的意思是,盯住曾隸,只要赤羽軍攻城,立刻將他除掉,若是被他逃脫,恐會留下裏應外合的機會。”

“二哥說的有道理,派人盯還是我們輪流盯?”洪楷問道。

嚴拓想了想,“我們輪流盯,此事交給別人我不放心。”

“好,你說……上官良勳能守住東廖城嗎?”

細想之下,嚴拓嘆了口氣,“守得住要守,守不住更要守,援軍未到城郭先失,菱主在業城會住不安生的。”

“那……行前菱主交待的藥,可要轉交給上官良勳嗎?”

嚴拓擺了擺手,“不急,目前形勢膠著,菱主煉藥何其不易,要用在刀刃上。”

伴有特殊節奏的敲門聲響起,頓了頓,洪楷手下死士推門而入,“主人,剛接到的飛鴿傳書。”說罷,將一個小竹筒子遞給洪楷。

“你退下吧。”洪楷抽出紙卷一看,嘆道:“我說怎麽就派我們三人來東廖,他們幾個去荹陽了。”

“荹陽?菱主莫非要對公孫互下手嗎?”傅正理接話道。

“有可能,不過公孫府的守衛何其森嚴,幾間大屋更是機關重重,他們此去……不輕松啊。”嚴拓嘆道。

“依我看,菱主不過想牽制西晉,免得他們趁火打劫,目標……未必是公孫互。”傅正理想了想,接著道。

“荹陽如何,我們顧不上,眼下最要緊的是盯住曾隸。”嚴拓隱隱的有些不安,總覺得留著此人是個極大的隱患,趙青衣隨時可能會去找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