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43.匪報也,永以為好也II

關燈
費艾莉從敞開的門縫中窺見到她正在等的人。

坐在談判桌首席的裴輜重,從女助理手裏接過資料,快速地翻到其中一頁查閱起來,嘴角自然下彎成審慎的弧度。

他粗略地看了下大概,“就目前運營情況看,喜憂參半。如果雲上接手的話可能會面臨部分業務的重組和關閉,金融服務這一塊必須削掉。”

“這一塊可是剛剛起步的事業,花了不少錢啊。”席位旁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子力爭說。

裴輜重放下手裏的文件,眸光幽深洞察,看向剛才說話的人,“這種盲目的企業擴張,只是管理層野心和樂觀的濫用,最後受損還是出錢的股東。我們需要的是那些對自己定位清晰明確的企業,而不是任意揮霍,只沈迷於版圖擴張的企業。”說完,他轉而看向David:“關於這家公司的收購我有兩個意見,第一,保留經濟特征持續良好的業務,立即脫手出售邊際回報率低下的業務。第二,在同意部分業務重組和出售的前提下,立即報價。至於其他的細節,你可以和林先生看著辦。”

David聽出了裴輜重的弦外之音,他對眼前這個收購項目興致缺缺,但是礙於他引薦的關系,在商言商,他作出了讓步,但也提醒他,沒必要做過多的討價還價。一但要求無法滿足或價格不合理,不要浪費時間,立即回絕掉。於是David鄭重地點下頭,“我知道了。”兩人默契瞬間達成。

偷聽到這兒,艾莉悄悄地合上門縫,莫名其妙地長出一口氣。商場如戰場,到處劍拔弩張,風聲鶴唳。一股彌漫的無形硝煙,讓她這個門外漢也緊張到呼吸壓抑。回到辦公室,一顆懸著的心似乎才找到原來的位置,艾莉走到玻璃窗前,凝視著夜幕下星星點點的燈海。

她進來後的不久,有個人也跟著進來,腳步聲緩緩靠近,從後面抱住了她,低斂而溫熱的話語在耳邊響起:“這麽遠還跑來幹嘛,在家裏等我多好?”

“因為想盡快看到你。”艾莉被他抱得緊緊的。

“你說有驚喜給我,是什麽?”

“這麽猴兒急可不像你。”

裴輜重將她轉過來,“快說。”

艾莉從手提包裏拿出一個盒子給他,“送你,禮物。”

他看了她一眼,拆開包裝,一枚白玉扳指出現在他手上。

他細細的端詳著,艾莉慢慢地傾吐道:“我的工資不多,肯定沒有你送我的那些東西昂貴……聽石川說你會射箭,應該偶爾能用得上。”

裴輜重看著掌心裏的驚喜,激動得說不出話來,嘴邊牽出動容的笑。他高興得戴在手上試,結果大拇指太大,塞不進去,勉強拔下來又戴在食指,發現還是太大。

他和艾莉對視一眼,再摘下來試著套在中指上,幸好,這個指頭剛剛合適。

他伸出五指在眼前鑒賞,試著給艾莉找個臺階下:“看來射箭是用不上了,拿來當作戒指正好。”

艾莉撓撓額頭,微囧地說:“買的時候比量了好久,還是買小了。”

他晃晃手指,“這樣也很好看不是嗎,為什麽突然想送我禮物?”

“也不能只收不送啊,禮尚往來嘛。再說……我想送你一件玉飾好久了,一直省吃儉用,默默攢錢來著。”

“為什麽要送我玉?”

“因為你送我木瓜。”

《詩經》國風裏有句“投我以木瓜,報之以瓊琚。匪報也,永以為好也!”

“艾莉,你是在暗示我什麽嗎?”

“我是明示,你怎麽還不娶我?”

裴輜重用指尖點了下她的鼻子,“原來你這麽迫不及待地想要嫁給我了?”

“我才沒有。”艾莉害羞忸怩地低下頭輕聲否認。

裴輜重語聲低柔:“再等一等,爺爺的周年祭快到了,我想在那之後再考慮我們的事。還有……我舍不得,這場戀愛,我還沒談夠呢。”

裴輜重收到費艾莉送出的禮物,究竟開心到什麽程度呢?一向不茍言笑的他走在路上,唇邊的笑意也絲毫不減。用看起來傻乎乎的笑容瞅著走在左邊的她,眼睛裏閃爍著光芒,樣子仿佛感嘆她怎麽這麽好呢……

下了電梯,快走到大廈門口時,裴輜重忽然被後面的David叫住,他停下腳步,收斂笑意,回身對David和林先生一行人說:“談得怎麽樣了?”

“會盡快聯系投行參與業務的出售。”David說。

裴輜重誠懇客氣地對一旁的林先生說:“請盡快給我們一個明確的報價,另外,隨時歡迎加入雲上。”

林先生笑笑,一推眼鏡,一絲猶豫呈現在眼底:“裴先生,能否告知——這筆交易到底是哪裏打動了你?”

“主觀原因是David不只一次跟我推薦你們,他非常欣賞、尊敬你們的CEO Stephen的處事方式,認為他是一個傑出優秀的管理者,而在看人這一點上我非常的信賴他。客觀原因是除了資本配置存在瑕疵外,企業運營的還不錯,財務穩健,負債較少,大體上看瑕不掩瑜。”

“聽您這麽一說,我今晚真要好好請David大吃一頓了。”林先生笑說。

“怎麽樣,一起?”David提議道。

“不了,”裴輜重稍稍側下身,看了一眼等在門口的費艾莉,“我有約,先失陪。”

David和林先生目送著他離去,瞧見站在門口的女孩像個小尾巴緊緊跟在他身後,林先生望著一前一後漸行漸遠的兩人背影問:“那位是?”

David笑答:“我們未來的老板娘。”

林先生吃驚不小,趕快再投去目光,可看到的僅是她在車邊閃過的衣角,人隨即便沒入車內,瞧不真切了。

來到預訂的餐廳,他們決定今晚吃印度菜。艾莉將點好的菜單遞給服務生,說了句謝謝。

裴輜重往兩人杯子裏倒著紅酒,說:“選得餐廳很地道,一點也不像初來乍到。”

“這還得多謝李女士,帶我吃了不少好吃的。”

裴輜重笑了,“怎麽樣?喜歡上這裏了嗎?”

“嗯,對我而言不再僅僅是地圖上的一個陌生城市,它開始對我具有了意義,有我的家人和朋友。”

“以後還會是你的家。”裴輜重提醒她說。

菜上齊後,倆人一邊吃一邊閑聊起來,說著說著,話題便轉到了David身上。

“David年輕時是我父親的朋友,父親去世後,他一直留在爺爺身邊幫他打理生意,是雲上的副董,也是我很信賴的人,一直把他當叔叔。”裴輜重解釋道。

“感覺你們生意人都好酷,簽合同、做交易,錢在手裏轉來轉去的。”

裴輜重眉頭一擰,不以為然地說:“你這是從哪裏得來的印象?”

“電視裏都這麽演啊。”

“如果這麽簡單容易的話,那每個人都可以當老板了,還有誰會去幹又臟又累的活呢?談生意遠沒有你想象得那麽浪漫性感。”

“怎麽說呢?”

裴輜重桀然一笑,往她喝空的酒杯裏續酒,“你怎麽突然對做生意這麽感興趣?這個話題又長又悶,你確定要聽?”

“嗯,既然都快嫁給你了,當然要好好了解一下自己未來丈夫的工作了。”

裴輜重聽了她對自己是“未來丈夫”的定位,心裏受用無窮,難得一見地滔滔不絕起來。

“作為一個旗下擁有眾多子公司的母公司,最重要的一點就是把每一塊錢放在它最合適的地方。如果這些錢被草率地隨意支配,它們就會衍變成一場災難。很多大企業就是因為決策失誤導致財務持續惡化,最後面臨破產的。這個道理就像數學算術,再大的一個數字如果乘以零,最後都是零。”

“所以你的工作就是不斷地給錢尋找合適的位置?”

他啜了一口酒,在嘴裏漱著,咽下後,緩緩說:“歸納得很到位,任何一個投資決策都要步步為營。”

“那麽,你的投資成功秘訣是什麽?”艾莉眨巴著眼睛,滿臉期待地問。

“傻瓜,商場殺機四伏,千變萬化,哪裏有什麽成功的秘訣,若是有,也不過是些自欺欺人的把戲。在這種到處是陷阱和泡沫的地方,手裏面要盡可能多的掌握信息才是最實在的,然後結合自己的經歷和見識,思考出幾個大的方面,剩下的就靠直覺和嗅覺。用直覺幹脆利落地出手,用嗅覺敏銳機警地撤退。”

“真是個血腥又殘忍的圈子,這樣艱難的工作你不會覺得累嗎?”艾莉直直地看著對面的裴輜重,難以想象他每天需要面對的到底都是些什麽,他過去的日子都是怎麽過的呢?相識至今,往日的一幕幕揪住了她的心,她想起了他眼底的疲憊,他一身的客塵,他頭頂的霜華。

“當然也有累的時候,不過事情向來是這樣:機遇與挑戰並存,所以也充滿樂趣。”他晃了晃被子裏的酒。

艾莉目光低斂,轉著酒杯,“感到累的時候,你都怎麽緩解自己?”

裴輜重吃了口菜,想了想說:“感冒。我一般覺得特別累的時候,就會得感冒,接著就身體罷工,頭腦罷工,想不休息都不行了。”。

“一年裏,你會有幾次這樣的感冒?”

“嗯……兩三次吧。”

她問他:“從事這樣的職業,你覺得什麽最重要?”

“我想大概是美德。”

“難道不是聰明的頭腦嗎?”

“轉得快的腦子當然也重要,但它沒有具備美德更重要。”

“你說的美德是指什麽呢,修養一類的嗎?”

裴輜重想了想說:“差不多吧。在這個圈子裏頭摸爬滾打,有一個前提,就是必須要穩重。如果一個人容易受情緒的影響,那他很快就會被市場的情緒傳染,然後被牽著鼻子走,做不了正確的判斷。人只有穩定情緒,才能繼續自己的獨立思考和判斷,不是嗎?我見過很多人,他們非常聰明,短期的業績也非常漂亮,可是,他們缺少這個,路是走不長的。”

艾莉長喘了口氣兒,有些觸動:“人都有這樣或那樣的缺陷吧,這也是沒法子的事。”

“人與人的根基本來就有深淺之別,怎麽能都一樣呢。”

“你怎麽能看出一個人的根基是深還是淺?”

“並不難,你只要看他遇事慌不慌就知道了。”

“哦……”

“發什麽呆呢?”

“也沒什麽,只是有時候想到這些,就會覺得作為人還真是悲哀呢。”

怎麽說著說著話題變沈重了呢,裴輜重嘴裏咀嚼著,心裏卻自責起來,他怎麽跟這丫頭聊起這些了,於是盡快結束話題說:“也不必悲哀,只要看清自己,人盡其才就好。”

“費……小姐!”艾莉正支手托腮,默默地喝著餐後甜酒,忽然有人過來和她打招呼,語氣有著不確定的遲疑和喜出望外的驚訝。

艾莉看向來人,立刻禮貌地站起來,略一欠身,“你好陳先生,沒想到你還記得我。”

陳曙光對身後同來吃飯人說了兩句,他們立即會意,走過艾莉時臉上帶著別有意味的笑。

陳曙光回過頭看著艾莉,眼睛裏閃爍出流光溢彩,他對她說:“怎麽可能忘呢?上次因為我害得你進了醫院,為這事我深深自責了好久。”

艾莉摸摸之前撞出大包的地方,一個金疙瘩還在,她笑著說:“其實我反倒要謝謝你來著,正是因為頭上的傷,我躲過了很多相親。”

陳曙光會心地笑了出來,打量了一下她的四周說:“就你一個人來嗎?”

“哦,不。”

陳曙光開著玩笑說:“不會這麽慘又被安排來相親吧?需要我幫忙嗎?”

“呵呵,這次是和我男朋友呢——哦,他過來了。”

陳曙光轉身看向後面正緩步走來的人,一臉震驚地看向費艾莉,企圖在她臉上看出答案:“你說的男朋友不會就是裴輜重吧?”

艾莉被他的反應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幹笑著說:“是啊……”

這時裴輜重走過來,手臂自然地擱在艾莉的腰間,看向陳曙光,同他握手問候:“你好,是艾莉的朋友嗎?”

陳曙光從餘震中反應過來,忙上前握手自報姓名:“陳曙光,你好,裴先生,”他的眼神在對面兩人之間逡巡,“很意外竟能在這裏遇見你。”

裴輜重戲謔地說:“你是意外碰見我,還是意外我和艾莉的關系?”

陳曙光尬笑了一下:“總之,很高興見到你們。”

裴輜重像對待老朋友那樣,熟稔地將手覆在陳曙光的肩膀,“下次有機會一起吃飯,我們先走了。”

陳曙光表情有些不自然,僵硬勉強地說道:“好,不打擾兩位了。”

裴輜重笑著,又拍了拍他的肩膀,方攜著艾莉離去。

陳曙光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地目送著他們離開,一直到轉角吞沒了他們的身影,他才齜牙咧嘴地捂著肩膀,剛才裴輜重捏他的那一下真是用力啊。他一邊活動著肩頭,一邊思忖他到底是哪裏得罪了他。

在回去的路上,艾莉問正在開車的裴輜重:“剛才你和陳曙光的氣氛有點怪欸。”

“有嗎?我覺得挺正常的。”

“你不好奇我們是怎麽認識的嗎?”艾莉看著面無表情的他說。

此時車子行駛到路口左轉,裴輜重單手轉著方向盤,視線看著後視鏡,通過十字路口後方才回答道:“相親,你和他相親來著。”他一手扶著方向盤,一手搭在車窗上說。

艾莉瞪著眼睛,“這你都知道……等等,”艾莉將回憶拽到去年夏天,“那天我在酒店的走廊上見到你了,所以你那個時候就認出我了,並且還知道我去和誰相親。”艾莉被自己得出的推論嚇到了。

“我早就認出你了,只是沒想到你是去相親,那天他送你回去我一直跟在你們後面。”

艾莉聽了他的話,忽然看向車窗,嘴巴一抽一抽地笑起來。

裴輜重睨了她一眼,“笑什麽?”

艾莉盤起一條腿,淡定地講述了一個事實:“你知道嗎,那天我們的車子後面,有一個神經病,他突然竄出來,惡意地超車後,揚塵而去。陳曙光由於受了驚嚇,急踩了剎車,而我,由於忘系安全帶被甩到了前面的風窗上。後來被送進醫院,醫生說是輕微的腦震蕩。”

裴輜重瞅了她一眼,沒說話,過了一會兒又瞅了她一眼,說:“對不起。”

“嗯,我接受你這個遲來的道歉。”艾莉心安理得地說,“不過,你既然都認出了我,為什麽時隔那麽久才來找我?”

“那時爺爺剛剛過世,還在喪期,而我還要守靈,所以沒有過問太多。”

片刻的沈默之後,艾莉說:“你那天為什麽要那樣做?”

“心情糟糕透了,看見你和別的男人又說又笑我受不了,當時就想那樣做,不過並不是有意要傷害你。”

“我發現你藏著好多秘密。”她眉毛一皺,用警惕的眼神看著他。

“怎麽?怕啦?”

“只是不知道你在想什麽。”

“不管我在想什麽,我對你從來沒有惡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