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一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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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雲黑壓壓地遮了天,豆大的雨點傾盆而落,聲勢浩大地擊打著洶湧的海面,暈起薄薄的一層水霧。

林間的小路被雨水沖刷得泥濘,濺起的泥水沾染了褲腳。

時不時加快的步伐洩露了一絲暗藏忐忑的期待,時風隨意地伸手撩了一把搭在額前濕淋淋的發,瞇著眼往前望去,再前面一些的路就可以出樹林了,出了樹林便是院子前的那一片草地。

路到了頭。

失了樹枝的遮擋,偌大的雨滴打落在身上居然都有些疼,眼前一片灰蒙蒙的,視野差到了極點,但這並不妨礙時風看清楚一個事實。

屋裏沒有亮燈。

心裏微微沈了沈。

抿緊了唇,他沈默地盯著前方,好一會兒才再次擡步向那裏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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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著泥水的腳印遍布四處,二樓上好的柚木地板也未能被放過,一個個泥印混著雨水,遍地狼藉。

客廳中央,時風面無表情地站在那裏,濕淋淋的發梢一滴接一滴地墜著水珠,落到肩上又立即沁入濕透了的淺色薄衫,不辨蹤影。

黑色的眼珠木然地動了動,視線在空蕩的四下一寸寸逡巡。

宏大的落雨聲穿透玻璃窗,聽起來似遠又近。

很安靜……

唇角扯起自嘲的弧度,時風垂了眼,慢慢走向了客廳的門。

暴雨的壓迫感在門打開的一瞬間肆虐,冰涼的水汽撲面而來,時風盯著眼前狂暴的雨景不知在想些什麽。

轉過身,他的眼神落到了客廳的墻上。

那裏掛了一個看上去相當有格調的木質畫框,封在裏頭的畫倒顯得與之格格不入。

據那個人說,畫的是這座島的地圖。

線條張牙舞爪,構圖狂放粗獷,想來天底下大概再也找不到第二個人能看懂它。

他還記得那天,那個男人興致勃勃地拿給他看,他也出於禮貌應聲說好,誰知第二天就看到這幅“作品”被掛在了客廳的墻上,用的是他原本打算送給老爺子的紅木畫框,而且竟還是拿膠水黏上去的。

當時只覺得哭笑不得……

閉了閉眼睛,時風轉身一步跨出門檻走進了雨幕。

門被關上了。

將那些記憶,連同一聲微不可聞的嘆息,盡數留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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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舊是泥濘的小路和傾盆的大雨,時風慢慢地在林間走著,再不曾變換過腳步。

比起來時,他已經失去了那樣做的理由。

草木間淅瀝的雨聲始終沒有停止過,一直靜靜看著前方的時風,餘光忽然捕捉到一抹亮色。

他停下了腳步,微微偏過頭。

幾米開外一顆枝椏茂密的冷杉下,體型巨大的老虎正瞪著一雙銅黃色的眼睛看著他。

時風緩緩皺起了眉。

他認得它。

不僅僅是因為剛上島時,這只野獸作為島上食物鏈最頂端的存在被他殺雞儆猴狠狠教訓了一頓,還因為那個男人無聊時似乎挺喜歡作弄它。

作為軟禁對象,時風當然不會對艾斯在島上的行動一無所知,事實上如果不是因為時刻關註著,那時那個人在林間迷了路,他未必能那麽快找到他。

“你來找他?”

時風往前踏了一步,低低的嗓音被蓋在雨聲之下,也不知能被聽得幾分,他知道那只老虎還挺通人性,卻也沒有真的指望對方能明白他在說什麽。

耳朵微不可察地動了動,一身雨水的森林之王一面警惕地後退了兩步,一面又沖他身後張望著。

見狀,時風停下了腳步,一雙眼睛暗暗沈沈地望過去,只激起了對方更多的戒備。

哂然一笑,他收回了邁出的步子,轉過身的一瞬所有外露的情緒都被雨水沖刷。

時風低了低頭,面無表情繼續往前走。

弱不可聞的聲音混進雨裏。

“別等了,他走了……”

無處傳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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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風渾身濕透地回來時,戰國元帥正窩在客廳的沙發裏看報紙。

摘下鼻梁上的眼睛,老人又是驚訝又是心疼地看著自家小孩默不作聲走到近前,伸手握了握對方垂在身側的手,觸手皆是雨水的冰涼。

“阿風,出什麽事……”

語義未完,面前的人忽然跪在了他面前,低垂的頭看不清神色,只能看見浸濕的發一綹一綹地蔫著。

“對不起……”

明明渾身都浸透了雨水,聲音卻是幹的。

聽上去,空空蕩蕩的枯涸。

老人怔了一下。

他看著這個孩子長大,狼狽的時候著實不多,顯然,有什麽很重要的事在他不知道的時候發生了。

長輩們不可能始終陪伴在孩子身邊,他家的小子更是極少讓他操心,難得會有這樣迷茫脆弱的時候。

睿智的目光包容地看著眼前的年輕人,老人瞇著眼睛不知在想些什麽。

長輩們不可能始終陪伴在孩子身邊……

他默默地念著,擡手摸了摸對方濕漉漉的頭。

但在老頭子我還在的時候,總是會陪著你的……

所以……

“沒關系。”

時風楞楞地擡起頭,看著老人微瞇眼睛帶起眼角的皺紋,一路疾馳而歸打好的腹稿剎那清空。

有殘留的雨水順著發梢眼角滑入眼眶,帶起不盡酸澀,時風閉上了眼睛,俯身將額頭抵上了老人的膝。

喉嚨有些發堵,時風張了張嘴,覺得自己應該道謝,卻又覺得老人不會喜歡自己的道謝。

最後他只是輕輕喚了聲“爺爺”。

老人低著頭安靜地看著,寬厚帶繭的手掌一下一下地順著手底下還在淌水的黑發。

客廳裏安寧地沈靜著,風雨都被擋在了屋外。

時風閉著眼睛,在心裏慢慢下了一個決定。

時鐘滴答滴答地走著,戰國老爺子的手驀然一頓。

“爺爺,我要入伍。”

沈默了一會兒,老人深深地看了一眼伏在自己膝上的孩子。

即使是在說出這樣的決定的時候,時風也仍然沒有擡起頭看他的眼睛。

皺起眉,他擡起的手落到對方肩上,卻好一陣沒有動作。

目光閃了閃,老人沈吟良久,最終也只是帶著一種鼓舞的意味握了握。

“好,爺爺安排。”

窗外依舊是瓢潑大雨,偌大的雨點拍打著窗戶,沒有絲毫要歇下來的意思,狂暴地喧囂著。

這一波雨勢醞釀已久,清晨便初露端倪,晌午雲層蔽日,不近傍晚就雷光隱隱,隨之而來的雨更像是天上落下來的一片海,攪得被波及的海域不得安寧。

人們擔心著雨天會出現的意外,卻並不憂慮下一個天晴,因為誰都明白,雨天總會過去。

但至少眼下看來,玻璃窗上一波又一波滾落的水紋,卻仿佛永遠也不會停。

作者有話要說: 就是這樣,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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