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厲瑤坐在辦公桌前, 面色不虞地看著電腦。

電腦上，九尾狐化形的“森”滿面笑容，背景音是慘烈的嚎叫。

林厲瑤從包裏拿出手機，撥給了耿堯, 通話提示“對方不在服務區”。她皺著眉頭, 轉而打給袁青, 同樣不在服務區。

林厲瑤冷著臉把手機放下，按下桌上的電話，把秘書叫進來。

與此同時, 全國靈獸管理局的內網裏，幾乎所有人都能看到九尾狐和青龍疑似隱秘處刑的視頻, 青龍的事跡傳播已久，這段視頻引發了熱烈的討論和進一步傳播。林厲瑤把秘書叫進來的時候，秘書正拿著手機，和上司在看同一段視頻。

秘書進了辦公室，林厲瑤正心亂如麻地按著自己發漲的太陽穴，她問道：

“你最近有和小耿聯系嗎？”

耿堯是林厲瑤的徒弟, 除了林厲瑤有重要事務直接吩咐他, 其餘時間都是通過秘書去聯系，林厲瑤畢竟是處長, 又面臨退休，許多事情無法親理, 最近覃城分局正面臨棘手的局面, 讓林厲瑤很難做到事事周全。

秘書是有點害怕這位不茍言笑的上司的, 她連忙回答：“沒有，林老師，要不我替您打個電話問問？”

“我自己會打。”林厲瑤道, 秘書的心緊了一下，林厲瑤又問道：“他最近是不是和青龍他們在一起？”

秘書表情有些僵，林厲瑤立馬就察覺出來了，她灰藍色的眼睛盯著秘書，道：“怎麽了？”

秘書只得掏出手機，道：“老師，青龍他……”

林厲瑤沒想到連她都能看到這段視頻，九尾狐的這幾段視頻是早上發到她私人郵箱裏的，林厲瑤還沒弄懂發件人的用意如何，沒想到全世界都知道青龍和九尾狐同流合汙了。

林厲瑤深深地吸了口氣，問道：“這段視頻上哪來的？”

秘書：“昨晚就發到內部的論壇上了。”

林厲瑤的表情有些一言難盡，她擺了擺手，示意秘書先出去。她坐在電腦前，手放在鼠標上，點開了文件夾裏的一個文檔，上面寫著“112不周山事件追訴請求審核”，這是當年在不周山犧牲的靈獸遺屬聯合遞交的追訴請求，要求重審青龍的罪行。李霽把這個文件發給她，只要林厲瑤的章蓋下去，青龍將會在時隔十幾年之後，重新被押上法庭，接受審判。

有誰在背後推動這個事情，林厲瑤很清楚，他的目的是什麽，林厲瑤心裏也隱約有答案。

但是最可怕的就是，一個人雖然掌握了真相，卻沒有足夠的證據，沒有證據支撐的真相，比理直氣壯的謊言還要更容易被掩蓋。

林厲瑤看了一會兒，把文檔關掉，她慢慢地站起來，看向窗外。

林厲瑤已經很老了，十幾年前她和趙衍初的母親共事時，已經是她的上司。她是個對感情很淡漠的人，趙衍初的母親則相反，直來直去，愛恨分明，這使她和她那沈默穩重的丈夫在婚姻生活中事事不合，林厲瑤經常看到她前一秒在電話裏吵完架，掛完電話就開始抹眼淚。

青龍是她從小看到大的，他奇異地結合了他的雙親完全相反的性格，頭腦和能力都非常拔尖，在管理局裏的靈獸後代中出類拔萃。

林厲瑤一生未婚，也自認是個情感淡漠，理性至上的人。青龍犯下大錯的時候，於情於理，她都應該讓青龍承受他應該承受的罪罰。

也許是因為和他的父母共事已久，林厲瑤始終無法將他父母口中的趙衍初和在不周山弒親的青龍重疊起來，在最終審判之前，到底還是動了惻隱之心。

如今她給青龍的時間已經夠多，那些視頻可以有很多解釋，青龍的出現可以很容易和九尾狐的變形能力聯系起來。

但是這有什麽用？如果每個人都認定青龍是兇手——那他就不得不是兇手。

林厲瑤自認無法幫他更多。

蔣悅站在鏡像世界的戰場之上，心想，如果有人能夠在這個時候幫幫他們就好了。

他已化作夫諸獸形，渾身浴血，蔣悅大口喘息著，半睜著眼睛，他已經感覺不到疼了，當身上的傷口夠多時，疼痛會轉化成一種涼涼的觸感，蔣悅覺得自己流血的傷口是涼的，流出來的血也是涼的。

惡獸的作戰和他們見識過的非常不同，他們不怎麽講究技巧，所以也不會用人形作戰，最原始的撕咬更能激發他們的破壞欲，因為血就是興奮的催化劑。

如果他和趙衍初、霍一三人在一起，面對十幾只這樣的惡獸還能對付，但面對上百只近千只的時候，他們就是潰堤，是任獸宰割的肉，這已經不是一場戰鬥了，而是一場淩遲。

在混沌的鏡像世界裏，蔣悅出現了幻覺，仿佛那催促萬獸集合的鐘聲還沒有停止，仿佛惡獸游.行時的慶祝樂聲還在繼續，夫諸竭盡了能力的極限，他召來水，控制空氣中的水分，將它們化作利刃，升起無數的水牢，將天地連接。

蔣悅對水的控制已經比幾個月前精進許多，他符合甚至超越了一只正常靈獸的成長速度。

當他被咬住脖子高高拋起的時候，蔣悅聽見惡獸興奮的吼聲，他保持著靈視，看見他們的氣場連接在一起，像一片侵占了肥沃土地後瘋狂生長的黑暗森林。

“為什麽我什麽都做不到？”蔣悅產生了他十七歲之前一直在思考的疑問。

他看著和黑龍對抗的青龍，說實話，他現在更像一只惡獸，他目眥欲裂，如果只有黑龍，趙衍初能把他剁成碎塊，但是現在的青龍就像一輛列車——他的身上掛滿了撕咬他的惡獸。

青龍的鱗片被撬起，渾身鮮血淋漓，他長嘯一聲，口中朝黑龍噴出長長的藍色龍焰，黑龍張開嘴，兩道龍焰使鏡像世界的黑夜亮如白晝，仿佛上古邪神的戰爭在這裏重演。

蔣悅喘息著，面對著又一次朝他圍成圈靠近的惡獸，身前出現一列筆直朝外的發光水箭，猛力發射出去，水箭接連形成，瞬發幾十只，包圍圈被他逼退了幾步，被射中的惡獸倒下去，後面的瞬間又踏上它們的身體圍上來。

優先進“門”的誘惑實在太大了。

它們終於可以離開這個什麽都沒有的鏡像世界，人已經被吃光了，到處都是在爭搶的同類，一個已經被吸光抽幹、破壞到再也無法被破壞的世界實在讓他們厭煩。

聽聞被善獸主宰的世界正在夜夜笙歌，人類建立起了前所未有的文明，他們的文明是這裏從未見識、無法想象的繁榮。最弱小、最無能的人也能夠在這樣的完美世界安居樂業，度過一生，惡獸設想過他們的味道，那應該是鏡像世界的投影們無法匹及的美妙。

他們渴望的不是破壞後的結果，而是盡情肆虐的過程，惡獸們迫不及待要去侵占那個地方，取代自己的覆制品，然後……主宰世界！

當九尾狐在那個世界的投影來到鏡像世界時，惡獸們沒想到善獸主宰的世界中，惡獸的地位竟然如此低下——那只到來的九尾狐眼睛被挖出來，全瞎了。這讓大家群情激昂，大聲嚎叫著要去奪回場子，燭陰卻選擇讓兩只九尾狐作為“門”，率先前往那個世界。

他們嫉妒到恨不得自己是瞎掉的那一個。

現在他們再也等不下去了。

霍一渾身沒有一塊好肉，白虎變成了一只血虎，他的意識有些模糊，嘴角溢出血沫，狠狠將一只蛇面甩出去，喃喃道：

“……還有五分鐘。”

一聲尖銳的叫聲突然響起，渾身浴火的朱雀劃過天空，朝地上噴射耀眼的火焰，朱雀的焰火被認為能指引靈魂，永世不滅，焰火落入地上，像一道發亮的軌跡，將夫諸和霍一暫時與惡獸隔離開來。

空中領域的惡獸發現了朱雀，立刻撲向他。

霍一啐了口血，道：“媽的！這貨每次玩游戲也這樣！先等我消耗完了再上來收割！心機鳥！”

蔣悅十分欣賞霍一現在還有心思調侃的心態，畢竟現在被消耗的也只有他們，要搶人頭更是算不上。刑朗和淩軒也在東方現身，兩個人維持人形配合作戰，大概是黑龍和青龍開戰的第一聲巨響，替他們指引了方向。

刑朗遠遠地吼道：“哪裏引來的這麽多怪？！”

霍一已經打得四肢發軟，勉力繼續迎戰，大聲道：“不走運！捅了這群畜生的窩！”

刑朗：“快想辦法開門！”

霍一慘叫：“開門開門開門！總得來幾個幫我轉下仇恨啊！”白虎如同一座小山，上面攀著四五只惡獸，咬得它痛吼一聲。

夫諸急奔，近百只水箭連發，讓他像只永動的機關弩直突突，他大聲道：“霍一，跟著我！”

地上的惡獸被白虎和夫諸引到另一邊，那場景仿佛釜山行中的喪屍爆發，所有惡獸迫不及待層層疊疊地撕咬上來，蔣悅將他們引到遠離那三個“蛋糕”的地方，從上方看，祭臺前原本擠滿了惡獸的地方頓時空了一處。

蔣悅大吼道：

“霍一！馬上回去！現在開門！！！！”

他閉上眼睛，使盡了最後一點靈力，大地開始震顫起來。

一座前所未有的水墻快速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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