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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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從未思考過為什麽會有另外一只毫不相幹的狐貍願意把自己的一只眼睛給他, 他也從來沒見過這麽漂亮優雅的生物,身上的皮毛猶如雪一般,一絲雜色都沒有,頸下的毛發猶為蓬松, 眼神冷冷的, 打量著剛剛重獲光明的森。

生活在鏡像世界裏, 森見到的生物無一不是樣貌猙獰,他們就像生活在深海裏的魚,反正這裏沒人會在意別人樣貌如何, 全都隨便長長算了,偶爾有一兩只長得還可以的, 搶食的時候也面目扭曲。見到他之後,森第一次對“美麗”有了概念。

他的名字也叫森,為了區分兩個一模一樣的彼此,狐貍很自然地叫他哥哥。森深知自己的惡劣,後來發生的事情也一一證明了他的惡劣,如果看到其他美麗的靈獸或人, 他會嫉妒, 會恨不得立刻將這份美麗奪取過來,但是第一次見到哥哥的時候, 他並沒有這種感覺。

也許因為他那時正透過哥哥的眼睛審視他,看到的只有讓他自慚形穢的美麗。

狐貍是哥哥在鏡像世界的投影, 他來自一個超乎狐貍想象的世界, 狐貍知道了自己所在的世界是殘缺的, 在這裏,無論是吃人的,還是被吃的, 無一不是投影,無一不是低劣的覆制品。他們是意外誕生的,就像潮濕的角落發出來的一塊青苔。

哥哥和初次見面的時候一樣不愛說話,狐貍倒是變了許多。他們得了燭陰的庇護,鏡像世界無人不敬畏燭陰。狐貍不再吃不到東西,也開始細心地整理自己的毛發,外表逐漸和哥哥趨同。

後來眼睛成了他們身上唯一的區別,兩只狐貍共享一雙眼睛,哥哥的左眼嵌在弟弟原本空蕩蕩的眼眶之中。

狐貍意外地發現哥哥很喜歡一種花,那是別的世界不小心投影過來的一小片草地,那種話小小白白的,花開時在花莖上掛了一整串,說不是多好看,倒也不怎麽難看。狐貍註意到哥哥喜歡這種花是因為他每次都蹲在那片草地等他,然後帶著他去燭龍那裏,或者兩只狐貍蹲在池塘邊上發呆。

哥哥在和燭陰商討什麽事情,狐貍一句也聽不懂。哥哥也從來沒有顯露出對那些花的喜愛,一切都是狐貍自己猜的,有一天哥哥告訴他這種花叫風鈴草,狐貍趴在地上,很無所謂地“哦”了一聲。

哥哥隨即意識到自己說了閑話,於是一聲不吭地蹲著,不再開口了。

他就是這樣,無論弟弟說了幾百遍“喜歡你”、“永遠和哥哥在一起”,也毫無觸動。對於這個便宜弟弟一些占便宜的舉動,比如用頭頂著他的下顎用力蹭,或者用自己的9條尾巴纏住他的尾巴以致打上了死結,哥哥的表情也毫無波瀾,不制止也不縱容。

狐貍也不怎麽管他和燭龍要做什麽,他覺得如果以後的日子都這樣過,就很好。雖然鏡像世界裏的惡獸日夜都在期盼“門”的開啟。

他也不關心什麽是“門”,更不關心“門”通往哪裏,雖然他是鏡像世界裏的住民,但這一切好像和他無關,直到燭龍第一次嘗試著把“門”裝在他的眼睛裏。

狐貍痛得滿地打滾,好像又一次被挖了眼睛,他淒慘地大喊:“好痛!好痛!哥哥救我!”

哥哥並沒有像他預想的那樣阻止燭龍,“門”的安裝整整持續了一天,狐貍感覺自己要死了,並不單單因為那種痛苦太過強烈,而是因為,哥哥完全不管他。

完全不憐惜他,也不安慰他,更沒有叫燭龍停下來,他就這麽舍得他這樣痛,狐貍渾身是痛出來的冷汗,心想他再也不要認他了,誰認誰是狗。

狐貍終於得以從燭龍那裏離開的時候,他的右眼眶也不再是空蕩蕩的了,那裏被嵌上了另外一只眼睛。那只眼睛其實看不見東西,只有哥哥給他的眼睛能看見,狐貍不知道那有什麽用,他已被折磨得神智模糊,拖著身體找了個山洞蜷在裏面。不知道過了多久,哥哥找到他,低下頭舔了舔他頭上的毛。

狐貍小聲道:“走開。”

“我再也不要理你了。”

於是哥哥便默默地走開了。

狐貍覺得他更討厭了一點,簡直就是無與倫比的討厭。

等他捱過了那陣子痛,起身望去,哥哥正蹲在洞口,尾巴垂在地上,外面正斜斜地下著細雨,哥哥的身影映在淡淡的雨幕之上,他回過頭,不知道因為寒冷還是痛苦的殘餘,他的身體微微地發著顫,眨眼間,他左眼的金色光芒閃了幾下。後來的日子就像在做夢,雙生九尾狐成了連接鏡像世界和原初世界的門,狐貍到達了哥哥誕生的那個世界。

他無法描述自己第一次看到那個世界的感受——就像一個天生的盲人突然覆明,他生在一個殘缺的世界,看到一整片綿延不斷的草原都會感覺震驚,更謬論那些車水馬龍和燈紅酒綠,在鏡像世界只配作為被獵殺的食物竟然占領了這個世界並組建起了社會!他們肆無忌憚地行走在世界任何一個地方,安居樂業,夜夜笙歌!

狐貍幾乎是撲向了這個世界,他挑選好看的皮囊去拋頭露臉,在人類的擁護之中得意忘形而流連忘返,偶爾有幾個真情實意得過了頭,他只覺得好笑,甩了甩尾巴將這些追捧拋向腦後。

哥哥還是一如既往地在他身邊,自從成為了“門”之後,他幾乎不再約束他,除了幾次玩得太過,其他時候幾乎是縱容到溺愛的程度。狐貍有時候喝了人間的酒,他千杯不倒,卻裝成酊酩大醉的樣子抱著他的腰假哭:“哥哥,我說的都是氣話,我永遠不會不理你……別趕我走!”

他永遠都對那句出自他口的唯一一句重話耿耿於懷,雖然當時他實在是太痛了,但他認定那句話像針一樣紮進了哥哥的心裏,哥哥不可能不在乎。

這個時候哥哥溫柔得像個假象,手撫弄著他柔軟的頭發,低聲回答道:“不會趕你走。”

弟弟就會安心地像真的喝醉了那樣在他懷裏睡去。

其實他心裏都清楚,成為“門”之後,他們的壽命都不會太久,成為共存於兩個世界的雙生九尾狐,是燭陰和哥哥的交易,哥哥不舍得他那麽快死去。

分別不是他們故事的結局。

死在一起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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