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耿堯的聲音帶著警惕。

此時, 所有的人都靜默著，沒有發出一點點聲音，他們似乎被這巨大的、如同神明的兩個投影所震撼。雙生九尾狐的人形神態從容，表情又帶著一些戲謔, 俯瞰著眾生。

實際上他們沒有什麽明顯的情緒, 只是投影實在過於巨大, 他們的面部任何一點微表情都不可避免地被放大，投影自帶的光芒讓兩張美麗的面孔具有詭異的吸引力。這讓蔣悅想起古代時人們在山體上雕刻出來的佛像。

佛像落成之後，在高聳的雲端之上, 面容不喜不悲，以守護的姿態註視著山下的城鎮。

如果說這樣的佛像代表著悲憫和眾生平等, 那麽雙生九尾狐則展示了完全相反的極端，他們的俯視是真正心理上的俯視，擁擠的人群在他們眼底不過是鏡像世界的“進口貨”，是無聊時耍弄和撕咬的獵物。

人群就像被魘住一樣，全都微張著嘴，仰望著這對兄弟。

“各位, 晚上好。”雙胞胎的弟弟先開了口, 蔣悅能夠辨認他們，弟弟的性格比哥哥張揚得多, 神態和表情也有些細微的不同。他們的真身最大的區別應該在眼睛，雙生九尾狐都是異瞳, 且兩人的瞳孔呈鏡像。蔣悅見過弟弟的獸身, 不出意外的話, 雙生九尾狐的眼睛，正是他們開啟鏡像世界通道的鑰匙。

哥哥靜默著，似乎將這場宴會交給弟弟主持。弟弟繼續開口道：

“很高興……今天有這麽多人聚在一起。”弟弟很自然地向外踱出幾步, 他的聲音空靈，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他一掃蔣悅印象中調笑戲謔的態度，只是不帶任何情緒地道：“畢竟，今天對於我們，對於大家都是一個重要的日子。”

蔣悅的身體緊繃起來，其他三人同樣感受到危機，他們大概知道九尾狐的話意味著什麽。

但是其他人對此一無所知，他們反應過來，開始歡呼和鼓掌，期待這對美麗的雙胞胎的演出。弟弟的話完全可以理解為第一次登上巨型舞臺的新人偶像感言。他們太特別了，除去脫俗的樣貌，對粉絲和觀眾絲毫沒有討好的姿態，這讓在場的人對他們更加好奇了。

弟弟的眼睛看著這個世界的圓月，以一種回憶的口吻開始道：“在不久之前，我在另外一個地方，過著難以描述的生活。那個時候——”弟弟的眼睛彎了彎，那是充滿童真的微笑，“我時常想，什麽時候才能有尊嚴地活下去。”

眾人露出同情的嘆息，許多地下偶像的出身都不是很好，沒想到這對容貌出眾的雙胞胎以前的境遇也是如此，如今萬眾矚目，憶起從前想必感慨良多。

“直到我遇上了我的哥哥。”弟弟將目光投向身邊的兄長，他那永遠冷冷清清的兄長似乎沒料到他會在這種場合說這些話，私底下撒嬌的時候他總是縱容自己的弟弟，只是當下實在沒必要在人類面前強調過多，他微微蹙了眉，示意他安分一些。

而人群已經開始騷動，大家紛紛竊竊私語，想不到這對雙胞胎還曾經失散過，大家頓時興致高漲，已經不怎麽在乎這兄弟倆會帶來什麽表演了，即使他們什麽也不做，在這講一晚上的故事，他們也萬分樂意。

只有蔣悅知道，他們之間的兄弟關系，極有可能是這個世界和鏡像世界裏同一個投影！弟弟口中的“另外一個地方”，應該指的就是鏡像世界，那麽雙胞胎中的哥哥就是原本屬於這個世界的九尾狐。

而這其中讓蔣悅覺得無比詭異的就是，鏡像世界裏的居民對本世界虎視眈眈，迫不及待想要過來代替自己的投影，侵占這個世界，黑龍和青龍，白夫諸和黑夫諸，無一不是水火不容，有著不世之仇，只有這對九尾狐以兄弟自居。

弟弟並沒有因為哥哥的警告而停下感慨，他的眼睛望著自己的兄長，他有著和自己一樣的面容和身體。即使是雙胞胎，身體也不可能完全一模一樣，然而他是哥哥的投影。

他們的本質不是相同，而是互補，他是極端的自私，哥哥是極致的包容，因為有著如此相反的內核，他們才得以共存，且……永不分離。

“諸君。”

弟弟開口道，他膚白似雪，皓齒朱唇。實話說他們的美麗十分空洞，讓人不免聯想到徒有其表，而這種空洞又十分具有吸引力，讓人想要探尋是怎樣悲慘的過去鑄就了這樣的氣質和容貌。美麗的外表應該有非人的遭遇作陪，這樣才能保持看客的心理平衡。

“諸君……我不知道你們有沒有想過，自己存在在這個世界是不是理所當然的。”他的投影直直地穿過長江大橋，這在江面Live演出中是大忌，為了給予觀眾投影的真實感，即使不是實體，投影也應該和周圍的景物保持正常的互動。

兄長的眼神中警示意味更濃了，弟弟知道他不允許自己繼續說下去了，上周他們蜷在一起看電影的時候還討論過“反派死於話多”，但是此時此刻，弟弟渾身充滿了抑制不住的表演欲。

他覺得讓這群人類稍微了解一些事情再去往地獄比較有意義。

他是有些惋惜的，畢竟被追捧、被崇拜的感覺也全都來自這群人。當他在哥哥面前稍微表現出這種惋惜時，哥哥非常罕見地給了他冷臉。

也是，也是。他太虛榮了，比起和哥哥在一起，這群人有算得了什麽呢？

而此時此刻“這群人”被九尾狐這充滿哲學的問題問住，他們茫然地望著他，像是不理解他為什麽要問這種問題，又像是真的被他問住。

刑朗手中的煙燃盡，他的聲音發緊，道：“能找到九尾狐藏在哪嗎？”

耿堯：“本體不會離這裏太遠，但是現在人太多了。”

淩軒開口道：“小悅的靈視管用嗎？”

蔣悅只剩一只眼睛看得見，他早就開啟了靈視，周圍全是人，普通人的情緒氣場繁雜地疊加在一起。按理說人和人的情緒氣場是非常不同的，即使是性格相近的人，情緒氣場也不可能完全一樣，情緒氣場就像長相一樣，可以相近，但不會重合。

但此時此刻，不知道是他的眼睛的問題，還是九尾狐正在影響他們的情緒氣場，此時在蔣悅的眼中，人群的情緒氣場已經混成一片，像一朵巨大的烏雲降落，是充滿低落和茫然的氣場。

這就是懷疑人生的具象麽……蔣悅將目光投向巨大的九尾狐，靈視果然對投影不起作用，他們的周身什麽也沒有。

蔣悅環顧四周，他們四只靈獸的氣場在普通人之中很顯眼，四簇顏色各異的靈獸氣場像四把發光的利劍豎於人群之中。除此之外，再也看不到別的異常氣場。蔣悅喃喃道：“靈視沒辦法穿過建築物……這裏什麽也看不到。”

這時，弟弟的演講還在繼續：“我相信很多人沒有機會思考這個問題。因為對於大家來說，安心地活著是一件很尋常的事。不過也因此，你們大概也很少人珍惜‘活著’這件事。”

弟弟的手腕一緊，他低頭一看，發現哥哥伸手扣住了自己的手腕。弟弟低頭看著那只手，多麽神奇，他們連虎口上的痣都一模一樣。弟弟又擡頭去看兄長的臉，他的表情帶著斥責，分明寫著“適可而止”。

弟弟有些放肆地笑了笑，是恃寵而驕的態度，他知道兄長不會真的為此事生氣，他不過是說了幾句話而已，今晚最後的結局是一樣的。

他的手反過去攀住兄長的手腕，像小孩兒一樣隔著衣服捏住他同樣纖細的腕骨，繼續道：

“在你們之中，父母撫養孩子，丈夫愛著妻子，粉絲追崇偶像……這一切既被認為理所當然，又被你們的貪得無厭毀掉……對，貪婪，貪婪是你們必須改正而永遠改不掉的缺點。”

“他在說什麽？”人群中有人發問。

有人惱怒道：“他以為他是誰？有什麽資格在這裏教育人？”

女孩子的聲音驚訝道：“這是節目效果嗎？太過了吧？”

另一個聲音失望道：“拜托，我是粉絲哎，粉絲是站在這讓你一頓嘲風的？”

“不知所雲……”

“瘋了嗎？有病吧。”

不滿和憤怒很快連成一片，人群整齊地朝他們發出噓聲，催促他們趕緊下臺。

弟弟看著態度迅速轉變的人們，他的表情有片刻的受傷，而哥哥依然冷著臉。弟弟很快調整了情緒，繼續道：“我說過今天是一個重要的日子，是因為……”

他頓了頓，繼續道：“你們大概會從今天開始，正視‘活著’這件事。”

“誰需要啊！”

“滾下去！自以為是的傻逼！”

“你當你是誰？上帝嗎？哈！”

就在這個時候，兩個巨大的人形投影面容突然融化，現出了九尾狐原型！

他們俱是赤金異瞳，巨大的獸身懸於江面之上，九尾展開，身後是覃城繁華的夜景和空中的圓月，場面極具沖擊力，觀眾們被震得罵不出來，似乎難以消化眼前的場景。

刑朗想不到九尾狐會當著這麽多人的面顯形，一時都反應不過來。現在能看到這個場景，加上在現場的人和看直播的人，足有好幾萬，即使他善後經驗豐富，也想象不出管理局該如何去收場。

“是……是新的技術？”有人顫抖著問道。

“我的媽耶，是不是誤會了？他們在演舞臺劇吧。”

“變形好帥！剛才那些是臺詞吧？”

沒想到覃城人民的接受能力這麽高，蔣悅低吼道：“我去找九尾狐！”

下一秒，一只罕見的白鹿自人群而出，他的身形比起巨大的九尾狐要小得多，踏著虛空奔向長江大橋，那正是蔣悅化成的夫諸獸形。而觀眾已經認定獸形是節目效果的一部分，他們目送著夫諸像一顆小小的流星乘風而去，隨後又帶著興奮的眼神打量著剛才在蔣悅旁邊的刑朗等人，似乎期待他們也可以化形，剛才那個少年在人群中化形讓他們猝不及防，根本沒有看清。

而更近的人有意無意地觸碰他們，發現他們是真人而不是投影，有些小失望。

蔣悅在萬眾矚目之下奔向長江大橋，他小小的獸身掠過巨大的九尾狐眼前，它金色的眼睛像一扇巨大的窗戶，瞳孔裏淺色的紋路和狐貍特有的豎瞳盯著通體發光的夫諸，它朝夫諸咧了咧嘴，露出尖利的牙齒。

“諸君，歡迎來到鏡像世界。”

弟弟的聲音響起。

隨後，雙生九尾狐各自的金色瞳孔發出強光，兩束光芒匯聚在一起，投向波光粼粼的江面，在虛空中灼燒出一個黑洞，這個行為非常消耗九尾狐地靈力，他們低低地趴著，九尾全部豎起，鼻子上方皺了起來，表情有些扭曲。

觀眾沸騰起來，江面巨型投影Live從未有過這樣精彩的演出，眼看著被他們制造出來的“洞”的邊緣正一點點朝他們延伸過來，他們無比期待接下來會發生什麽。

刑朗一臉絕望地盯著遠去的夫諸，只有他們知道，那個黑洞不是投影效果，而是一扇真實的，通往鏡像世界的大門。

夫諸如果此時此刻選擇直接進入那扇門，那他們就全完了。

他顫抖著手，拿出手機，撥通，深吸了一口氣，道：

“林處……長江大橋，S級警戒，緊急疏散撤離。”

S級警戒是靈獸領域的專屬級別，字母序列區別於民間的數字序列，用於民間警力無法處理的靈獸事件，而此時無論是政府還是管理局，都要響應和配合這個訊號。

而S級警戒極為特殊，上一次啟用，還是因為十幾年前十幾年前善獸們險些受不住不周山戰場，S級代表著靈獸領域因不可抗力，大面積與人類社會產生交集，並產生了嚴重危害人類安全的風險。

刑朗之所以現在啟用S級，是因為S級已經是最高的級別，而眼前的狀況，早就超過了管理局的危情衡量體系，他相信九尾狐的目的就是把整個覃城送往鏡像世界。

警報尖銳地響起來，大橋上巨大的紅燈開始亮起旋轉，紅光穿透九尾狐的投影。人群反應了一會，好像在分辨這是真正的撤離訊號還是Live的一部分，刑朗翻身站在欄桿上，開始大聲指揮人群疏散。

蔣悅奔跑在夜空中，他看見了九尾狐打開的“門”。

它離蔣悅很近，就在他的腳下，九尾狐用金瞳打開的門，像一層薄膜一樣緊緊貼在江面之上，隨著江水湧動也泛著漣漪，它像在熱烈邀請蔣悅，江潮翻滾，將“門”不斷向他送來。

只要踏過這扇門，他就可以見到趙衍初。

只要踏過這扇門，他就可以拯救趙衍初。

趙衍初也許已經死了，蔣悅不知道青龍會不會死，如果沒有意外，龍大概可以活很久，一生都興風作浪，因為龍也是一種不懂得收斂的生物。

只有這樣的龍能夠把夫諸這種危機感十足、警惕的生物逼得走投無路，生不如死，被迫做各種一念地獄的選擇。

世間有千萬種引誘惡獸作惡的因素，青龍是夫諸在失足的邊緣試探的最大原因。

蔣悅深深地望了一眼那扇“門”，九尾狐猙獰的臉上露出戲謔的表情，夫諸的四蹄將將掠過“門”，繼續朝長江大橋飛去。

他剛才已經觀察得很清楚，從一場表演開始，投影從未離開江面的領域，它們的活動中心全都圍繞著這座大橋。為了使投影和真身的動作達到完全的同步，江面Live的技術團隊不會將投影室落得太遠，而長江大橋看上去只是連接了兩岸，兩邊由巨型橋纜吊起，顯然沒有地方可以放置投影室。

但是有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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