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35.西風黃葉交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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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藍的天兒,幾團純白色的雲朵拖著厚重的身子緩緩飄動,湖水的波紋漾得很急,翻出一層閃耀細碎的流金。一只藍底白面的小船系在東西走向的木橋下,因著風浪不時地沖向橋邊的一處蘆葦蕩,藏在湖水裏莫名的小生物調皮地打了個滾兒,發出石子投湖般的咽水聲,嫩寒的微風吹綠了湖邊一棵棵垂柳,吹開了路邊一樹樹玉蘭。

費艾莉雙臂環膝坐在湖邊的草坡上,嘴裏叼著根兒狗尾巴草,一上一下地搖晃著,幾本剛從圖書館借來的書和幾顆黃色的矢車菊裝點著她的衣角,日子好像又恢覆了往常的平靜,每天只是上課、看書、吃飯、跑步,倦了就去仰頭發呆,或來湖邊小憩,就像現在這樣。

那天晚上,邵帥送她回家,她在樓下和他告別,可他硬是要堅持把她送上去。

她轉身,像一堵墻一樣攔住他,語氣堅決地說:“我說再見的意思——就到這兒。”

他看了一眼她走起路來拖拖拉拉的傷腳回道:“費艾莉,有時候,你別扭得讓人發恨。”之後,邵帥真的遵守了他的約定,不再煩她,而裴輜重呢……依然遙遠得像在天邊。

現在的她還不知道應當如何面對他,也不知道應該說什麽,她需要時間整理自己,要好好想想他們究竟該何去何從。有些事,到了該說清的時候就要速戰速決,以免誤人誤己,越陷越深。

午後的陽光曬得人渾身暖洋洋的,背後出了一層薄汗,她深深地吸了一口陽春三月飽含躁動的空氣,索性躺下,頭枕雙臂。兩只黑色的小燕子相互追逐著從她頭頂掠過,忽高忽低地在眼前蕩了幾下便消失在視線裏,她伸手夠來一本書,中分開,扣在臉上,遮住了在熾烈陽光地沐浴下如同落水掙紮的一雙眼睛。

高高的天際嗡嗡隆隆地響著天籟,樹影漸漸傾斜,風姑娘悄悄經過,幾片樹葉蕭瀟灑落——她可能睡著了。

“小青蛙呀,小青蛙呀,在池塘裏游玩,咕哇呱呱,咕哇呱呱,多麽快樂逍遙……”邵帥以最舒服的姿勢躺在客廳的沙發裏唱歌,曲起的雙腿隨著節奏來回晃動。董達大坐在對面,瞅著他,樂了:“瞧你這嘚瑟勁兒,這回心裏有譜了唄?”

邵帥不無得意地說:“那當然,以我對費艾莉的了解,她那個執拗性子,老豬腰子賊正,你認為她會主動去找裴輜重嗎?”

“可我看裴輜重也不好惹——真沒想到啊,你說費艾莉的男朋友竟有這麽大的來頭,他要是認起真來,碾死我們還不跟碾死螞蟻似的,而且你師兄也勸你了,你還真敢在老虎尾巴上拔毛兒?”

邵帥忽悠坐起來,特爺們兒地說:“是個男人該出手時就得出手,你是沒看見那天晚上她的難受樣。”他早就想送她回去,勸了好幾次,她只會說再等等,再等等,結果等了一晚上,等來了一張冰川臉,理都不理她。再看著她凍紅的膝蓋,磨破的腳,他的愛美之心,他的英雄之氣,讓他一句話卡在了嗓子眼兒,就差0.01毫米,他就脫口而出:費艾莉,跟我回北京,見父母,我們結婚。

董達大說:“那接下來你想怎麽出手啊?”

“就趁現在,找他談談。”沒什麽是‘談談’不能解決的。

“他這種大人物可不是隨便誰想見就能見到的吧?”

“不試一下怎麽知道,說不定他也想見我呢。”

季冬晨走出電梯,直奔首席辦公區,將門稍稍撬開個縫,朝裏面的石川君使了個眼神兒,回身走到外面的接待區等著他。石川暫時收了手裏的工作,看了一眼還在開視頻會議的大BOSS,也跟著出來。

季冬晨瞅瞅時間,又指指裏面說:“這都幾點了,還泡視頻會呢?”

“嗯,Bella發過來的,那邊遇到了點麻煩。”

季冬晨松松領帶,一屁股癱坐在沙發上,閉起眼睛說:“哎呦,開了一天的會,整整過了八個項目,渾身上下只有靈魂還在。”

石川端著咖啡走過來,“你大半夜的踅到這來就是向我哭訴的?”

季冬晨坐直了說,有點看好戲的意味:“嘿嘿,我是來探口風的,怎麽樣,大BOSS還沒反應呢?”

石川瞥了他一眼:“你能指望他有什麽反應,你以為他會像個年輕小夥子那樣心裏面裝的全是愛情嗎。我看你是太閑了,不如我給你找點事幹,澳洲賭場……打住,”季冬晨趕忙攔住他的話說:“你以為我願意多管閑事呢,我這也是躲不開了。你插空幫我捎個信兒,看看他有沒有時間願意見見我那個學弟。”

石川喝了一口咖啡,“你自己怎麽不去?”

“我這不避其鋒芒呢嘛,自從上次被他掃過一眼,我都落下內傷了,這幾天都不敢和他對視,就怕他一個不順眼把我弄到國外人煙稀少的地兒,我呀還是喜歡人多熱鬧。”

石川用手撫額,最近幾乎是連軸轉,每天睡眠不到五個小時,雖然忙成這樣,但他發現,老板這兩天無論是在會上,還是局上,都會不時地拿出手機,匆匆確認一眼——他想他應該在等一個人的電話。而且,把他這幾天抽的煙加起來比他過去一年抽的還要多。

石川想了一想回覆道:“我幫你問問看。”

季冬晨一下樂了,忙作揖道:“謝嘞我的好哥哥,到時行與不行你給捎個話兒就中。”

邵帥是在第二天中午被安排見面的,地點是一個位於摩天大樓下的咖啡座,人很少,窗很凈,非常適合聊天。在太陽烘烤的安靜街道,一輛黑色的車子減速駛來,發出輪胎碾壓地面的“沙沙”聲響,邵帥低頭看看手表,不一會兒裴輜重從車後面走下來,推開咖啡座的玻璃門。

邵帥站起身來,客氣地和他打招呼:“沒想到裴先生這麽守時。”

兩人終於面對面坐下,裴輜重開門見山:“你有什麽話要和我說?”

“知道裴先生時間寶貴,我就長話短說,其實,費艾莉喜歡的人是我。”

“何以見得?”

“你了解費艾莉嗎?我想您大概沒有時間肯花心思在一個人身上,但我了解。她學習上的難題,她最喜歡的漫畫,她最愛聽的音樂,都是我教的。她的過去,她的秘密,她的叛逆,我都知道。她身上的桀驁不馴、孤獨倔強都是我最想珍視呵護的東西……你沒見她哭過吧,我見過,她的眼淚就砸在我的手心裏,從那一刻起,她烙進了我的心,再也沒有別人。我這次回來,就是為了她。”

裴輜重笑了笑:“你跑來就是為了和我說這些?”

“我只是不想讓您浪費太多時間在這件事情上。”

“那是我的事。”

邵帥身體前傾,雙臂交疊在桌面上,“費叔叔非常讚成我們在一起,這一次他也幫了我不少忙,走了不少後門兒。他覺得你未必能帶給她幸福,但是我能。

我兜了這麽大一圈,她是我最後認定的人,如果失而覆得,我會如獲至寶。將來我們要是在一塊兒,就會像對年輕平凡的小夫妻那樣,早晨我送她上班,晚上我接她下班,然後一起準備晚飯,飯後我們能一起月下散步,談談一天中開心或不開心的事。周末我們可以一起去看電影,隨著故事劇情,任她在我懷裏哭、在我懷裏笑。我們會偶爾意見不合,吵架打鬧,但我會主動道歉、承認錯誤,反正我已經被她欺負慣了。睡覺前我們還可以一起聽同一首歌,或聊同一本書,反正我們多得是共同話題和喜好……這些生活中最瑣碎簡單的小事,恐怕裴先生給不了她吧!”

裴輜重雙頰上的肌肉崩得緊緊的,他沒有打斷邵帥,而是咬著牙關,自虐一般聽完了這一番話,兩道強烈的視線盯向邵帥,只聽他不辨情緒地說道:“收起你的一廂情願,我和費艾莉的事還輪不到你多嘴……”

費艾莉正在足球場跑圈兒,陶芳芳紮著兩根麻花辮子呼哧帶喘地從外面跑進來,一手叉腰,一手捂著肚子,像廣播那樣大聲招呼著:“費艾莉——別跑了——你家那口子找你。”

陶子的大嗓門兒威力驚人,震住了整個操場,也順利把費艾莉從昏暗的裏面給喚了出來,“陶子,你別那麽彪悍行不行?”

“小姐姐,我不這樣喊,黑燈瞎火的,操場又這麽大,你讓我上哪兒撈你去,”她把自己的手機遞給她說:“有人找你都要找瘋了,電話都打到我這兒了。”

費艾莉接過手機,她向陶子道聲謝,立即回撥了過去,不到兩秒,電話就接通了,她覺得有必要先解釋一下:“裴輜重,我在外面跑步,手機……”她的話被打斷,那邊傳來巖石般堅硬的聲音:“你在哪……具體位置……三分鐘後在那裏等我。”

走出操場門口,艾莉說還要等人,陶子左右顧盼了一下,點點頭就先回去了。她披散開頭發,戴好運動上衣的帽子,怔怔出神地站在柏油路邊一盞白熾燈下,直到一輛車子停在腳邊,她隨即跨了上去,剛拽上門,車子便幹脆利落地呼嘯飛馳而去,將還未來得及扣好安全帶的她重重地甩到椅背上。

裴輜重載她來到市區的一所公寓,她略有遲疑地留在門外,向裏張望,看著張開嘴的深紫色木門和隱在晦暗深處的他。

這個時候,一只突如其來,厚重有力的手掌將她拽了進去,清脆的金屬鎖扣在她背後緊緊咬合,發出“哢噠”的一聲脆響,它如同一道開關,隨即一陣急切、雜亂、瘋狂的吻好似密集的雨腳紛亂地印在她的腮上,唇上,燃著刻骨銘心的熱度。他輾轉吸允,氣息淩亂,如同黑雲壓城般迫向艾莉,有血的腥氣瞬間在唇齒間擴散,一股小火苗嗖地從她胸膛竄起,使她沈在夜色裏的眼睛看上去竟是亮晶晶,濕漉漉的。她逮準時機,一口咬了下去。裴輜重吃痛,用身體頂住她,擡手擦了擦嘴角,輕不可聞地嗤笑一聲,隨後松開她,朝著更深的黑暗處走去。

他隨手脫去外套,背對著她坐進沙發裏,用冰冷壓抑的語氣問她:“我們的事,你考慮得怎麽樣了?”

輕柔的腳步聲響起,她緩緩走到落地窗前,聽見自己用清晰而確信的聲音說出了自己思考已久的答案:“我哪兒也不會去……將來無論是大馬還是別的什麽地方……如果你不答應……我們就此分手。”

他腮邊的法令紋加深,表情帶著似笑非笑的嘲諷:“是不是只要我現在同意分手,你立即就會說好,然後頭也不回地離開這裏?”

艾莉側過身看向地面,外面灰蒙蒙的光線給她的臉上塗了一層清輝,嘴唇抿出一條倔強的唇線,沒有說話。她未及看清他是怎麽走過來的,只覺人影一閃,下巴便被他牢牢地攥在掌心。她被迫仰頭,百葉窗的明滅光影割裂著他的面孔,下唇邊殘留著一塊殷紅的咬傷,眸子裏射出寒栗逼人的光線,如刀子般冰冷絕望的聲音剮蹭著她的耳膜,將她推向萬劫不覆:“所以,你和他舊情覆燃了是不是?只要我現在放手,你就打算跟了他是不是?你還真是隨便。”

他的手裏禁不住下了狠勁,嘴角邊的肌肉細微蠕動,費艾莉只覺得一陣惺惺的耳鳴直沖天靈,本能地大力推搡開他,擺脫掉他的鉗制。

她托著下巴,強忍著疼痛反問道:“你什麽意思?”

裴輜重冷哼,轉身又踱回沙發,只給她一個側面。幽暗裏“叮”的一聲,打火石擦出零星的火花,一道藍色火苗照亮了他低斂的眉眼,但很快它們又被黑暗吞沒,變得暧昧不明,他緩緩吐出一口煙,“你的老朋友今天找過我,講了很多關於你和他的事……聽說,你還為他哭過?”他手裏的紅色煙點晃動,停在了面頰處,一縷淡淡的白煙直直上升,散作絲絲薄霧在他周遭繚繞,他話鋒一轉說:“知道我在等你的電話嗎?”他似嘆了口氣,說出來的話仿佛淬了毒,結了霜:“想來,從你我認識時起,你就從未主動聯系過我,哪怕是一次……是你不在乎,還是你根本就沒有心?”

“……”

他將手裏殘餘的煙蒂在幾面上按了按,“對我們的關系,你能這麽輕易地說分手——怎麽,難道你想擇木而棲,跟我談起條件了?費艾莉,你把當成什麽?一個可以供你抉擇取舍的對象?……知道我對你有多失望嗎?”

他咄咄逼人的諷刺挖苦,讓艾莉一口悶氣憋在胸口,她眨了眨眼,點了點頭,撇了撇嘴巴,口不擇言地痛快說道:“裴輜重,邵帥他跟你說了些什麽我不知道,但我可以跟你保證,我們之間壓根兒就沒有他什麽事兒……如果我讓你覺得失望,那我只能說抱歉……我想,可能我們並不合適。”說完她聽見了自己“咚咚”狂敲的心臟,勉強用一口一口的提氣來支撐自己漸漸發軟的腿腳。她忽然發現,此刻對面依舊穩如玉山的他是那麽可怕,竟在這種時候都能冷冰冰鎮靜得像在處理一樁生意。

這樣的他讓她覺得心灰意懶,也許,他對她的感情不過就是一點好感,亦或一點好奇罷了,新鮮的感覺一過,她也就什麽都不是了。

裴輜重指尖按在太陽穴處,仿佛他已厭倦了一切,隨後他簡煉又沈穩地說:“也好,這種事你也不用再費心糾結,我們就這樣吧。請你在這裏稍等,我讓司機送你回去。”說著他掏出手機。

艾莉看著腳尖,輕笑了一下,一徑朝門口走去,頭也沒擡地說:“不用麻煩了裴先生,我自己可以走。”

裴輜重飛快地起身,上前一步牽住了她,“時間太晚了,請讓我放心。”

費艾莉撥掉他的手,覺得可笑:“裴先生,出了這個門,我的好與壞都已經跟你沒關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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