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4章 姻親

關燈
盧氏前後有過四個孩子, 經驗豐富, 聽聞女兒懷有身孕,免不得諸多叮囑。

謝華瑯雖有些不好意思,但正事上卻不含糊,一一聽過之後,又問了許多。

“你阿爹早先還不安心,知道這消息,不知會多歡喜, ”盧氏面上笑意難掩, 拉住女兒的手,關切道:“前幾個月正是最要緊的時候, 務必要再三小心, 晨起時難不難受,膳食上有沒有變化?”

“一切如常,”或許是因為才懷上沒多久, 謝華瑯沒有任何不自在的地方,摸了摸還沒變化的肚腹,她笑吟吟道:“郎君說這孩子聽話,知道心疼母親。”

“你們想的倒美, 女人懷孕生產,哪裏是這麽容易的?我生了四個,就沒遇見一個體貼的。”

盧氏聽罷, 哭笑不得道:“等著吧, 月份兒大了, 還有苦頭吃呢。”

謝華瑯詫異道:“我在阿娘肚子裏的時候,不乖嗎?”

“虧你好意思問,就數你最不老實,”盧氏沒好氣道:“前幾個月我吐得昏天黑地,人都瘦了一圈兒,等後來月份兒大了,又動個沒完,夜裏都睡不安穩,你阿爹說是個小郎君,生下來之後要打你屁股,見是女兒,便舍不得了。”

謝華瑯嘿嘿的笑,趕忙把這話題轉了:“這還小嘛,將來怎麽樣,誰又能猜到。”

盧氏倒也沒多糾纏,順勢說到別處去了,既然知道女兒有孕,她也沒急著走,在宮中用了午膳,又說了好一會兒話,才依依不舍的離去。

……

得知女兒懷有身孕的消息,謝偃的歡喜並不比盧氏少,一來是為女兒將來有了依靠安心,二來則是為了家族的前途。

只要謝華瑯能誕下皇子,那謝家就永遠不會落到山窮水盡的下場,再壞的局面,終究也有所轉圜。

皇帝不想將這消息宣揚出去,謝偃自然不會公之於眾,整個謝家知道的,也只有盧氏與謝偃、謝令兄弟二人。

……

四月的春光正是明媚,花木清新,鶯雀輕啼。

禦花園裏的牡丹都開了,正紅、粉紅、明黃、淺綠顏色各異,層層疊疊的花瓣兒似乎薈萃了所有的春光,美不勝收。

謝華瑯換了輕便春衫,發髻高挽,麗裙及地,面上未曾施加脂粉,只淡淡的描了眉,點了唇脂,較之往日的華艷,倒添了幾分清婉素雅。

顧景陽挽著她手臂,夫妻二人一同散步,神態閑適,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著話,內侍宮人們遠遠跟著,不敢上前攪擾。

除去在溫寧縣主出嫁前夜收到的那封信,謝華瑯再沒有接到過別的暗示,不知道幕後之人是放棄了,還是正在等待時機。

這些事情顧景陽原本就不想叫她沾手,謝華瑯樂得自在,有孕之後,便更懶得理會了。

女人都是需要陪伴的,尤其是在初有身孕這樣的時候,不免會更敏感些,郎君每日陪著,她嘴上不說,心裏其實很安心。

在禦花園逛了一圈兒,二人又去不遠處的涼亭中暫且歇息,宮人們在石質矮凳上鋪了軟墊,又送糕餅點心與時鮮水果過去。

皇家在長安城外有大片莊園,專門移植了好些櫻桃,除去宗親之外,也會賞賜重臣,以示親厚。

現下是四月底,頭一批剛成熟,總共也只有十來斤,全都被送進宮了,可巧謝華瑯喜歡,顧景陽便叫全留下,緊著供應她了。

撚起一顆櫻桃送進嘴裏,感受到那清甜的氣息在唇齒中彌漫開,謝華瑯不禁微微瞇起了眼,顧景陽便在她身側,笑微微的看著妻子,正待說句什麽,卻見有內侍匆忙近前,躬身回稟道:“陛下,江王求見。”

顧景陽淡淡道:“為何而來?”

那內侍道:“王爺未曾明說,只說陛下吩咐他探查的事情,已經有了眉目。”

“這樣,”顧景陽眉頭微蹙,轉向謝華瑯,低聲道:“枝枝,我……”

“去吧去吧,”謝華瑯不是不分輕重的人,笑著催促他:“正事要緊。”

顧景陽撚起一顆櫻桃餵她吃了,又撫了撫她面頰,這才站起身來,往太極殿去了。

……

從年前皇帝封筆到現下,足足有五個月的功夫了,若說是演戲,未免也太盡心了些,隨著時間的偏移,長安勳貴們的心緒也漸漸亂了。

最早前去勸說魏王的人已經被皇帝處死,魏王的態度昭然若揭,但皇帝並不是只有這一個兄弟,甚至於,幾位長公主的態度也是至關重要。

臨安長公主是先帝與天後的獨女,天後當政時,甚至以女性皇儲的身份主持過親蠶禮,幾層身份交疊,她的影響力不言而喻,免不得也有人隱晦的勸說,希望能夠得到她的支持。

對此,臨安長公主所做出的的選擇,同胞弟魏王如出一轍,將人叱罵出府之後,又專程進宮,去向皇帝哭訴。

回府之後,她將兩個兒子叫到近前去,面色冷凝,嚴令他們出府,連親友之間的小聚,都暫且停掉。

“這天下從來都不缺少聰明人,三臺八座哪一個是易與之輩?但當年,他們都敗給了母後。”

“而皇兄,是戰勝母後的人。”

“即便他真的要死了,以他對皇後的愛護,想必早已經安排好了後路,現在這些上躥下跳的人,難道會有什麽好下場嗎?”

“我從來都不是頭腦頂尖的那一部分人,你們也不是,既然如此,就不要主動跳進這個漩渦裏了。”

兩個兒子面色驚慌,對視一眼,齊齊稱是。

……

四月的時候,皇帝對於朝議還是隔兩次去一次,雖然神態中隱隱有疲憊之色透出,但終究是堅持下去了。

可到了五月之後,卻連一次朝議都沒有出席過,所有的命令都由內侍監發出,唯一能夠見到他的人,也只有江王與其餘幾個心腹而已。

如此一來,朝臣們的心便亂了起來,目光也開始在經過皇帝前番暴力清洗之後僅存的那些宗室子弟身上打轉。

同時,他們看向謝家的目光也暧昧不明起來。

謝皇後無子,卻會是新帝名正言順的嫡母,到那時候,謝家的境遇只怕會很不妙。

如此一想,眾人看向謝家幾位姻親的目光,也變得覆雜了。

永儀侯性情沈穩,林崇也是如此,視眾多目光於無物,父子二人先後離開,邢國公父子也是如此。

沈國公慣來是個混不吝的,一點兒也不避諱,見別人瞧,還大喇喇的問了句:“你們看什麽?我臉上有花兒嗎?”

別人當然不好明說,信口扯了幾句,敷衍過去了。

他們既如此表現,便是決定站在謝家這邊兒了,但人心各異,總有不願意同他們站在一處的。

謝華瑯出嫁後沒多久,元娘便出嫁了,夫婿便是姨母家的表哥,忠武將軍家徐家的次子,真正的青梅竹馬。

這實在是一樁好婚事,婆母便是姨母,不會為難媳婦,夫婿與她心意相通,夫妻琴瑟和鳴,只除了一點兒,她的胞妹是謝家四郎的未婚妻,兩家已經定了親,今年便會完婚。

這日午後,徐夫人叫她過去說話,或許是天氣燥熱的緣故,臉上有些煩悶,見元娘到了,拉她到自己近側坐了,又打發其餘人出去。

元娘見狀,心下微奇:“阿娘有話要講?”

“你阿爹阿娘也是糊塗,我如何勸他們都不松口,只能叫你回去說了。”

徐夫人眉頭蹙的很緊,有些焦躁的道:“陛下病重,謝家朝不保夕,現下將五娘嫁過去,有什麽好處?來日新君清算,豈不是為自家招禍!”

元娘心頭一沈,遲疑道:“阿娘……”

“你回去一趟,務必要勸他們改變主意才是,”徐夫人手上用力,目光中閃過一抹狠厲:“退個婚便能解決的事情,何必這樣猶豫不決!”

元娘被她捏的腕骨作痛,又不敢擅自將手抽回去,只得柔了聲氣,徐徐道:“阿娘,兩家說定的事情,怎麽好貿然反悔?無緣無故便退婚,既叫人笑話,也會害了五娘的。”

徐夫人神情一冷,盯著她看了半晌,道:“究竟是五娘的一點名聲重要,還是你們陳家滿門重要?”

元娘見她似乎有些執迷,語氣更軟:“事情都沒有發生,怎麽能平白揣測?陳家與謝家相交幾代,互為依存,怎麽能為虛無縹緲之事,而傷了彼此情分。”

“元娘,”徐夫人只知這個侄女性情溫柔,卻不想竟有這樣固執的時候,心中又惱又怒,原本想斥責幾句,遲疑一下,忽然嘆口氣,道:“你不為自己娘家想想,也不為二郎想想嗎?你捫心自問,嫁到徐家之後,我待你如何,二郎待你如何?”

元娘忙道:“阿娘待我如同親生女兒,郎君待我亦是極好。”

“我不想叫五娘嫁與謝家,不僅僅是為了陳家,也是為了二郎,”徐夫人目光擔憂,殷殷道:“你也是陳家女,倘若陳家與謝家結親,將來新帝清算陳家,豈不是要連累二郎?我也是做母親的,豈有不擔心的道理。”

元娘本以為徐夫人是為了自己娘家擔憂,故而相勸,現下聽她如此直言,心下生涼,澀聲道:“阿娘,你是怕我來日拖累郎君嗎?”

“元娘,你,你別怨我心狠,”徐夫人面上浮現出幾分愁苦,嘆息道:“等你做了母親,便能體諒我的心了。”

“好了,先不說這些了,”她拍了拍兒媳的手,溫柔而不容拒絕的道:“你是徐家的媳婦,即便是為了自己的丈夫,也該勸你阿爹阿娘改改主意,我這就叫人去準備車馬……”

“阿娘,我有點累了,不想出門,”元娘身在室中,暖香襲人,心卻如墜冰窟,她語氣同樣柔和,卻堅決的將手抽出,淡淡一笑道:“我既然是徐家的媳婦,怎麽還好幹預娘家事?五娘的婚事是阿爹阿娘做主,哪有我說話的餘地。”

徐夫人面色泛涼,冷的像是結了一層冰霜。

……

這日傍晚,徐志歸府之後,就被徐夫人院中人請了去,人一進內室,便見母親歪倒在軟塌上,面色泛白,神情有些慘淡。

他心下微驚,忙上前去,關切道:“阿娘這是怎麽了?可曾吃過藥,請過大夫?”

“元娘好不執拗,半句話也聽不進去,氣得我心口疼,”徐夫人語氣有些煩躁:“還請什麽大夫,明日將我氣死,她便稱心了!”

“阿娘素日裏最是喜歡她,今日是怎麽了?”徐志見她如此,心中驚詫,又含笑說和,道:“元娘不是不知敬重長輩的人,若有別的地方惹阿娘生氣,想來也是無意的,阿娘寬宏大量,不要同她計較了。”

徐夫人聽兒子護著兒媳婦,心中便有些隱怒:自己這麽做,到底是為了誰?

偏生他還不領情!

她坐起身,怒道:“謝家如今已是危在旦夕,陳家竟還打算嫁女過去,這是瘋了不成?我叫她去勸,她全然不理,竟還同我頂撞,真是被慣壞了!”

“阿娘,”徐志神情肅然,正色道:“元娘做的沒錯,陳家也沒錯,此事牽涉諸多,徐家不該牽涉進去的,靜觀其變便好。”

“靜觀其變?怎麽靜觀其變?”徐夫人愈加惱怒:“元娘是陳家的女兒,將來若是……豈不是要牽連到你,牽連到我們家?早知如此,我便不叫你娶她了!”

“對,現在也來得及。”說及此處,徐夫人倒生出另一個主意來,她雖喜歡外甥女,但同兒子比較時,前者便沒有那麽重要了略微遲疑之後,便定了主意:“二郎,倘若陳家執意不肯更改心意,你便休妻吧。”

“阿娘,你糊塗了,徐家立家,難道靠的是裙帶關系嗎?元娘無錯,我怎麽可能休妻?簡直荒唐!”

徐志聽罷,怔了半晌,眉頭皺起,那目光倒像是再看一個陌生人:“前朝政事,不是後宅婦人該參與的,陛下健在,便議及新君,更是取死之道,此事勿要覆言!”說罷,轉身離去。

徐夫人自以為一腔好意,卻被兒子棄如敝履,心中酸澀交加:“我好心為你,你卻……”

她話沒說完,卻見徐志大步返回,心下一喜:“二郎,你現下改變主意,也還來得及……”

徐志靜靜看著她,神情中有些怔楞,更有些難以置信:“阿娘,你極少關註前朝政事,這些都是從何處聽到的?是你自己想勸我,還是別人叫你勸的?”

徐夫人不意他會這樣問,神情登時變了,目光中驚慌隱約。

她不說話,徐志卻有了答案,牙根緊咬,恨聲道:“父親糊塗!”

……

風波漸近,除去深宮之中安心養胎的謝華瑯與極少數心中有底的人,心思不免都有些亂。

這日是永儀侯的生辰,免不得會有諸多賓客登門,永儀侯夫人年紀其實也不算大,可她心性豁達,也看得開,兒媳婦進門之後,便將府中中饋諸事盡數交出,叫她去主持此事了。

謝瑩也沒辜負她的期望,萬事都打理的井井有條,闔府上下說起這位美貌端嫻的世子妃,沒有不點頭稱讚的。

“我是真羨慕你,兒媳婦能幹,什麽都不用操心,”有位中年夫人正笑著同永儀侯夫人寒暄:“我們家那個若有世子妃一半兒的好,我便阿彌陀佛了。”

永儀侯夫人笑意溫柔,讚許道:“能有這樣的兒媳婦,也是我有福氣。”

“是啊,”那夫人又歆羨幾句,這才低聲道:“只是世子妃進門半年多了,肚子還沒消息嗎?”

永儀侯夫人渾不在意,也看得開:“兒女皆由天定,哪裏是強求的來的。”

“這便不成了,”那夫人輕嘆口氣,語氣無奈的道:“我說話不中聽,夫人可別生氣,咱們女人吶,再有本事都是虛的,為夫家誕育後嗣,才是最要緊的,我聽說世子身邊人都被打發走了……”

“知道話不中聽,那你還說出來做什麽,誠心膈應我嗎?”

永儀侯夫人神情不變,笑吟吟道:“你們家娶的是母豬,我們家不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