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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此事只關風與月,赴罷巫山興雲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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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金桂送行,公子與江夜進京趕考。

一日大雨,門房執油紙傘,前頭趕路,江夜懨懨欲睡,公子卻忽的笑將起來,在他耳畔言:“我說一故事予你聽。”

“嗯……”江夜懶懶揚眉,姿態慵懶,示意可以。

“說有一公子啊,有一愚笨書童,兩人負篋曳屣途於山間。有一日雨後初晴,書童便收束竹傘,上懸一包袱。不多時,一個趔趄,包袱掉了,他哎喲一聲,驚叫道:‘公子,落地了!’”公子有模有樣,捏鼻尖聲叫道。江夜覺著有趣,笑將追問,“然後耶?”

“你且親我一下再言。”公子邪邪一笑,點了點自己嘴唇。

江夜嗔目,擡頭便親將上去,極近間瞥見公子雙目灼灼如英,眼中愛意汩汩,不由得意壞心,小細牙齒咬將上去。這蜜糖之中的蜂蟄,驚得公子“哎喲”起開,雙目含幽怨婦般看江夜,江夜卻似那沒心肺的孩子,徑自笑一個不住。

公子不與他一般計較,不理會他這小兒郎稚子戲,信守承諾開口道:“公子大怒,擡起折扇拍於書童額上,怫然道:‘當說‘及第’!焉能是‘落第’?”

江夜大笑,言:“當是如此,該當避諱。”卻又目視公子,眼露疑惑懷想,道:“恍惚中,卻又覺著此情此景,甚是熟悉……在何處耶?”

公子輕輕一曬,未曾提點,三年前,他便一扇敲於某人頭上,罵道:“無知兒郎!此番再不出城……”當時只當他是孌童,是書童,卻未曾想有一日,會愛之如珍似寶,含口中怕化,藏手中怕落!

公子輕環江夜於胸前,又嘻笑道:“書童知錯,忙忙點頭,將兩物什捆將在一起,興沖沖對那公子道:‘公子,此番永不及第耶!”

江夜一楞,忽的捶床大笑,淚凝於睫,喘息不定。

公子亦笑道:“得車馬載馳,門房駕馬,你當不會落第耶!”

江夜嘴角翹起,偏頭笑問:“若不幸落第該如何?”

公子慨然回道:“有何大礙?你且隨我轉徙天下,夜夜暖床罷。便是本少爺將來經營敗北,一窮二白終日乞討,偶然捕得一跳蚤,亦將與你分而食之也哉!”

江夜冷哼一聲,白眼以對,不再理會。

他自不會有那一日,十四年鴻家嫡子,得大儒之父親自教導,便不是神童,此番更兼三年寒窗,亦自信不會落第耶!

江夜心中有一事,從未曾說與公子聽,然公子卻也似全然忘卻一般,並未問起。

他緣何要爭得狀元?

四年前,家破人亡時,他日日渴求尋一人殺了那昏聵皇帝,然深宮窈然森嚴,無跡可尋。

三年前,被迫買入醉紅顏,他雖厭惡屈辱,亦曾想過以身伺虎,伺機擊殺。

與公子結緣,偶得科舉時機,他知自己手中無一證據可證清白,貿貿然陳情於帝上,無異於自投羅網。若是如荊軻一般,以圖窮匕見之隱匿法,卻是可以一試……然,無論兩者中誰,皆會累及公子一家,誤陽家一族,此亦絕非他所願。

兩年前,公子與他安居於春江花月夜,倆人若平常夫妻一般恩愛,然公子行商,不免奔波,數月不歸家。於時,他每日翹首以盼的,便是他歸來之日。仇恨,卻似昨日黃花。

數月前,公子遭賊寇欺侮,身受重傷,性命垂危,他咬牙切齒,不敢溢淚。公子之性命似藏於他雙眸中,便是眼眶酸澀將裂欲炸,亦不敢落哪怕一滴眼淚。於時,他只願公子性命無虞,願以身替之,仇恨只如雲煙,消散青天中。

此時此刻,似許多個這般閑暇娛時,輕倚公子於旁,耳中聽得馬蹄達達趕往京城,江夜便會忽而靜將下來,明知數月後將有會試,卻似全然不在意了,若死水一般,未有一絲波瀾,不曾期盼,亦不曾煩憂……甚至……

“夜兒,當真不理我耶?”公子卻道他正撒嬌別扭,小聲討好疑問。

江夜心中嘆道:若情勢急迫,便忘卻舊愁,中第奪魁,為公子掙得榮耀,便隨他一道,浪跡天涯罷。

“夜兒……好夜兒……”公子雙手緊環他腰肢,一只手摸將上來,解開他衣帶,如蛇游走般靈巧探進。大手將欲愈加放肆之時,江夜自解了衣帶,棄之於地,轉首使眼色,嗔視公子。

“夜、夜兒?”公子猶然未敢相信,此事、此事不正是……□□?

江夜耳根通紅,見公子只是目瞪口呆若木雞像,更覺羞愧,彎腰便要拾起衣服。公子這才恍然大悟般撲將上去……

“輕些,疼疼……”

……

此事只關風與月,赴罷巫山興雲雨。

十一月,公子與江夜居於京城南郊。

倆人一路由南及北,自暖而寒,京城內外,朔風呼將而過,如刀似劍噌噌劃過臉頰。比之於江南地區,此地甚是嚴寒,南方舉子、商客、販夫皆大受其害,時有尋醫問藥之事。

江夜夜間偏愛折騰,毫無睡姿可言,平日裏,多是公子夜間為他覆被。某日,公子一時不查,他便露著半邊身子吹冷風,翌日醒轉便著了涼,額頭微燙,喉頭嘶啞,吐氣不順。

公子怒視之,這般大個人了,還和孩童稚子無異,端的呆愚,不惜身體。江夜亦自覺羞愧,側首而臥,口不能言,目不敢視,便從錦被中伸出手抓住公子衣角,輕輕搖擺乞憐。

公子這才無奈笑將起來,握住他的手,道:“你且臥床休養,我去開幾味藥便來。”江夜點頭囑咐道:“外頭天寒,手爐、大氅皆帶著,當心勿受風寒。”

公子正擠擠與藥鋪中,眼見如此多人皆來診脈治藥,觀其衣飾皆江南花色,聽其口音亦有江南特色。公子心中活泛,直覺其中有商機,買了藥煎給江夜喝罷,待他藥效發作昏昏睡去,便又流星大步行至藥房,於一旁觀察、思索。

公子細觀之,見有一人,其衣較之旁人甚是臃腫粗糙,心中有異,便上前相交。

口中勸道:“這位兄臺,在下觀你面色紅潤,精力十足,全然不似有恙在身,可是誤診耶?是藥三分毒,春闈在即,且要謹慎行事才好。”

那人見公子公子語言流利,風度瀟灑,又聽他言及春闈,便知當是同年,心中歡喜,抱拳笑道:“兄臺所言極是。我乃閩南人氏,進京春闈,姓陳名訓,不知兄臺自何處來?”

公子順口你笑道:“我名陽安,亦是今年舉子,江南人氏,不知兄臺——”不自覺說出真實名姓,也未惱,本來也只欲起個頭便請他解惑,不想這陳公子卻大驚問道:“陽公子?你便是揚州解元陽安?”

“……。”公子楞怔,不知這當如何回答,他雖是陽安,卻非解元,解元真身恐還在夢中。稍一猶豫,便又自抒其懷,江夜便是他,他便是江夜,是以朗然謙謙一笑:“正是在下,不知兄臺尋在下何事?”

陳公子手中正提著草藥,將欲說話,四處一望,便又小聲道:“此處不是說話之處,我等移步詳談可好?”

“然也!”公子最喜與人交游,上至地方高官,下至乞兒妓子,百無禁忌,皆能與之說話,說話往來,不曾有隙。此番與陳公子交往,少不得欣然治衣同行。

舉步入一僻靜茶館,倆人關門下簾密談。

“陽公子,你可知如今京城形勢如何?”未曾寒暄,陳公子便急不可耐開門見山,竟性急如此。公子雖老神在在顧自悠閑,心頭卻一緊,凜然肅穆。

早已有聞,今上聖體染恙,已罷朝不上,政事交由丞相代管。雖無人敢言,可朝臣亦料得,今上駕崩之時便在這幾年之間也。然最令世人難解的,便是這立儲一事,眾大臣雖冒死覲見,在皇宮跪上幾天幾夜,今上猶然不言,不罰不應,卻拒不立太子。

今上而立之年登基,前兩位皇子皆是庶出,母妃地位皆卑賤未有助力,終日爭鬥,去歲大皇子落敗已“暴病而薨”,皇帝大恨,由是亦殺雞儆猴當堂賜死了二皇子,流放了其黨羽數十家之多。是以,大臣不敢再言聲,僅存的四皇子、九皇子亦偃旗息鼓,黨羽爪牙皆未敢露面,儲位之爭至此稍歇。

有舉子終日只讀聖賢書,不聞窗外事,愚昧不明世情,呆傻疑道:“這有何難?將來……及至那日,自有嫡皇子接替,自古便從此法,有何不妥?”

卻不知今上登基之年,巡視天下,微服過揚州,偶然瞥見女子畫舫上一女子,剎時驚為天人,六宮粉黛無顏色。佯作世家公子於之相交,費盡心力才得通情意,說服她入宮為伴。

從此後宮萬花盡枯只待一花紅,揚州女與今上夜夜笙歌,朝朝得專寵,是以份位如箭沖天,一年時間便貴為皇貴妃。

二年後,女子誕下一子,面容精致極肖其母,天生聰穎卻肖今上。三人常游禦花園,似尋常百姓家一般,父慈子孝母愛,盡享皇家難得之天倫樂,如畫中景。

卻不想,皇貴妃明年誕子時不幸難產而亡,今上痛不欲生,追之為懿賢皇後,時年兩歲之幼子順理成章晉為嫡皇子,今上覆又力排眾議立之為太子,時稱龍興太子。

世人皆知,龍興太子痛失母後,憂心痛身,三歲便薨,與後合葬於皇陵。從此無人敢提及皇後與太子,此事不單是今上一人,更是天下之禁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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