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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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連續下了好幾天的雨,潮濕的空氣蔓延到城市的每個角落。呼吸間,都是一股濕漉的氣息。

市中心的商業廣場,程湛拎著幾只袋子從地下車庫上到二樓。

他約了祁芯悅在這裏的快餐店見面給東西。

祁芯悅和幾個同學坐在店裏的一張大圓桌邊,見到程湛推門進來,連忙起身,用力的招招手:“阿湛哥哥,這裏,這裏。”

祁芯悅指揮同學,把桌子空出來:“快點收拾一下,我哥來了。”

“芯悅。”程湛把幾袋子放到桌上,微笑著和周圍一圈同學說道,“你們好。”

因為最近連著下雨,程湛穿了件防雨的休閑衛衣,軟綿綿的帽子垂在背後,戴著一副半框的眼鏡,清朗白俊的容貌,像極了窗外細細的春雨,散著淡淡的溫雅。

祁芯悅的幾個女同學盯著程湛,各種小心思的狂喜。

“嘛呀,這個男人好好看。”

有人偷偷耳語祁芯悅:“你把你哥也藏得太好了吧。”

又有人說:“我見過你哥,不是他。芯悅,你不是在騙我們吧。”

“我是她表哥。”程湛主動解釋。

“就是,我不能有兩個哥哥嗎?”

祁芯悅拽著程湛坐下,從一堆快餐裏拿了只漢堡和可樂:“謝謝阿湛哥哥快遞上門,辛苦了。嘻嘻。”

祁芯悅把程湛帶來的東西,按著每個人的需求分給她們。

同學們對程湛更是仰慕,憧憬。

“芯悅哥哥,那個……你有沒有女朋友啊。”有個姑娘大著膽子問,還沒問完,自己的臉就紅透了。

“餵餵餵!我哥哥有戀人的。”祁芯悅捂住那個女生的嘴,“哥哥和他戀人的感情很好,你們不要癡心妄想啦。”

“啊啊,帥哥都有主了嗎,好心塞。”

程湛跟她們聊了一會兒,年輕人戰鬥力十足,從化妝品,到娛樂八卦,到哪個系的校草班花,無憂無慮的可以侃上大半天。

程湛聽他們說著,想起自己大學的那幾年。好像除了讀書,就還是讀書。然後,空閑的時刻,會想想那個人。

一年,兩年……可惜直到他大學畢業,洛棋笙依然杳無音訊。

程湛那時害怕,是不是真就再也見不到了。

還好,這人終於回來了,回到他身邊。

“阿湛哥哥。”祁芯悅從書包找出一個信封,遞給程湛,“這是程聞濯讓我給你的。”

程湛打開信封,從裏面掉出一張舊照片,很舊,白色的邊緣都已經泛黃了,一只邊角,還有著被折疊過的痕跡。

程湛匆匆看了一眼,眼神倏的大變。一種劇烈的情緒瞬間湧到他的心口,堵在那裏,橫沖直撞的撕扯著他心底的那道防線。像要沖破堤口的洪水,洶湧殘忍。

照片上的地方,是程湛過年的時候,剛剛去過的牧綏。

那條溪流旁,一個二十多歲的女人,抱著一個繈褓中的嬰兒,笑得一臉燦爛。

“芯悅,沒什麽事,我就先走了。”

程湛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出快餐店的,渾渾噩噩的沖進洗手間,猛地鎖上隔間的門。

他雙手無力的撐在馬桶的邊緣,連連幹嘔了幾下,卻什麽都吐不出來,心口處一陣陣的難受,強烈的跳動,讓他整個人不停的打著寒顫。

“嗡嗡……”

手機在這個時候響了起來。

程湛艱難的摸出手機,接通,咬著牙關說道:“程聞濯。”

“呵呵,照片收到了啊,驚不驚喜?好不好看呀。”電話裏,程聞濯驕縱的諷笑,笑聲一刀一刀的,砍在程湛的心上。

“你想幹什麽?”程湛坐在地上,背靠在門板上,擡著頭,眼睜睜的瞪著頂上那盞白燈。

程聞濯得意的嗤笑:“你不知道吧,這些東西,我媽還有很多,很多。她說,都是那個不要臉的女人……寄給我爸的……”

“閉嘴!”

“怎麽,你聽不得啊?”程聞濯故意刺激他,“可我偏要說,就是那個不要臉的女人!不要臉!”

“嘟嘟嘟……”

程湛直接掐斷電話。

之後,電話鈴聲又響,繼續響。像是程湛不接電話,他誓不罷休一樣。

程湛按下接通鍵,程聞濯剛要說話,就被程湛陰沈沈的堵回去:“如果你想用這個來換盛哲,那你做夢去吧。這些東西,於我而言,壓根毫無意義。”

他說完,根本不給程聞濯反應的時間,當即掛斷電話。

程聞濯氣得猛地砸了手機。

……

程湛抱緊雙膝,望著手裏的照片,視線越來越模糊。

他記得很清楚,從他懂事開始,陶蓁從來沒有和他拍過照片,從來沒有溫柔的,正正常常的朝他笑過。

可原來,陶蓁將自己和他在一起的記憶,全都寄給了程北山。

是想要感動男人?

還是說,自己從出生那刻起,就是女人想挽回程北山的棋子。

就如同那些電視劇裏的狗血劇情,小孩,無非是她們爭寵的手段。

程湛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明明是春天,他卻凍得手腳冰涼。

“咚咚……咚咚……”

“學長,你在不在裏面?”

洛棋笙的敲門聲從隔間外傳來。

程湛打開門栓,撐著站起來,結果坐久了,他兩腿又冷又麻,徑直倒向外面那人的懷裏。

洛棋笙趕緊抱住他,抓住他的手,揉了兩下:“怎麽回事?怎麽這麽涼。”

程湛跟程聞濯打完電話,趁自己還沒完全崩潰,給洛棋笙發了條消息,讓他來接自己。

洛棋笙接到消息後,立刻趕過來,在商場二樓,找了幾個洗手間,才把人找到了。

程湛全身的重量都掛在洛棋笙的身上:“讓我靠會兒。”

洛棋笙一動不動,站的筆筆直:“早知道就陪你來了。出什麽事了?”

程湛把照片塞給洛棋笙,嘴裏嘟囔著:“我一直知道她不喜歡我,不想和我拍照片。其實,是不是她覺得我的照片也已經沒用了。”

洛棋笙看了看照片,相紙的背面寫著一串清秀的字跡。

“北山,這是我們的兒子,我給他起了個名字,叫程湛。

我記得,你很喜歡一首詩。湛湛露斯,在彼杞棘。顯允君子,莫不令德①。

希望阿湛也能像詩裏的君子,磊落誠允。”

……

洛棋笙牽著程湛的手,來到商場外,由於下雨,人們行色匆忙。

來來往往,每個人都是每個人路上的過客。

程湛站在商場前,重重的呼出一口氣,聲音有些哽噎:“她到底拿我當什麽?”

“學長,看這裏。”

“嗯?”

洛棋笙驀地湊到程湛臉側,兩個人幾乎頭抵著頭,洛棋笙拿出手機,對準兩人,按了一張自拍。

程湛不明其意:“為什麽突然拍照。”

洛棋笙點開照片:“我把學長當作是我最愛的人。”

程湛:“……”

程湛低眸看著照片,兩個人靠得很近,彼此間,再容不下任何其他的所有。

兩人的背後,是這座忙碌的城市。

熟悉的城市。

陌生的行人。

“學長,喜歡是件很自私的事,也是很奢侈的事。你有我的喜歡,我覺得很足夠了,因為我真的很喜歡你。”

洛棋笙靜靜的說著,“所以,其他人的情感,你不許再貪求。即使他是你的母親。”

程湛眼神顫栗,洛棋笙的聲音徐徐落下,猶如這場綿延不絕的雨水,將他完完全全的浸透了。

這人的喜歡,自私而跋扈,在他身上心底,裏裏外外,野蠻生長,驅逐著一切其他人的感情。

程湛雙手插在衛衣口袋,戴上連衣帽,閉了下眼,眨掉此前酸澀,淡聲道:“洛棋笙,我是不是還沒有說過我愛你。”

洛棋笙一激靈:“想聽。”

程湛腦袋一歪,貼近他,低聲念了句:“下一次。”

洛棋笙:“……”

程湛註視著他,鄭重其事的道:“棋笙,謝謝你肯陪著我。”

——

之後,程聞濯沒有再纏著程湛,照片的事情也沒有再被提及。

這天下班,程湛和洛棋笙趕到江城藝術中心。

晚上在這裏有個公益演奏會,林衍也被邀請參加表演。

舞臺上,林衍一襲黑色的修身西裝,在鋼琴前坐下,隨後,從口袋裏掏出一只小巧的帕丁頓熊毛絨玩偶,放在鋼琴的譜臺邊上。

林衍看了看小熊,低眉一笑,華麗流暢的曲子在劇場內響起。

程湛坐在臺下,悄聲和洛棋笙道:“木木以前彈琴的時候,好像沒有這個習慣的。”

洛棋笙:“放熊麽?”

“是的,而且這熊瞅著有點眼熟。”

“英國的帕丁頓熊,師哥很喜歡的。”

“!!!”

“不是吧……”程湛不知道是該驚喜,還是驚恐了。

接下來的演奏會,他都聽得有些心不在焉。

散場後,程湛在後臺找到林衍。

林衍的心情似乎不錯,嘴裏哼著剛才的曲子,正在收拾東西。

“阿湛,洛總。感謝捧場。”林衍笑著招呼兩人。

程湛見他把那只帕丁頓熊小心翼翼的裝入一只木盒子裏,放到包裏。

“木木,你這個……”

林衍淡然道:“沈明朔上次送我的,我覺得挺可愛的。就帶著了。”

林衍沒說,沈明朔其實是這麽說的。

“木木,我不能到現場,你就當這只熊是我,帶上我,當作是我陪你好不好。”

程湛擰眉:“你不是和他又好上了?”

林衍著忙否認:“不會的,我最近和家裏介紹的那位姑娘在約會。”

“林衍。”洛棋笙忽然開口,“師哥有沒有跟你說過,和你相親的那位姑娘的事?”

林衍發怔:“沒有。怎麽了?”

洛棋笙看了看程湛,方道:“師哥有一個沒怎麽見過面的未婚妻,是很早定下的娃娃親。他之前跟我說,他看到過你和那個妹子逛街,認出了那個姑娘,應該就是他的未婚妻。只是他不確定,說還要再核實一下。所以,我建議你可以問一下你的父母,這位姑娘他們家到底是怎麽回事。”

林衍先是一懵,接著竟是大喘了一口氣:“真是這樣的話,我可以名正言順的拒絕了。”

程湛:“木木??”

洛棋笙一臉“我早就懂了”。

那個相親對象,說白了,林衍沒什麽感覺。只是礙著父一輩的面子,不好拒絕。

林衍岔開話題。

“阿湛,盛哲的股東大會要開了。程北山跟我確認了時間,讓我去現場簽約。”

“你一起去吧。畢竟,你才是真正的大股東。”

作者有話要說:①《詩經》中的《小雅·湛露》。湛湛露斯,匪陽不晞。厭厭夜飲,不醉無歸。湛湛露斯,在彼豐草。厭厭夜飲,在宗載考。湛湛露斯,在彼杞棘。顯允君子,莫不令德。其桐其椅,其實離離。豈弟君子,莫不令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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