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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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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是什麽地方, 天子腳下,勳貴遍地, 蔣家雖有郡公勳爵,但放眼長安, 惹不起的人家也不在少數。

謝家便是其中之一。

蔣六郎好色是他自己的事情, 也是蔣家自己的事情, 畢竟這事毀的是他自己的名聲,壞的是蔣家的門風, 只要不招惹到頭上,誰稀得管這些閑事。

蔣六郎能在長安活到二十多歲, 顯然不是隔壁村的傻蛋鐵柱, 他知道什麽該做,什麽不該做,膽敢跑到謝家來做這種事, 除非是得了別人授意。

而這個人,除了延平郡公還能有誰?

如此簡單的道理, 劉氏一想便透, 她面色淡淡, 目光卻冷漠, 有些厭惡的瞥了眼地上血跡, 又叫人將地上痕跡收拾了,吩咐身邊仆婦幾句, 這才往前廳中去。

劉氏過去的時候, 盧氏正同宗室的幾位老王妃說話, 下首處是各家的命婦,華翠耀眼,綾羅燦爛,放眼望去,真是人間富貴繁華。

盧氏見她到了,起身笑道:“可是遇上什麽事了?竟到的這樣晚,方才幾位老王妃還說起你呢。”

“實在是對不住,我來遲了。”劉氏一進內室,便將笑意掛在面上,先後向幾位備份尊崇的老婦人致歉,春日裏暖陽融融,她如此作態,真有種春風拂面的感覺。

她語氣中略微帶了三分歉意,屈膝施禮道:“今日宴飲,原是我來籌備的,不想生了疏漏,竟闖進來個小賊,還傷了人,四郎大好的日子,真叫我在嫂嫂面前擡不起頭來。”

盧氏還不知道後邊兒發生的事,但聽她這樣講,也能猜出幾分,含笑將她扶起:“一個小賊罷了,處置掉便好,倒是叫你受累,明日應當叫四郎謝你才是。”

妯娌倆說著話,便在一處坐了,其餘人在側聽著,知道這裏邊兒別有內情,心中各有猜測,臉上卻是神態各異。

趙王妃上了年紀,再好的脂粉也遮不住眼角的皺紋,不過到了她這年紀,兒孫滿堂,已經不會像小姑娘一樣,對於青春與容顏牽掛不已了。

趙王府是親近謝家的,她瞇著眼笑了笑,道:“哪裏來的小賊?好不大膽,竟敢闖到此處來。”

“八成是被人誆了,”劉氏像是聽到什麽笑話一樣,忍俊不禁道:“入苑坊這地方,哪一家不是勳貴名流?先帝的諸位皇子,昔年都是在這兒開府的,好些年沒傳出有賊的消息來,倒叫我撞上了。”

說完,她瞧瞧盧氏,再看看趙王妃,三人齊齊掩口笑了起來。

謝家的兩位夫人在笑,趙王妃這樣地位尊崇的老王妃也在笑,底下人即便覺得那話沒意思,也都扯了幾分笑意在臉上,做出十分有趣的模樣。

京兆尹是謝家老太爺的門生,兩家慣來交好,京兆尹夫人在側,聽罷也笑道:“這個賊捉的妙,免得朝堂上總有人說我家老爺屍位素餐,十幾年過去,入苑坊一個賊都沒捉到。”

眾人又是一陣笑,倘若外邊兒來人聽到,倒以為是在聽滑稽戲。

只有延平郡公的夫人與蔣家二夫人沒笑,尤其是後者,目光森寒,臉都有些青了。

延平郡公有什麽打算,蔣家二夫人是知道的,他安排自己兒子去做些什麽,她也是知道的。

在她看來,這並沒有什麽危險,光天化日之下鬧出這種事,謝家臉面上也不好看,只會想著遮掩,不會主動將此事抖出來。

再則,即便抖出來又能怎樣?

六郎一慣風流,整個長安都知道,大不了就娶那女婢做妾好了,在她看來,能給她的兒子做妾,還是那女婢占便宜了呢。

至於謝家是否願意,又是否會覺得丟了顏面……

今日之後,謝家會如何,還未可知呢。

但她沒想到,謝家會做的這麽過分。

那可是她的親生兒子,身上掉下來的肉,她們一口一個小賊的叫著,鬼知道叫他吃了什麽苦!

蔣家二夫人心中實在擔憂,嘴唇動了動,想要開口,手腕卻被延平郡公夫人捉住了,即將出口的話,也被壓了回去。

她下意識的看過去,卻見延平郡公夫人神情冷凝,悄悄搖了搖頭。

蔣二夫人心中騰的升起一股不忿,然而現下還不是該撕破臉的時候,只得咬緊牙根,暫且忍下。

她沒有問,卻有別人問了出來,有位年輕夫人似乎是想討好謝家,神情殷勤的說了句:“夫人也忒心善,若換了我,敢在這樣的好日子上門來尋晦氣,哪還有送官的道理,非就地打死不可。”

這句話說得實在有些及時,要是沒有主動開口,劉氏都不知道怎麽將這個好消息說給蔣家人聽。

她讚許的看了那年輕夫人一眼,笑道:“今日四郎大喜,怎麽好在府上見血?我叫人打斷了他的腿,才送往京兆府去,想必也挨不了多久。”

蔣家二夫人聽到此處,已然顧及不到周遭人的反應,她面上驟然失了血色,雙目圓瞪,目光駭人的望向劉氏:“你說什麽?!”

劉氏取下別在腰間的折扇,慢條斯理的打開之後,動作輕柔的扇了一下,欣賞著她此刻的痛苦,徐徐重覆道:“我說,我叫人打斷了他的腿,再送到京兆尹府去,想必他挨不了多久了。”

“賤婢敢爾!”

蔣家二夫人如遭雷擊,直覺一股仿佛要沸騰的怒氣自心肺直沖喉嚨,再看劉氏雲淡風輕的神情,更是怒到極致,瘋了一樣撲上前去,竟是想要同她拼命。

劉氏對此早有預料,並不吃驚,略微往一側退了退,便有仆婦近前來將蔣家二夫人攔住,擡眼去瞧,便見她口中嚇嚇作響,面孔扭曲而猙獰,極是可怖,渾然不似先前那樣端莊的貴婦人。

“郡公夫人,”盧氏轉向神情同樣很不好看的蔣家大夫人,微笑道:“貴府的二夫人好像瘋了,繼續留在這兒,恐怕會驚擾貴客,是不是勞煩你親自走一趟,先送她回府,好生歇息?”

或許是因為那消息太過猝不及防,蔣家大夫人面孔上仍舊泛著一層青色,她深吸口氣,從喉嚨裏擠出來一句:“謝夫人,受教了。”

“不謝,”盧氏笑道:“你真是太客氣了。”

“嫂嫂,嫂嫂!那是我的六郎啊!”

蔣家二夫人眼見一切都將在這短短的交鋒之間過去,驟然爆發出一陣刺耳的嚎哭聲:“他們殺了我的六郎啊!”

她若是不開口,此事還能遮掩過去,既然說出來了,此處有這麽多貴婦,顯然不是能敷衍過去的。

趙王妃穩如泰山,靜靜撥弄手腕上那串佛珠,沒有開口,其餘幾位年邁的夫人也是一樣,年輕些的見狀,當然也不好再開口了。

偌大的廳堂裏一片靜謐,只有蔣家二夫人的嚎哭聲在空氣中漂浮,像是尖利的針,一下下紮在耳朵上。

延平郡公夫人在這陣近乎詭異的安靜中察覺到了什麽,她好像被孤立了,蔣家二夫人也是如此,至於她身後的蔣家,當然也是如此。

她忽然生出幾分忐忑來,原本十拿九穩的事情,也有些不確定了。

這麽想的不僅僅是她自己,當延平郡公夫人將目光轉向許國公夫人與徐夫人時,都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她們的神情告訴她:她們是想開口的,然而一片靜謐之中,只有她們兩個人突兀的站了出來,這種離群式的站隊,對於現在的她們而言,太難了。

延平郡公夫人在心底嘆了口氣,冥冥之中的那種不祥預感,似乎瞬間加重了許多。

她走上前去,拉住蔣二夫人的手腕:“弟妹,你累了,我們先回去吧。”

“你竟然也不肯幫我!”對於仇敵的痛下殺手,蔣家二夫人只是恨,但對於同伴的背棄,恨意之中,她更多的是失望。

她轉過頭,目光惡狠狠的在廳堂中貴婦們的面孔上掃過,有些人下意識的低下了頭,避開了她的目光,但更多的人沒有理會,平凈而淡漠的註視著她。

蔣家二夫人有些陰鷙的點了點頭,忽然轉身,大步走了出去。

延平郡公夫人眉頭蹙起,示意身側仆婢追上去,自己則屈膝施禮,歉然道:“弟妹病了,叫諸位見笑。”

又向盧氏道:“攪了謝家的喜事,謝夫人見諒。”

盧氏無可無不可的笑了笑:“好說。”

延平郡公夫人勉強扯出一個笑來,匆匆出門,向蔣家二夫人所在的方向追了出去。

她還保持著清醒,蔣家二夫人卻有些瘋魔了。

因為她只有這一個兒子,這也是這些年蔣六郎如何胡作非為,蔣家都要保住他的原因。

這是二房唯一的嫡子,即便愛胡鬧了些,也總要留住,他只是年紀還小,再長大些,就懂事了。

從前,蔣家二房的夫婦都是這樣想的。

但歸根結底,真正害了蔣六郎的,正是他們沒有底線的縱容。

不過到了這時候,蔣家二夫人是顧不上這些的,她瘋了一樣的跑到前廳,目光逼人的四處搜尋,落到某一處時,忽然發出了像狼一樣兇狠的光芒。

“老爺,六郎死了!”她鬢發散亂,面孔扭曲,痛哭道:“謝家殺了他!”

延平郡公夫人不希望將此事鬧大,至少現在還不到時候,可蔣家二夫人瘋了,她可以什麽都不顧及,釵環丟了一路狂奔過去,就這一點而言,沒瘋的人就辦不到。

她趕過去的時候,蔣家二夫人已經將話說了,滿廳安靜,旋即一片嘩然。

早在事發之後,謝偃與謝令便得知了這消息,現下聽聞,也不覺得奇怪,紛雜的議論聲中,謝偃站起身來,微微擡手,止住了周遭的聲響。

論及官職,他是位同宰輔的中書令,論及勳爵,又是第一等的梁國公,而論及身份,又是正經的國丈,長安謝氏的家主,無論別人怎麽想,當他站起身時,都默默地停了嘴,即便是蔣家二夫人,也暫時收了眼淚。

“蔣二夫人,話不能亂說,”謝偃神情溫和,徐徐道:“你說謝家殺了令郎,有何憑證?”

蔣家二夫人為之一滯。

若要說起蔣六郎之死,便要說他為何而死,若要說他為何而死,便要牽扯到他在謝家奸/□□婢,在場的人都不是傻子,他哪裏來的膽子,敢在謝家做這等事,只消一想,便是心知肚明。

到那時候,被拖下水的便是整個蔣家了。

蔣家二夫人心中閃過一抹遲疑,不多時,便轉為苦澀:她的兒子死了,唯一的指望都沒了,還顧及那麽多做什麽?

“是謝家,”她合上眼,眼淚蜿蜒流下,將一個母親喪子的哀慟演繹的淋漓盡致:“是謝家汙蔑他竊取府上東西,用私刑處死了他!”

廳堂之中的賓客們彼此對視一眼,都沒有急著說話,有資格坐在這裏的人,在沒有見到真憑實據的前提下,是不可能相信一個容顏衰敗的中年婦人的一面之詞的。

尤其是站在她對立一面的,是煊赫了幾百年的長安謝氏,也是謝皇後的母家。

蔣家二夫人隱藏了所有不利於蔣家的消息,在延平郡公看來,這算是她唯一聰明的地方,若是利用好了,未必不是一把利劍。

他正這樣想著,卻聽謝偃開口了,即便到了現在,他語氣仍舊不急不緩,有種春風拂面的溫和:“蔣二夫人,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敢問令郎屍身現在何處?”

蔣家二夫人聽他不曾在細節上有所糾纏,心中一喜,只是夾雜在喪子之痛這樣的悲痛中,即便是歡喜,也是淡的一閃即逝。

“在京兆尹,”她眼神空洞,喃喃道:“謝家人將他送到了京兆尹,說叫京兆尹府給他判刑。”

“這便好辦了,”謝偃微微一笑,很有風度的頷首一下,吩咐道:“去京兆尹走一趟,將謝家送去的人接回來,叫大家看看,那人是不是蔣家六郎。”

他應得這樣痛快,又沒有分毫糾纏,倒叫蔣家人遲疑起來。

延平郡公與妻子對視一眼,心中都有些疑惑:難道六郎只是被謝家人抓了,並沒有被打傷,更沒有被打死,今日如此,只是想叫蔣家丟臉?

如果真是這樣,那倒是一個好消息。

蔣六郎再混賬,也是蔣家的子弟,是二房的獨子,也是老夫人的心頭肉。

虧得知道這場宴飲並不安穩,所以老夫人沒來,否則非鬧翻天不可。

至於被謝家戳破蔣家二夫人撒謊,丟一點兒臉面,實在是無關緊要的事情。

今日之後,謝家是否還會繼續存在都不一定呢,誰還會記得蔣家人在謝家宴飲上丟的臉?

這樣想的並不僅僅是延平郡公夫婦,還有蔣二夫人,她如同噩夢初醒一般,恍然回神,再看自己現下言行舉止,不禁有些面紅。

不過比起兒子沒有死這樣的好消息,做一回瘋子,其實也沒什麽大不了的。

至於謝家那位牙尖嘴利的二夫人……

來日當然有收拾她的時候。

如此一想,蔣二夫人心裏便快活起來。

延平郡公心頭打鼓,欣然之餘,又覺得這一切似乎失去了控制,下意識看一眼身側的許國公,卻見他微露笑意,神情中帶著淡淡的得意與安撫,聲音低不可聞的道:“郡公,馬上就到午時了。”

延平郡公原本有些顫抖的心臟穩穩地落了回去,他站起身,風度翩翩的向謝偃致意,輕笑道:“令公,今日之事,實在是誤會一場……”

他這話還沒說完,廳外便有人前來回稟,說是快馬往京兆府去,帶了早先送去的小賊回來,現下便在廳外,等著諸位老爺驗看,延平郡公只得暫且停口。

謝偃目光在他身上掃過,含笑道:“蔣兄方才說的有理,今日之事,純粹是一場誤會,大家出去看過,將誤會解開便無事了。”說完,先自出了前廳。

而其餘諸人,口中說著“令公坦蕩”之類的讚譽之語,同樣跟了出去。

……

蔣六郎被送出謝家時,已然只剩了一口氣,車馬顛簸到了京兆尹,沒多久便咽氣兒了。

京兆尹的衙役剛要收斂到停屍間去,就聽有人傳信,說梁國公叫送回去,他們如何敢留,忙不疊叫弄回去了。

曾經惹得長安姑娘、媳婦兒不敢出門的紈絝已經沒了氣息,靜靜躺在草席上,神情猙獰,兩眼圓瞪,隱約還能瞧出他咽氣兒時的不甘與憤恨。

仆從將那草席挑開,謝偃先去瞧了一眼,搖頭笑道:“早先聽聞是貴府六郎,倒嚇了我一跳,現下見不是,總算能松口氣。”

謝令在他身後,近前看過之後,也搖頭道:“萬幸萬幸,不至於因此傷到謝家與蔣家的關系。”

沈國公慣來是個混不吝的,見謝家與蔣家神態有異,便知道今日之事有鬼,擠開別人,第三個過去瞧。

看第一眼的時候,他神情有些狐疑,忽然回過神兒來,哈哈大笑,向緩緩走近的延平郡公道:“蔣兄,今日這事鬧的可不小,四郎大好的日子,你非叫人家拖一具死屍回來,當真晦氣,該好生向令公致歉才是。”

他的後邊,另有幾人前去看過,面色微變之後,紛紛笑著附和。

延平郡公見他們如此作態,便知死的不是蔣六郎,心下一松,倒不覺得說幾句愧疚有多丟臉。

他看也不看那屍首,便到謝偃近前去,施禮道:“令公見諒,我這弟妹,素日裏便有些神志不清,攪擾了府上喜事,實在是叫我寢食難安……”

他這話還沒說完,便被蔣家二夫人驟然爆發出的嚎哭聲打斷了,接連幾番痛哭,她的嗓子已然有些啞了,然而聲氣中的悲痛,卻騙不了人。

“六郎,六郎!”她痛哭道:“你睜開眼,快看看阿娘啊!”

蔣家二爺跌坐在地,怔怔的看著地上死去的、自己唯一的兒子,嘴唇顫抖幾下,竟沒說出話來。

延平郡公面色頓變,推開擋在自己身後的人,大步到了那草席前,卻見草席上躺著一個年輕郎君,衣衫錦繡,面色泛青,那兩只眼睛正死死地睜著,裏邊兒爬滿了怨毒與不甘。

不是別人,正是蔣六郎!

這個侄子雖然愛惹禍,也不務正業,延平郡公其實不怎麽喜歡,但再怎麽不喜歡,他也不會願意見到他死。

骨肉相連,這不是開玩笑的。

悲憤使然,他一時竟沒說出話來,身體搖晃一下,怒然轉向謝偃,冷笑道:“令公,你是不是應該給我一個解釋?”

年邁的趙王慢吞吞的挪到了那草席前,垂眼看了一看,忙念了一聲“阿彌陀佛”。

“郡公,你認錯了,”他腳步慢,語氣也慢:“府上六郎我見過,不是這等模樣。”

永儀侯與京兆尹齊聲笑道:“正是如此。”

“……你們、你們!”

指鹿為馬這樣荒誕的事情,居然眼睜睜的出現在了自己身邊。

延平郡公覺得荒唐,覺得滑稽,他簡直想大笑三聲,卻又拼死忍住了。

“我家六郎生的何等模樣,你們都不曾見過嗎?現下躺在這裏的,難道不是他?!”

戶部、工部、吏部幾位尚書俱在,與左仆射餘章與侍中董允先後上前去查看了,又紛紛勸道:“郡公,你老了,眼睛也花了,難怪看不真切,那分明不是蔣六郎。”

那不是蔣六郎?

不,那本來就是蔣六郎!

只是他們不能說,不敢說,又或者是不想說!

事發突然,謝家沒有任何準備串通的餘地,但是當對上蔣家這樣太宗文皇帝時期便得封郡公的家族,他們都毫不猶豫的站在了謝家那一邊。

即便是為此指鹿為馬,混淆是非。

好啊,真好!

延平郡公只覺心中似乎有一把烈火再燒,灼熱逼人,燒的他五臟六腑都要化開,燒的他目眥盡裂!

心中怒極,他反倒大笑起來,笑的幾乎直不起腰。

永儀侯在側,見狀皺眉道:“郡公,你笑什麽?”

“我笑你們蠢,笑你們蠢不自知!”

延平郡公冷笑道:“你們以為今日站在謝家這邊,詆毀蔣家,便是對的嗎?恰恰相反,這正是取死之道!”

“李兄,”他不再多說,轉向許國公,喝道:“此時不動,更待何時?”

許國公哈哈大笑,高喝一聲“動手”,便有李家仆從揚手釋放出信號,眾人眼見那道紅煙沖天而起,心下不免有些忐忑,場中一時慌亂起來。

謝偃眉頭微蹙,道:“延平郡公,意欲何為?”

延平郡公嘿然不語,許國公則震聲道:“今上虺蜴為心,豺狼成性,近狎邪僻,殘害宗親,殺母屠弟。人神之所同嫉,天地之所不容。理當匡扶新君,承繼大統!”

戶部尚書當先喝罵:“逆賊安敢有此狂言!”

“丁大人,你最後再說幾句吧,”許國公擡頭看了看天,悠然笑道:“這個時候,蔣將軍、徐將軍還有家弟,想必已經控制皇宮,迎接新君去了。”

“還有謝大人,”他轉向謝偃,語氣中帶了三分譏誚:“你那如花似玉的女兒,只怕也魂歸九泉了。”

謝偃輕輕頷首:“能將這幾人湊到一日輪值宮中,也是本事。”

“還要多謝謝家的喜宴,”延平郡公咧嘴一笑,大抵是因為方才受了刺激,神情有些猙獰:“若非如此,我們怎能如此輕易的將滿朝勳貴一網打盡?”

話音落地,便聽軍士入府的腳步聲傳來,那兩人對視一眼,得意大笑,連帶著兩家女眷,面色都愈見光彩。

馬蹄聲達達傳來,由遠及近,似乎只在一瞬間。

延平郡公與許國公愈加得意:“是報喜訊的人到了。”

二人忙不疊迎上前去,翹首以待,卻見駿馬飛馳而至,人還未至,銀槍便先到一步,其上挑兩顆人頭,雙眼圓睜,死不瞑目。

來人面容冷峻,盔甲沾血,還未近前,便覺英武逼人,正是林崇。

“旻兒!”

“阿峰!”

延平郡公與許國公齊齊變色,失聲呼喚,一時如遭雷擊,僵立當場,早先有些得意的女眷,更是面如土色,驚慌不已。

林崇先一步下馬,身後又有人至,卻是皇帝身邊的內侍監衡嘉。

他像是沒瞧見那兩顆血淋淋的人頭,笑吟吟的向謝偃道:“令公安好?”

謝偃含笑道:“人逢喜事,自然是好。”

“長安有逆賊作亂,幸而陛下蒙上天庇佑,早知其心,現下已然抄沒其家,只缺了來此行宴的幾個。”

衡嘉目光往面無人色的延平郡公與許國公身上一掃,笑道:“令公府上的喜酒,他們怕是吃不成了。”

謝偃轉向那二人,惋惜道:“同朝為官多年,實在是有些遺憾。”

衡嘉笑道:“自作自受罷了。”

謝偃又嘆口氣,邀請道:“內侍監是否要來吃杯水酒?”

“不敢當不敢當,公務在身,實在不敢久留。”

衡嘉謝過他的好意,又道:“陛下說,此輩大逆不道,不必經過刑部、大理寺會審,今日午時三刻滿門抄斬,這時辰有些緊,咱家得去監斬,實在是走不開。”

“現下都午時一刻了,”謝偃瞧了眼更漏,忙道:“內侍監去忙,若再拖延,只怕要來不及了。”

衡嘉哈哈大笑,一擺手,令人將那幾家人帶出去:“令公,就此別過。”

話到了此處,延平郡公與許國公如何不知皇帝早有準備,再想起自己原先約定的午時起事,真覺得諷刺至極。

更令人心傷的是,為此拖上了全家人的性命,從老母到小兒,只怕無一能免,即刻赴死,豈不悲涼!

並不是誰都能坦然面對死亡的,那二人更不是,望向妻兒時,禁不住潸然淚下,悔痛不已,七尺高的漢子,哀慟之際,竟然淚如雨下。

謝偃目光在蔣、李兩家人面上掃過,卻沒有分毫的憐憫與同情。

今日之事,死的若不是他們,便是謝家,他沒有這樣軟的心腸,去可憐這些原本伸著腿,只等著在自家身上踩一腳的人。

頂多也就是晚上再同謝令醉一場,說幾句“死得好”。

他擡起頭,看向神情各異的賓客,溫和道:“耽擱了這麽久,酒菜都該涼了,實在是叫大家見笑。”

“無妨,”盧氏笑微微道:“方才大家出來的時候,我叫人重新去準備了,現下正好來得及。”

謝偃笑了笑,神情中流露出幾分感傷,取出巾帕,拭淚道:“我與蔣兄、李兄同朝為官多年,實在不忍心見他們如此狼狽,尤其又是在臨死之前……”

“正是如此,”盧氏溫婉道:“那我們進去吧。”

謝偃從善如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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