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悅已經記不清當時是怎麽答應燭陰的。

他失去了所有鏡像世界的記憶, 也忘了蔣悅是不屬於他的名字，他原本什麽也不是，只不過碰巧打開了那扇門，有了實體, 然後遇見了青龍。

為了讓青龍回到屬於他的世界, 蔣悅向燭陰許諾以自己性命填門, 鏡像世界的一切都會消退，包括他自己。想不到他竟然在人間待了是幾年啊，也許這段時間對已經活了上千年的燭陰不過一瞬, 但是失去了記憶的蔣悅已經全然成為一個完整的人了。

他就像九尾狐那樣，將活著視作自己的權利了。他還曾偷偷怨過命運不公, 為什麽他沒有和別人一樣，正常地長出尾巴。

蔣悅呆立在山上，過往的場景如雲煙消散，小小的九尾狐輕輕落地。一陣風吹來，蔣悅眼睛上松散的眼罩垂落，未愈合的傷口是黑色的, 跨過他已經全黑的一只眼睛, 這都是蔣悅屬於鏡像世界的印記。

“啊……”蔣悅有些茫然地摸自己的眼睛，以人類的手指。他看上去已經不像一個人了, 而是披著人皮的鬼影。蔣悅摸了摸自己眼睛上的傷口，傷口衍生出了一些細小的裂縫, 就像碎掉的白色瓷器, 昭示著這人類的皮囊也快要走到盡頭。

蔣悅像回到第一次見趙衍初的時候, 那比他想象中的還要往前，他在飛速倒退，真實世界的蔣悅正逐漸退回鏡像世界的投影。蔣悅的喉結動了動, 蒼白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看見兩只小小的九尾狐，他們緊緊依靠在一起，他們長得一模一樣，神情卻各有不同，一只冷清，一只高傲。其中一只開口問道：

“怎麽樣，夫諸？”

蔣悅的一只眼睛已變為全黑，九尾狐也從未見識過鏡像世界裏投影的本體，蔣悅的眼睛盯著他們，開口道：

“我有兩個問題。”

他的音調變得有些古怪，九尾狐聞言答道：“知無不言。”

“第一，既然燭陰要我回去填門，你們今晚為什麽還要把門打開？”

九尾狐中的弟弟答道：“你將門關上之後，開門造成的影響就會收束至開門之前，鏡像世界也會不覆存在。”

蔣悅：“所以你們打開門，所以是給這群死囚最後的狂歡日？”

弟弟說道：“可以這麽說。這是我向燭陰提議的，你填門之後，他們全部都會消失，這實在是……”弟弟頓了頓，微笑著繼續道：“太可憐了。”

蔣悅看著狐貍微笑的臉，那笑掛在他美麗的臉上顯得十分純真無邪。蔣悅知道他對那些投影沒有絲毫憐憫，只是完全繼承了九尾狐禍亂的習性——將屠殺視作玩樂，他甚至不用自己動手，打開門讓兩個世界陷入混亂，於他來說就像盛大的舞會，而九尾狐恰巧最喜歡熱鬧。

蔣悅對九尾狐的惺惺作態不置與否，開口道：“第二個問題。”

“既然鏡像世界會消失，那你怎麽不擔心你自己？”

九尾狐端坐著，看了一眼自己的哥哥，眼裏滿是欣喜，道：“燭陰已經答應我，事成之後，我可以和哥哥留在這裏。”

“是嗎？”蔣悅的聲音沒有起伏：“你真的認為，燭陰會插手倒行的因果，只把你這個投影撈出來？”

“是，燭陰很強大……”蔣悅面無表情地往前踱了幾步，“所以他不會在乎任何的東西。青龍也好，你也好，在今晚打開門後死去的人類也好，只要對‘門’沒有影響，他統統不在乎。”

九尾狐中的哥哥警惕起來，道：“你什麽意思？”

蔣悅擡起手，指尖搓出黑色的火焰，幽幽道：“燭陰也曾答應過我的要求，我們現在就來驗證一下，你們是不是也和我一樣幸運好了。”

他任由黑色的火焰吞噬了自己的手指，哥哥還沒反應過來，身邊的弟弟突然尖叫一聲，他猛地扭頭去看，發現弟弟所在的空間開始微微扭曲，弟弟的身體在這空間的褶皺中開始變形，他頓時冷汗直冒，弟弟一動不動，連轉過頭看一眼哥哥都做不到，用一種極其淒慘的聲音顫抖著道：

“哥，救我……”

與此同時，九尾狐靈境因為主人的靈力中斷開始崩塌，純白空間像散落的幕布一樣四處飄去，現出真實場景，那正是巨型投影的中控室。

雙生九尾中的哥哥獸形接近狂暴，壓低了身體要撲向蔣悅，旁邊的弟弟又驚叫了一聲，那叫聲更加淒厲，仿佛下一秒就要死去。

哥哥不可置信地看著蔣悅，他正在燃燒自己逆行因果！

蔣悅冷冷地看著他，哥哥感覺他已經完全變了一個人，在取得鏡像世界的記憶之後，他同時也取回了那些混沌生物的邪惡和戾氣，他不再是那個優柔寡斷的人類了，這不是改變，蔣悅只是找回了自己。

蔣悅對九尾狐短短的慘叫視若無睹，他豎著那簇火苗，眼睛盯著雙生九尾狐的哥哥，道：“兩個問題問完了，我有兩個條件。”

九尾狐絕望地凝望著他，他們被燭陰耍了。這對於擅長玩心計的九尾狐來說實在可笑。而是他們別無選擇，如果不是燭陰，弟弟瞎了一雙眼睛，可能早就死在鏡像世界裏了。相信燭陰是他們唯一的選擇，因為弟弟早已是他的軟肋。

他不應該有軟肋的。

九尾狐無法拒絕蔣悅的條件，他的弟弟要死了，再一次。

蔣悅開口道:

“第一，讓我去見燭陰。”

“第二，把覃城的‘門’關上。”

他停頓了一下，冷道：“立刻。”

此時此刻，覃城，長江大橋。

霍一蹲在地上，滿頭都是冷汗，他的傷口疼得厲害。比起傷口的疼痛，眼前的場景更讓他絕望。

平日裏在夜景中匯聚了覃城最繁華地帶的所有燈光、猶如銀河降落的江面已經全部消失了，被不斷擴散的“門”覆蓋著。就像空間向內塌陷，變成吞噬了覃城的深淵。

再過不久，整座覃城都會變成深淵。

如果只是這樣，那還不會最可怕的。城裏的人可以撤退到別處去，但霍一他們是去過鏡像世界的人，他們知道鏡像世界裏住著一群什麽樣的怪物，而這群怪物可能下一秒就會從深淵裏沖出來，到時候，覃城的人就不僅僅是撤退那麽簡單，這裏會變成一座逃不出去的地獄。

霍一帶出來的朱砂已經用完了，在岸邊拉出一條長長的血紅的線，他膝蓋一軟，跪在地上，咬破了自己的手指，順著朱砂用盡的斷點往下去畫，但是無論他畫得有多塊，都追不上“門”擴散的速度。

刑朗上前拽了一下霍一，沒把他拽起來。他剛剛跑去協助警方把周邊居民疏散，周圍的江景小區住的非富即貴，大晚上的被通知撤離，疏散難度可想而知的大，當場罵娘的已經算輕的，疏散難度可想而知的大。

刑朗有些喘，朝霍一道：“別畫了，你先回去！”

霍一掙脫了刑朗的手，道：“回哪兒去！我哪也不去！再廢話拿你放血畫陣！”

他想畫道防守陣把那道“門”圈住，但是刑朗和他自己彼此都心知肚明：來不及了。九尾狐來勢洶洶，登上江面巨型投影舞臺是他們早就計劃好的，如果他們沒有在場通知預警和撤離，這會兒聚集的人群早就沒了。

蔣悅去尋找九尾狐久久未歸，他們不能丟下一直擴散的“門”不管。

這個時候，遠方傳來一聲悠長的鳥鳴，朱雀閃耀的獸形拖著閃耀的羽翼掠過漆黑的江面而來，他帶著玄龜落地，化作人形。

“李霽跑了。”耿堯臉上的紅色羽毛還未褪盡，語速很快，道：“臨時逃走的，住處翻得亂七八糟的，連暗室都忘了關，裏面全是禁忌陣法，墻上畫著燭陰的印記。”耿堯拍了幾張照片，上面是李霽住處昏暗的密室，墻上布滿了詭異的圖形，到處散落著書、圖騰以及畫陣的材料。

刑朗看了一眼，道：“跑得這麽急？九尾狐今天要毀滅世界沒通知他？難道他和九尾狐不是一夥的？”

淩軒道：“李霽的電腦裏有和食夢貘聯系的記錄，食夢貘和他是一條線上的。你還記得嗎？雙生九尾狐的案子就是李霽遞到我們手上的。”

刑朗立刻明白淩軒的意思，當初李霽把九尾狐的線索交給他們，雖然沒有明說，但是意思很明確，趙衍初可以從這個案子找到當年不周山失控的線索，李霽這個舉動把自己放在了十分清白正義的立場上：我雖然不能直接幫你青龍翻案，但是我給你指明一條路。看似完全為他們著想，現在看來，這只不過是因為李霽和雙生九尾狐本來就是對手。他們雖然都是燭陰的下線，但顯然不是同一陣營，而李霽當初這麽做，想要借趙衍初之手鏟除九尾狐。

可惜刑朗他們因為接手這個案子，對李霽十分信任，這種信任在林厲瑤站出來反對李霽的時候還沒有完全崩塌，當時的管理層已經從裏到外都被蛀了，而刑朗根本做不到輕易相信局裏的另一個人，直到素與李霽不對付的貓老師去世，局勢才逐漸明朗起來。李霽畢竟是一步一步爬到今天這個地位的人，這群後輩在他眼裏還不夠玩的。

四人面面相覷，在這種生死關頭，都從對方臉上看到了一種後知後覺的尷尬。

蔣悅去找九尾狐的時間已經夠久，“門”沒有半點消退的預兆，刑朗已經有了心理準備，深吸了一口氣，道：

“你們在這裏，我去找九尾狐。”

他雖然是對大家說，但是眼睛卻只盯著淩軒。

刑朗的話音剛落，只聽到短促的“鐺”的一聲，像極遠處有人輕輕敲響了鐘，覆蓋在江面上的“門”猶如被關閉的電視，瞬間收束成一條線，消失得幹幹凈凈。

平靜的江水重現，倒映出因為預警而燈火盡數熄滅的，漆黑的城市。

作者有話要說：公主殿下們，臣來遲了。

可能會有人想問，霍一的畫陣開門和燭陰之門有什麽區別。

畫陣開的門是隨機且一次性的，每一次都可能到達不同的世界，無法指定目的地。鏡像世界在真正成型之前存在著一些比較劣質的投影，就是在這種陣法之門的影響下產生的。

燭陰掌管的門一旦開啟，會對兩個世界造成極大的影響，促成投影形成，靈獸亂竄，甚至世界崩塌，所以需要燭陰這麽一條守門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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