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1回營 (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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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眉，面色越發冷冽，帶著幾分難以言表的壓迫：“你莫要恃寵生嬌！”
“恃寵生嬌？”冷柔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敢問殿下，你對於我，何來的寵又何來的嬌？”
這一個嬌字出了口便帶著些微顫抖，隱隱悲涼。冷柔唇畔微微抖動著，眼底眸光微顫，卻緊緊盯著那人一瞬不瞬，儼然要他給個合理的解釋。
然而，天地間卻再度有一聲轟鳴炸響。炮彈墜落與冰河之上，將河水給撕開更大一個口子出來。冰面上黑黝黝不見端詳，卻叫人只覺難掩恐懼。似猛獸一張巨口，隨時能夠將人吞噬。
赫連殤下意識後退，見冷柔站著不動，便顰了眉朝他勾勾手指：“過來！”
冷柔忽然勾了唇角，唇畔處不過綻出清淺一抹笑容，卻勾魂奪魄的美。赫連殤瞬間晃了神，卻見那神仙般絕美女子忽然轉了身，毫無征兆一個縱身，逃入到冰冷河水中去了。
“不！”赫連殤一聲長嘯，竟想也不想，隨著冷柔一同躍入了冰河裏。
二人身軀瞬間被刺骨河水吞沒，天地間哪裏還怎樣那二人蹤跡？
“冷柔！”鳳輕言縱身向前查探。塌陷冰面之下之間青碧色流水潺潺，哪裏還能瞧見人半分痕跡？
“可惡！”鳳輕言瞇了瞇眼，眼底一片赤紅，陡然側過頭去。眸色如刃，惡狠狠瞧著棧道炮臺上手中握著紅色令旗子那一抹身軀。
“是東方止。”
容朔將手中千裏眼置於鳳輕言手中，千裏眼另一側果真照出東方止得意而瘋狂一張面龐。
“東方止！”鳳輕言咬牙：“該死！”
她眼底早被憤怒燃氣澎湃兩簇火焰出來，有憤怒更多的卻是悔恨。自打東方止將她送來多寶城中後便再也未曾瞧見過那人。她一心想著旁的事情，並未留意到東方止。若他始終未曾離去，能去了哪裏？
除了地庫再不做他想！
地庫乃多寶城中軍火庫兵工廠所在，必然得有個可靠的人盯著。冷柔七苦滅罪已經叫城裏守衛失了神智，東方止能幸免於難，甚至避過所有人第一時間出現於炮臺之上，皆占了他人在地庫的便利。她與容朔回轉之時，原本是打算要到地庫一探，卻中途折返了去。若是她去了，哪裏會有此刻之禍？冷柔更不會……
所以，她恨，她悔。這一股子痛悔，足以叫她毀滅一切。
明艷女子周身冷凝如冰，一步步朝著岸邊走去，才走了幾步卻忽覺小腹處升騰起劇烈難當一陣疼痛。便似被鋒利的刀鋒在腹中翻絞，又似有萬千蟲蟻啃食。疼痛迅速抽幹了她周身力氣，叫她雙腿一軟便朝著地面倒去。
容朔哪裏能許她倒下？以身軀做盾將她結結實實攬在懷中：“言言，可是病了？”
鳳輕言咬了咬牙：“無妨。”
女子素白手指交疊著按與小腹之上，心中卻湧起難以言表的苦澀。孩子啊孩子，你也真會選時候來湊熱鬧。這會子鬧騰什麽呢？
“我沒事。”鳳輕言吸口氣，忍著痛緩緩站直身軀：“弓來， 我要讓東方止付出代價！”
些許腹痛算什麽？這種時候哪裏能容她倒下？既然選了做她鳳輕言的孩子便該承受旁人所不能承受之處，若是不能忍受，那便只當沒有緣分吧！
鳳輕言眼底越發腥紅，冷柔的仇必須報。縱然是死！也定要拉著東方止一起！女子周身倔強的狠戾，容朔從未見過，一見驚心。
無憂收了竹笛，行至鳳輕言身後微勾了唇角：“貧僧，來助你一臂之力。”
“恩？”
鳳輕言才挑了挑眉，無憂已然探出雙手去緊緊按在她後心之上，口中低吟：“東方之木，南方之火， 西方之金，北方之水。吾以雪山聖族之名祈請，天降神跡——破！”
無憂的聲音低沈如梵音佛唱，往日裏與人教化時總能叫聽著的人身心舒泰，煩惱盡去。今日明明還是一般無二的聲音，卻莫名叫人周身汗毛忽然豎起，詭異的恐懼。
鳳輕言卻覺似有一股神秘力量自丹田中湧出，那力量溫暖如春與她府中疼痛糾纏，竟忽然升出毀天滅地的沖動出來。
她瞇了瞇眼，將手中弓弦拉開。箭頭卻驟然一沈，叫秦楚一把給攥住了。
“言兒冷靜！如今離開才是要緊！”
“讓開！”鳳輕言眼底已失了往日清澈，如蒙了赤紅鮮血，仿若頃刻間便能噴薄出滔天烈焰出來。
秦楚瞧的一驚，這樣的鳳輕言他從未見過。那一雙眼眸裏沒有情感，沒有理智，只有毀滅。不計後果瘋狂的毀滅！
“言兒……。”秦楚眉峰一顰，聲音越發和煦而溫暖，帶著幾分誘哄味道：“莫要意氣用事。”
鳳輕言眼底只一片堅韌：“欺我友者，死！擋我者，亦死！”
秦楚聲音一頓，她在威脅他？他心中的言兒今日居然揚言要……殺了他？
“不想死就滾開。”容朔淡淡說道：“本座的言言豈是尋常人能夠左右？”
343東方止之死
“你閉嘴！”秦楚聲音裏帶了幾分薄怒：“言兒此刻不可動怒，更不可妄動內力。她……。”
“本座的女人自然有本座守護。”容朔挑眉將他聲音打斷：“不勞旁的男人惦記！”
容朔亦將單手貼於鳳輕言身後：“言言，我也來助你。”
“容朔！”秦楚瞪大了眼，早失去了往日的溫柔：“你若執意如此，會後悔！”
“呵。”容朔冷笑：“本座從不後悔！”
“言言。”他聲音漸漸低柔：“想做什麽便去做，萬事有我！”
鳳輕言緊抿了唇瓣，手腕一番，弓箭上竟似含了千鈞力道，將秦楚一把撥了出去。箭頭雪亮，高高揚起，直指炮臺。女子眼底殺意淩厲澎湃，似能摧毀世間一切阻滯，不可阻擋。
“嗖”！弓箭離弦，勢如流星，將天地間風雲攪起，攜裹了毀天滅地的決然，直奔著炮臺而去。
秦楚手中握著千裏眼，眼底漸漸被難掩驚駭淹沒。旁人瞧不清楚，他以千裏眼相助瞧的清楚明白。那一箭，既快又準，正中咽喉。東方止至死時手中尚在揮舞著令旗，而他咽喉飈出的血線卻儼然比令旗更紅。
他垂了眼眸斂了眼底情緒，緩緩掃過無憂和容朔。那二人的手已然從鳳輕言脊背處移開。那麽遠的距離，她只用小小一把尋常的弓箭居然能……射殺了東方止！
她的箭法精準固然叫人敬佩。但……真正叫人恐懼的卻是她身後那兩個男人。若非無憂使用了神鬼門秘術，容朔又以內力相助，怎麽可能成事？
“哈哈哈！”鳳輕言仰天長笑：“他死了！死了！”
“冷柔，你瞧見了麽？”她眼角漸漸滲出晶瑩淚珠出來，身軀卻悄無聲息朝地面滑去。秦楚一直盯著她瞧，才要伸手去接。卻有黑紫色一抹身影比他快了許多，將鳳輕言一把抱住。
女子卻已經緊閉了雙眸，連牙關都要緊了。額角分明滲出細密汗珠子出來，面色已然如紙一般蒼白。雙手則交疊放於小腹之上，身軀微微顫抖，分明痛苦不堪。
“言言！”容朔終於覺出她的異常，狹長鳳眸裏有難得一見的慌亂：“醒來！”
“呵。”秦楚眸色冰冷：“我早同你說過，你若執意叫她動用內力定會後悔。你可知道言兒她……她……有了身孕！”
身孕兩個字輾轉著出了口，聲音極低，只他二人可聞。四下裏忽然靜了一靜，再沒了半分聲響。容朔身邊這些人各個內功精湛，雖然秦楚刻意壓低了聲音。但……這秘密到底被多少人聽到耳朵裏，不得而知。
“你說什麽？”容朔目眥欲裂，瞪著秦楚：“你為何不早說？”
秦楚凝眉：“你沒給我機會！”
他早就提醒過容朔，他若動手必然後悔。是他根本不肯聽自己將話說完。
容朔呼吸陡然變得粗重，一把將秦楚前襟攥在手中：“言言若是有什麽閃失，本座不會放過你。”
“如你所願！”秦楚迎著他的目光，眼底暖陽般溫柔早半分不見，卻也不見懼怕：“若是如此，我也定不會放過你！”
兩個男人均不再出聲，四目相對，周遭空氣便似忽然冷了幾分。一時間竟叫人不敢靠近。任誰也想不到，素日瞧上去溫柔和軟的秦世子，與九千歲扛上的時候，居然不曾輸了半點氣勢。
“呵。”良久，容朔緩緩松開了手指：“言言是本座的女人，是本座明媒正娶的夫人！無論她病了傷了，本座自會守在身邊。即便是真有了什麽不測，也只有本座能與她生死相隨，魂歸一穴！”
言罷，他手腕用力將鳳輕言打橫抱起，大踏步朝冰河那一頭走去。
“趙開元！跟上！”
男人聲音悠揚，似經年醇酒。秦楚一張面孔卻蒼白，似叫人抽幹了周身力氣，只遠遠瞧著那二人背影。竟再生不出半點跟隨的勇氣。
連公公瞧一眼霜打茄子般的秦楚清了清嗓子：“所有人都打起精神來，務必將餘下的人都好好送上岸去。”
老太監聲音裏分明透著幾分輕快，自秦楚身邊走過時連腳步都重了幾分。跟千歲爺搶女人？跟千歲爺鬥嘴？活該一句話噎死你！
縱然你對千歲妃虎視眈眈心生向往，她到底已經是千歲爺的夫人。你也只能幹看著著急！
史料記載，冰川之戰，西楚千歲妃鳳輕言一箭殺敵與千步之遙。這一箭不可思議，神乎其技。在常人眼裏根本不可能成事。然而，事實勝於雄辯。這一箭，也成了扭轉戰局的重要一擊。
多寶城兵敗，各大世家的人質在鬼史及內衛營人馬護送之下安全抵返與本家去。這些人日後必遇見容朔鳳輕言夫妻二人，總要給幾分顏面。
凡事總有兩面。另有一些人對鳳輕言憑一把弓箭斃敵於千裏之外嗤之以鼻，認為不足為信，於是，多寶城之事便有了另外一個版本。認為是城裏出了奸細，在關鍵時刻殺了主帥，主帥陣亡時正是鳳輕言一箭射來之時。她不過白撿了個便宜。
無論坊間如何傳言，這一箭均註定成了無數人心中的傳奇。
此刻，眾人熱議的主角鳳輕言卻懶懶靠在馬車裏的軟榻上，聽著連公公繪聲繪色將外間傳言一一學了來。連公公長了一張巧嘴，將尋常一件事情給講的天花爛墜，精彩的很。
“千歲妃，不是奴才胡言亂語。您可真真是仙女下凡，奴才對您的敬仰如滔滔江水延綿不絕。您是這世上最最叫奴才佩服之人！”老太監說的眉飛色舞，豎著大拇指讚不絕口，險些便要頂禮膜拜。
鳳輕言瞧著他，良久笑一笑：“最最佩服之人？比九千歲還要佩服？”
“這個……。”連公公聲音一頓，眼底便帶了幾分尷尬。這要怎麽回答？
“話不可說的太滿。”鳳輕言緩緩說道：“所以，在你心裏始終只有九千歲一個主子。”
連公公低咳一聲，終於在面頰上又擠出幾分笑容出來：“您何出此言呢？您和千歲爺都是奴才的主子。”
“是麽？”鳳輕言低頭瞧一瞧自己手指，同尋常人一般並無半點奇特之處。方才那一箭怎的就能射出了那麽遠去？
“你若也拿我當主子，可敢告訴我馬車要朝哪去？”
344我們是夫妻
連公公再度啞然，眼底漸漸添了幾分忐忑。
鳳輕言依然盯著自己指尖。那一箭不是她一人之力，有無憂的秘法有容朔的內力。才將將發生之事，卻已在天下傳的沸沸揚揚。而那兩人卻已在各種版本的故事中消失。誰的主意？
“千歲妃。”連公公忽然仰起臉：“有些事情並非奴才該多嘴之事，但……奴才憋的很。無論九千歲做了什麽樣的決定，都是一心為了你。”
鳳輕言微顰了眉頭，耳邊老太監的聲音已經漸漸鄭重起來：“冰川之戰裏主將之說乃是九千歲命人傳言出去。他說，木秀於林風必摧之，他既然是您的夫君，便該盡力替您擋著。”
鳳輕言瞧著他，心底微微顫了一顫。連公公一路上講了這麽些話，無非是叫她明白容朔的苦心。冰川之戰裏，她成了神，卻並不是什麽好事。多寶城中人質牽扯著諸多不明勢力。她將所有人救出，暗地裏不知得有多少人恨透了她，總有些麻煩。所以，容朔叫人編了另一個故事出來，真真假假將眾人視聽打亂，總會有人相信。
“千歲妃。”連公公語重心長說道：“奴才從為瞧見千歲爺對旁的什麽人這麽上心過。人總得惜福。”
“所以……。”鳳輕言瞧著他：“明知馬車要回上京去，我就該一聲不吭？”
連公公聲音又一頓，眼底便添了幾分赧然：“兩江之行危險重重，奴才始終覺得還是上京安全些。也更適合……。”
連公公忽然閉了口 ，眼風在鳳輕言小腹處一掃飛快別開了去。這秘密得爛在肚子裏，從此後只當忘了！
鳳輕言淺抿了唇瓣，手指在小腹處緩緩拂過慢悠悠擡了頭：“停車！”
連公公一楞：“您說……什麽？”
鳳輕言語聲平靜：“停車。”
連公公半瞇了眼眸，方才說了那麽多，都說給墻頭聽去了麽？
“停車。”鳳輕言瞧著他：“或者我自己跳下去。”
“千歲妃。”連公公苦了臉：“請莫要為難奴才了！”
話才出了口，馬車卻忽然停了。淡漠如仙的男子緩緩上了車，連公公立刻垂了首，躬身退了出去。寬敞的馬車裏一時間靜謐無聲，只餘一對男女四目相對，卻久無聲息。
鳳輕言瞧著容朔。此番相見似與從前均不相同，如今她與他之間多了條生命。遂不及防，如何自處？
“為何不肯回去。”良久，容朔斂了眼底鋒芒。
“他的出現，不該叫世人所知。”
“本座還護不住那小東西的周全？”
“容朔。”這是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從前總覺得這名字似一把刀，出了口能將人淩遲。如今說了，卻並不覺異常，分明平常的緊：“他的出現會毀了許多人。而我，只想叫他有個正常人的生活。”
她瞧著他，眼底帶著堅韌。她和他的孩子註定生而不得尋常。或許顛沛流離，或許殺戮相隨。但……身為母親她不願如此。她只想叫他平安健康，即便庸碌。只因，她是母親。
容朔氣息一凝，周身冷冽的氣息似忽然和緩了幾分：“言言，從此以後，你我之間再無交易。”
“……恩？”鳳輕言擡首，眼底帶了幾分怔然。
“我們是夫妻，尋常的夫妻。”
鳳輕言心中一蕩，鄭重瞧著容朔。分明見那人白玉般耳珠緩緩浮起絲熏紅出來，只覺心中震驚。容朔是何等驕傲的一個人？他半生孤苦早將人事看淡，如今……居然同她說出這樣的話來？
做一對尋常夫妻，從此後他的人生裏多了個她。這得下了多大的決心？
“不同意？”容朔聲音略頓了頓，氣息便冷了半分：“便罷了。”
“別。”鳳輕言立刻說道：“九千歲是說一不二的人，自己說出來的話怎的能隨便就作罷了？”
容朔似怔了一怔：“你是……答應了？”
鳳輕言面頰滾燙，良久無語。榮說下便又皺了眉：“你到底是怎麽個意思？本座面前從來容不得人拒絕，問你已然破例。同樣的話你莫要讓本座再說一次。”
“你……。”鳳輕言瞧著他，那人緊抿著唇畔，狹長鳳眸裏破出幾抹幽深，叫人膽寒。還以為他轉了性子，結果只柔軟了片刻又恢覆固態，真真是……
想要生氣，卻只覺好笑。於是她微微勾了唇角，無奈嘆道：“你真是個呆子！”
容朔眉頭越發顰的緊了：“這是何意？”
他難得低聲下氣同人商量一件事情，在他的認知裏。凡事的答案只有兩個，同意或不同意。呆子算什麽？
“主子，她是在同您說她同意了。”
馬車外面陡然傳來男人略帶著戲謔的調笑，容朔立刻皺了眉：“滾！”
那人語聲裏分明帶著幾分薄怒，耳珠卻紅的仿若能滴出血來。鳳輕言瞧的只覺有趣。都說那人殺人如麻，神鬼都不怕，怎的如今……也會害羞？
眼看著那人眼眸似也漸漸給染紅了，鳳輕言立刻低咳了一聲：“方才說話的是？”
瘟神害羞不易，發怒卻容易的很。瞧一眼過過癮也就罷了，可不能使勁的瞧去。眼看那人已經惱了，自己還是識趣一點，趕緊的轉移話題。
見好就收，方得長久自在。
“追魂。”容朔淡淡說著。
鳳輕言眨了眨眼哦一聲，眼底忽然帶了幾分驚詫：“神鬼門的……追魂？阿朔真是好本事！”
鳳輕言並不認識追魂，卻也聽過鬼門四煞的名頭，更見識了他們在多寶城時的戰鬥力。這樣的人歸順了容朔，無疑如虎添翼。這人竟連暗門殺手都能夠消化，天下還有他啃不動的骨頭？
“呵。”容朔語聲裏添了幾分冷意：“鬼門便是鬼門，何來的神鬼？神門已滅，如今的鬼門不過一盤散沙，不成大器。他們投靠本座，乃是他們不蠢。”
鳳輕言淺抿了唇瓣。這個才是真的容朔麽！囂張狂放，淡漠卻無情。話雖不多，但一張嘴能瞬間將人戳成了篩子。
“阿朔。”鳳輕言忽然擡了頭，神鬼門終是叫她想起了些重要的人事來：“可有赫連殤和冷柔的消息？還有阿厭？”
“我在這裏，我在這裏！”她話音才落了地，忽然聽見孩童稚嫩聲音自馬車外傳了來。
345爹爹你好
“是阿厭！”鳳輕言面上一喜便要起身。
卻叫斜刺裏一只大掌按住了身形，擡眼瞧去那人眼底分明帶著幾分威脅：“你才動了胎氣，這會子想到哪去？”
“我……。”鳳輕言氣息立刻弱了，冰原上那一箭是任性了些，現在想來她也幾分後怕。自己昏過去，留下個爛攤子，大約都是容朔收拾的。
於是，她便老老實實坐好了：“我想見見阿厭。”
容朔抿唇，分明不願。鳳輕言朝他扯了扯唇，眼底笑容明媚艷麗，燦若春花。容朔心中一蕩，忽然柔軟了幾分：“叫那小東西上來。”
車簾一挑，阿厭小小身子立刻鉆了進來。瞧一眼鳳輕言，晶碧大眼睛裏立刻氤氳了。張開雙臂便朝著鳳輕言撲了去，卻在半路覺得脖領子一緊，被容朔一把攥住了。之後，毫不客氣將他遠遠丟了出去。
“小子！”容朔盯著他，眼底暗含警告：“離言言遠一些！”
阿厭身子一縮，雪白的牙齒咬著唇瓣再不敢說話了。他在多寶城中長大早就學會了瞧人眼色和自保，所以，他自然知道眼前這男人惹不得。於是，便只拿晶碧一雙大眼瞧著鳳輕言，漸漸瞧的人心裏一片柔軟。
“阿厭，來。”鳳輕言朝他招手。
阿厭卻先瞧了眼容朔，見他雖然冷著臉卻未開口，才壯著膽子說道：“他們說，以後，你便是我娘。”
鳳輕言聲音頓了一頓，萬沒想到阿厭開口第一句話居然說的這個。
“他們說，我娘再也不會回來。她將我送給了你，從今以後，你就是我娘。”
鳳輕言顰眉，誰在阿厭面前胡說八道！
“呵。”容朔冷笑：“你想做她的兒子，得問問本座！”
“你是誰？”阿厭怯生生瞧著容朔。
容朔瞧一眼鳳輕言，忽然伸手將她扯在自己懷中：“我是她的夫君。”
“原來如此。”阿厭鄭重點點頭，忽然朝著他規規矩矩躬身一禮：“阿厭見過爹爹。”
爹爹？爹爹！！
鳳輕言驚著了，睡一覺的功夫，這孩子怎的變成這般模樣？他懼怕容朔，卻想得到自己庇佑。所以，張口便來認爹？這樣拍馬屁……
“恩。”身側男子應了一聲，眼底陰冷忽然消散：“你倒是個聰明的孩子。”
拍馬屁真管用啊！
鳳輕言瞧著眼前一大一小兩個男子嘆口氣，你們忽然一家親，是不是忘記了最重要一個人？
“阿厭。”鳳輕言瞧著眼前拘謹的孩子：“你此生只有一個娘親，便是冷柔。天下間沒有人能替代她的位置，所以，不要輕易去喊另外一個娘親。她們沒有這樣的資格，我亦沒有。”
阿厭眸子一縮，咬了咬唇：“我娘……並不喜歡我。”
“沒有這種事。”鳳輕言擡手，緩緩拂過阿厭細軟的棕色卷發：“世間再無一人比你母親更愛你，她為你做的每件事均無人能夠替代。總有一日，你會明白。”
她心中湧起陣酸澀。冷柔做的許多事情旁人都不能明白，便如在冰河上她分明勝券在握卻為何自己跳了河。便如她斷言阿厭活不過十歲，卻不肯多給他半分的溫柔。這女人便如她的身份，神秘無解。最終，帶了那許多秘密消失與冰河之中去了。
“我信你。”阿厭沈吟了片刻，終於鄭重點頭：“今後，無論娘在不在身邊，我都會好好活下去。”
“你能這麽想我很高興。”鳳輕言輕輕說著：“你只管放心，我會叫人竭力搜尋你娘的下落。”
阿厭眼底立刻亮了：“多謝。”
這一聲謝比方才任何一句話都要響亮，顯然是入了心的，這才是他來的目的。示好，認母，皆是為了認了親人後叫他們幫助自己尋找娘親。
鳳輕言半垂眼眸。阿厭不足五歲，卻已經將這些心機手段運用的得心應手，甚至算計到她頭上來。但，她不怪他。自打出生起他瞧見的便是弱肉強食，又得不到母親庇佑。所以，他只能用些手段才能叫自己活著。
這孩子……真真叫人心疼。
“帶小公子下去。”容朔淡淡開了口，眼底有幾分冷然微閃。他分明瞧見鳳輕言方才眼底憂傷，叫她憂傷之人，就該離得遠遠的。
“但願……他永遠都是多寶城裏需要人關愛的阿厭，遲一些再打上突厥赫連氏的烙印吧。”
“言言。”容朔顰了眉：“你最近，有些脆弱。”
“恩。”鳳輕言並不反駁。自打肚子裏有了那麽一個小東西，似乎人也變得柔軟了許多。這不好！得改！
“給我點時間，我會恢覆。”她說。
“莫要逼的自己太緊。”容朔將唇角勾一勾：“凡事有我。”
“阿朔。”鳳輕言擡頭：“請送我去漳興上寨吧。”
容朔皺眉。
“我既然答應做了你的妻子，便該擁有足夠與你比肩的能力。無論是我還是孩子，都不可能永遠躲在你的身後。明槍易躲暗箭難防，人總會疲憊和懈怠。我要成為你的助力，而不是累贅！”
容朔抿了唇，眼底帶了幾分沈思。良久，方才垂首瞧著她：“我陪你一同去。不許拒絕！”
最後一句暗含了警告，儼然不容置疑。那人眼底冷漠而堅決，只要聽見鳳輕言說一個不字，立刻就要帶著所有人回上京去。
鳳輕言微微一笑，輕輕說道：“好。”
若是從前，她定然毫不猶豫拒絕。然而，現在境況卻全然不同。這孩子出生後定不能留在自己身邊，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重逢。對容朔而言，總會有些虧欠，如今，能多陪些時候，便多陪些時候吧。
自打容朔下令全力開拔漳興上寨後，鬼史行軍速度便又再度發揮到了極致，幾乎一日千裏。鳳輕言也在這短短幾日之間，弄清了許多事情。
當初她被端木柔帶走之後，龍仇花楚楚他們便同神廟中人發生了激烈沖突。對方以鳳輕言安危做要挾逼得他們束手就擒。再之後，他們故伎重演，以蠱蟲控制了吳嬌嬌和沈歡，逼花楚楚做了許多事情。也幸好因為此，他才能見到了容朔。
鳳輕言就此改變了註意，吩咐將隊伍駐紮在漳興神廟附近麒麟二寨中去了。傳聞當初麒麟目丟失後，兩個守廟寨子中的村民一夜失蹤。如今只剩下兩個空寨子，正好成了他們落腳之處。
暮色四合時候，鳳輕言佇立於寨中城樓上遠眺。漳興城近水故而多霧，此刻日頭才要落下便已經能瞧見薄薄霧氣，將不遠處麒麟山隱隱遮了，便似給英武不凡的麒麟披了層薄紗般，瞧起來添了幾分神秘。神廟就建在麒麟山上半山腰，剛剛好與麒麟二寨齊平，一左一右相互拱衛。
“大人。”身後傳來男子急促腳步聲：“明日可是要攻打神廟？屬下願意身先士卒！”
346鳳輕言請客
鳳輕言緩緩回過身去瞧一眼身後的花楚楚，自打他去了滿身肥肉之後，也成了個叫人簡直難忘的男兒。如今日暮西斜與他身後綻放，只覺光芒萬丈，是個值得信賴之人。
“花楚楚。”鳳輕言瞧了他半晌方才緩緩開了口：“我們來苗疆為了什麽？”
“求藥。”花楚楚飛快說道：“搭救宗長生，穩定兩江。”
“你們因何被抓？”
“……。”花楚楚語聲一滯，各種原因他說了不止一次，大人怎的還問？
“慢慢說，講清楚。”鳳輕言靠在城樓上，靜靜瞧著花楚楚，儼然沒有半分焦急。
“廟裏面那個祭司說我們的到來褻瀆了神靈，致使天神收回麒麟二目。所以，要抓了我們當祭品向上天請罪。”
鳳輕言緩緩點了頭：“這般境況之下，我們滅了神廟救出所有人回到漳興上寨去，你以為是否能順利自領主手中借來靈藥？”
花楚楚張了張嘴，半晌沒能說出句話來。苗疆民眾視麒麟為神，祭司的地位不及領主，威望卻半點不輸領主。他們若是真作出毀神廟殺祭司的事情來，褻瀆神明的罪名又未洗脫，只怕在苗疆便的人人喊打舉步維艱。這般境況之下，南蘇蘇肯將蠱王相借？
“我們可以搶！”良久他惡狠狠道了一句。
“可以的。”鳳輕言緩緩點頭：“只怕你後半生都要日夜與蠱蟲相伴了。”
花楚楚身軀一顫，忽然閉了嘴。他天不怕地不怕死更不怕，可是……想到苗疆那些奇怪的玩意就……毛骨悚然。
鳳輕言瞇了瞇眼，就在夜空裏第一顆星升起之時，她忽然做了一個決定：“你立刻回神廟去，替我送個信。明日午時我要請客。”
“請……什麽？”花楚楚楞了。
“請客。”鳳輕言瞧著他，語聲平靜和緩：“吃飯，說話，增進關系。你不懂？”
花楚楚咽了咽口水，請客他當然懂。可是……要請敵人吃飯就……
“去吧。”鳳輕言回過身去：“先禮後兵，才能體現出咱們西楚大國人的胸襟。”
花楚楚終於垂了首：“是！”
鳳輕言緩緩閉了眼，這一場大戰，終於要開始了！
忽覺肩頭一暖，睜眼瞧去，秦楚站與身側，執了件狐皮大氅與她披上。
“我今日來同你告別。”他說。
“哦。”鳳輕言不覺意外。自打她醒來後，容朔明裏暗裏使了多少手段想叫秦楚離開。
秦楚挑一挑眉，似對她這般態度頗有些意外：“只要你一句話，我留下。”
“秦楚。”鳳輕言擡眼，瞧著他一瞬不瞬：“苗疆不適合你。”
她虧欠秦楚太多，如今已不願再裝聾作啞享受他的付出，她並沒有那樣的資格！有些人適合相守，有些人卻更適合……相忘於江湖。
“西楚……也不適合你。”
秦楚眸色些微一暗，卻不過一瞬，眨眼間卻有再度如暖陽般：“我明白了。待你自兩江平安歸來，我便回安南去。這段日子，我來替你守著西楚。”
“苗疆大祭司石禹在整個苗疆威信極高，卻也神秘的緊。從沒有人知道他的身份來歷，亦沒有人知道他面目年齡。那人便似憑空而降，只用短短數年時間便得到整個苗疆民眾的信服。甚至三山五岳九溝十八寨的大小領主都對他俯首帖耳。這人……你要當心。”
鳳輕言點頭：“自然，多謝你提醒。”
秦楚面上笑容終於僵了一僵：“你我之間……何時已經到了這般客氣的地步。”
那一日秦楚再不曾開口，這也成了鳳輕言在苗疆時聽到他說的最後一句話。在很多很多之後，她想起當日的情形時都會在想，若是當時自己對秦楚未表現出這般決然的姿態。後面的很多事情是不是就會不一樣？但，如果就是如果，永遠也不可能成了真。
午時正，鳳輕言於城門樓上設宴，寨門大開。容朔坐與她身側，將一把古琴置於膝頭。青山碧水間，美人如玉琴音如泓，只覺歲月靜好。
天地間忽然起了陣琵琶低語，鳳輕言低頭瞧去。寨門外停了輛馬車，馬車遮的嚴嚴實實，根本瞧不清裏面人的面貌，只聞琵琶聲聲入耳。初時如百鳥爭鳴，與容朔琴音相合，容朔眉峰不動，似並不在意。琵琶聲卻忽然一頓，再起時分明拔高了音階，叫人聽的心頭一顫，便似有人拿重錘在耳膜處一敲，震的頭都疼了。下一刻，樂聲陡然急促。便似有千軍萬馬迎面撲了來，將濃郁殺氣直直刺入人心而去。
容朔單手將鳳輕言攬入懷中，手掌與她小腹處停滯不前，將融融暖意註入她骨血中去。鳳輕言眉尖一動，心裏便也浮起暖意出來。寨門下琵琶聲裏分明含了內力，便如花楚楚從前的獅子吼一般，皆是上乘音殺的功夫。容朔知她有身孕，又才動了胎氣，所以，才將內力註入到她小腹中去，以確保她和孩子的安危。
這人從前高高在上，萬不曾想到竟也如此細膩。
“不用為我擔心。”鳳輕言順勢靠與他肩頭，軟聲細雨在他耳邊輕輕說道：“全力禦敵便是。”
“呵。”容朔淡笑：“這麽點本事，尚不需本座全力以赴。”
語聲落，男人手指忽然與琴弦上一掃，這一聲極低。再之後，樂聲起。高亢對低沈，音波與四下裏擴散，無形氣浪排山倒海般襲來，草木雕零。風將鳳輕言發絲吹亂，她擡手按了按鬢角嘶了一聲。
容朔低頭，狹長鳳眸裏便添了幾分冷冽殺氣：“傷了？”
“並沒有。”鳳輕言淡然搖頭：“只是覺得有點冷。”
容朔點頭：“明白了。”
鳳輕言瞇了瞇眼，你明白了什麽？她方才說了什麽了不得的話麽？倒是將話說清楚，叫大家都明白明白呢。
容朔已然回過了頭去，琴聲陡然一挺，如玉長指勾了根琴弦，高高挑起，陡然松了手。天地間似有嗡一聲錚然，冷光如月直直沖向寨門下去了。
347鬥蠱（上）
天地間有嘭一聲相和，琵琶聲戛然而止。那人分明不甘心，才撥了一個音符出來，容朔手指便在琴弦上連續的勾挑起來。明明還是如方才一般低沈似嗚咽般的琴音，卻已與方才大不相同，即便有容朔內力相護，鳳輕言也能清晰覺出無處遁形的鋒銳殺氣，刺的人眼睛都疼了。
寨門下拉車的馬忽然一聲嘶鳴轟然倒地，口鼻邊分明有鮮紅血沫子滲了出來。馬車中琵琶聲立刻停了，再也不曾傳出。
鳳輕言瞧著容朔，這個男人還是如從前一般，從不曾叫她失望。馬車中人禦音殺人的本事大著呢，容朔卻只用了一只手便將他給壓制的死死的不能翻身。那人顯然有備而來，可惜……他的對手是容朔。似乎無所不能的容朔！
所以，他便連半點勝算的機會也無。
“呵。”鳳輕言低低笑道：“我夫君這首曲子大祭司可喜歡？若還不曾盡興，不若進寨子裏來，再行切磋？”
馬車裏聲息皆無，似連呼吸也不聞。鳳輕言皺了皺眉，莫不是死了？容朔出手留了分寸，不該呢。
“小連子，去請大祭司出來。”
“是。”
連公公答應一聲才要離去，卻叫鳳輕言開口給攔了下來。
“這人……。”她眸色一閃，沈吟著說道：“得我親自去請。”
“一個山野村夫，哪裏還需要勞動言言。”容朔挑眉，儼然不願。
男人大掌搭在女子柔軟腰肢上，帶著幾分薄薄的溫暖。從前，他總覺天下人臟的很，若是離得他近了，便似連空氣都給染的臟了。於是，他不許人進他三尺之處。自打與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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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恃寵生嬌？”冷柔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敢問殿下，你對於我，何來的寵又何來的嬌？”
這一個嬌字出了口便帶著些微顫抖，隱隱悲涼。冷柔唇畔微微抖動著，眼底眸光微顫，卻緊緊盯著那人一瞬不瞬，儼然要他給個合理的解釋。
然而，天地間卻再度有一聲轟鳴炸響。炮彈墜落與冰河之上，將河水給撕開更大一個口子出來。冰面上黑黝黝不見端詳，卻叫人只覺難掩恐懼。似猛獸一張巨口，隨時能夠將人吞噬。
赫連殤下意識後退，見冷柔站著不動，便顰了眉朝他勾勾手指：“過來！”
冷柔忽然勾了唇角，唇畔處不過綻出清淺一抹笑容，卻勾魂奪魄的美。赫連殤瞬間晃了神，卻見那神仙般絕美女子忽然轉了身，毫無征兆一個縱身，逃入到冰冷河水中去了。
“不！”赫連殤一聲長嘯，竟想也不想，隨著冷柔一同躍入了冰河裏。
二人身軀瞬間被刺骨河水吞沒，天地間哪裏還怎樣那二人蹤跡？
“冷柔！”鳳輕言縱身向前查探。塌陷冰面之下之間青碧色流水潺潺，哪裏還能瞧見人半分痕跡？
“可惡！”鳳輕言瞇了瞇眼，眼底一片赤紅，陡然側過頭去。眸色如刃，惡狠狠瞧著棧道炮臺上手中握著紅色令旗子那一抹身軀。
“是東方止。”
容朔將手中千裏眼置於鳳輕言手中，千裏眼另一側果真照出東方止得意而瘋狂一張面龐。
“東方止！”鳳輕言咬牙：“該死！”
她眼底早被憤怒燃氣澎湃兩簇火焰出來，有憤怒更多的卻是悔恨。自打東方止將她送來多寶城中後便再也未曾瞧見過那人。她一心想著旁的事情，並未留意到東方止。若他始終未曾離去，能去了哪裏？
除了地庫再不做他想！
地庫乃多寶城中軍火庫兵工廠所在，必然得有個可靠的人盯著。冷柔七苦滅罪已經叫城裏守衛失了神智，東方止能幸免於難，甚至避過所有人第一時間出現於炮臺之上，皆占了他人在地庫的便利。她與容朔回轉之時，原本是打算要到地庫一探，卻中途折返了去。若是她去了，哪裏會有此刻之禍？冷柔更不會……
所以，她恨，她悔。這一股子痛悔，足以叫她毀滅一切。
明艷女子周身冷凝如冰，一步步朝著岸邊走去，才走了幾步卻忽覺小腹處升騰起劇烈難當一陣疼痛。便似被鋒利的刀鋒在腹中翻絞，又似有萬千蟲蟻啃食。疼痛迅速抽幹了她周身力氣，叫她雙腿一軟便朝著地面倒去。
容朔哪裏能許她倒下？以身軀做盾將她結結實實攬在懷中：“言言，可是病了？”
鳳輕言咬了咬牙：“無妨。”
女子素白手指交疊著按與小腹之上，心中卻湧起難以言表的苦澀。孩子啊孩子，你也真會選時候來湊熱鬧。這會子鬧騰什麽呢？
“我沒事。”鳳輕言吸口氣，忍著痛緩緩站直身軀：“弓來， 我要讓東方止付出代價！”
些許腹痛算什麽？這種時候哪裏能容她倒下？既然選了做她鳳輕言的孩子便該承受旁人所不能承受之處，若是不能忍受，那便只當沒有緣分吧！
鳳輕言眼底越發腥紅，冷柔的仇必須報。縱然是死！也定要拉著東方止一起！女子周身倔強的狠戾，容朔從未見過，一見驚心。
無憂收了竹笛，行至鳳輕言身後微勾了唇角：“貧僧，來助你一臂之力。”
“恩？”
鳳輕言才挑了挑眉，無憂已然探出雙手去緊緊按在她後心之上，口中低吟：“東方之木，南方之火， 西方之金，北方之水。吾以雪山聖族之名祈請，天降神跡——破！”
無憂的聲音低沈如梵音佛唱，往日裏與人教化時總能叫聽著的人身心舒泰，煩惱盡去。今日明明還是一般無二的聲音，卻莫名叫人周身汗毛忽然豎起，詭異的恐懼。
鳳輕言卻覺似有一股神秘力量自丹田中湧出，那力量溫暖如春與她府中疼痛糾纏，竟忽然升出毀天滅地的沖動出來。
她瞇了瞇眼，將手中弓弦拉開。箭頭卻驟然一沈，叫秦楚一把給攥住了。
“言兒冷靜！如今離開才是要緊！”
“讓開！”鳳輕言眼底已失了往日清澈，如蒙了赤紅鮮血，仿若頃刻間便能噴薄出滔天烈焰出來。
秦楚瞧的一驚，這樣的鳳輕言他從未見過。那一雙眼眸裏沒有情感，沒有理智，只有毀滅。不計後果瘋狂的毀滅！
“言兒……。”秦楚眉峰一顰，聲音越發和煦而溫暖，帶著幾分誘哄味道：“莫要意氣用事。”
鳳輕言眼底只一片堅韌：“欺我友者，死！擋我者，亦死！”
秦楚聲音一頓，她在威脅他？他心中的言兒今日居然揚言要……殺了他？
“不想死就滾開。”容朔淡淡說道：“本座的言言豈是尋常人能夠左右？”
343東方止之死
“你閉嘴！”秦楚聲音裏帶了幾分薄怒：“言兒此刻不可動怒，更不可妄動內力。她……。”
“本座的女人自然有本座守護。”容朔挑眉將他聲音打斷：“不勞旁的男人惦記！”
容朔亦將單手貼於鳳輕言身後：“言言，我也來助你。”
“容朔！”秦楚瞪大了眼，早失去了往日的溫柔：“你若執意如此，會後悔！”
“呵。”容朔冷笑：“本座從不後悔！”
“言言。”他聲音漸漸低柔：“想做什麽便去做，萬事有我！”
鳳輕言緊抿了唇瓣，手腕一番，弓箭上竟似含了千鈞力道，將秦楚一把撥了出去。箭頭雪亮，高高揚起，直指炮臺。女子眼底殺意淩厲澎湃，似能摧毀世間一切阻滯，不可阻擋。
“嗖”！弓箭離弦，勢如流星，將天地間風雲攪起，攜裹了毀天滅地的決然，直奔著炮臺而去。
秦楚手中握著千裏眼，眼底漸漸被難掩驚駭淹沒。旁人瞧不清楚，他以千裏眼相助瞧的清楚明白。那一箭，既快又準，正中咽喉。東方止至死時手中尚在揮舞著令旗，而他咽喉飈出的血線卻儼然比令旗更紅。
他垂了眼眸斂了眼底情緒，緩緩掃過無憂和容朔。那二人的手已然從鳳輕言脊背處移開。那麽遠的距離，她只用小小一把尋常的弓箭居然能……射殺了東方止！
她的箭法精準固然叫人敬佩。但……真正叫人恐懼的卻是她身後那兩個男人。若非無憂使用了神鬼門秘術，容朔又以內力相助，怎麽可能成事？
“哈哈哈！”鳳輕言仰天長笑：“他死了！死了！”
“冷柔，你瞧見了麽？”她眼角漸漸滲出晶瑩淚珠出來，身軀卻悄無聲息朝地面滑去。秦楚一直盯著她瞧，才要伸手去接。卻有黑紫色一抹身影比他快了許多，將鳳輕言一把抱住。
女子卻已經緊閉了雙眸，連牙關都要緊了。額角分明滲出細密汗珠子出來，面色已然如紙一般蒼白。雙手則交疊放於小腹之上，身軀微微顫抖，分明痛苦不堪。
“言言！”容朔終於覺出她的異常，狹長鳳眸裏有難得一見的慌亂：“醒來！”
“呵。”秦楚眸色冰冷：“我早同你說過，你若執意叫她動用內力定會後悔。你可知道言兒她……她……有了身孕！”
身孕兩個字輾轉著出了口，聲音極低，只他二人可聞。四下裏忽然靜了一靜，再沒了半分聲響。容朔身邊這些人各個內功精湛，雖然秦楚刻意壓低了聲音。但……這秘密到底被多少人聽到耳朵裏，不得而知。
“你說什麽？”容朔目眥欲裂，瞪著秦楚：“你為何不早說？”
秦楚凝眉：“你沒給我機會！”
他早就提醒過容朔，他若動手必然後悔。是他根本不肯聽自己將話說完。
容朔呼吸陡然變得粗重，一把將秦楚前襟攥在手中：“言言若是有什麽閃失，本座不會放過你。”
“如你所願！”秦楚迎著他的目光，眼底暖陽般溫柔早半分不見，卻也不見懼怕：“若是如此，我也定不會放過你！”
兩個男人均不再出聲，四目相對，周遭空氣便似忽然冷了幾分。一時間竟叫人不敢靠近。任誰也想不到，素日瞧上去溫柔和軟的秦世子，與九千歲扛上的時候，居然不曾輸了半點氣勢。
“呵。”良久，容朔緩緩松開了手指：“言言是本座的女人，是本座明媒正娶的夫人！無論她病了傷了，本座自會守在身邊。即便是真有了什麽不測，也只有本座能與她生死相隨，魂歸一穴！”
言罷，他手腕用力將鳳輕言打橫抱起，大踏步朝冰河那一頭走去。
“趙開元！跟上！”
男人聲音悠揚，似經年醇酒。秦楚一張面孔卻蒼白，似叫人抽幹了周身力氣，只遠遠瞧著那二人背影。竟再生不出半點跟隨的勇氣。
連公公瞧一眼霜打茄子般的秦楚清了清嗓子：“所有人都打起精神來，務必將餘下的人都好好送上岸去。”
老太監聲音裏分明透著幾分輕快，自秦楚身邊走過時連腳步都重了幾分。跟千歲爺搶女人？跟千歲爺鬥嘴？活該一句話噎死你！
縱然你對千歲妃虎視眈眈心生向往，她到底已經是千歲爺的夫人。你也只能幹看著著急！
史料記載，冰川之戰，西楚千歲妃鳳輕言一箭殺敵與千步之遙。這一箭不可思議，神乎其技。在常人眼裏根本不可能成事。然而，事實勝於雄辯。這一箭，也成了扭轉戰局的重要一擊。
多寶城兵敗，各大世家的人質在鬼史及內衛營人馬護送之下安全抵返與本家去。這些人日後必遇見容朔鳳輕言夫妻二人，總要給幾分顏面。
凡事總有兩面。另有一些人對鳳輕言憑一把弓箭斃敵於千裏之外嗤之以鼻，認為不足為信，於是，多寶城之事便有了另外一個版本。認為是城裏出了奸細，在關鍵時刻殺了主帥，主帥陣亡時正是鳳輕言一箭射來之時。她不過白撿了個便宜。
無論坊間如何傳言，這一箭均註定成了無數人心中的傳奇。
此刻，眾人熱議的主角鳳輕言卻懶懶靠在馬車裏的軟榻上，聽著連公公繪聲繪色將外間傳言一一學了來。連公公長了一張巧嘴，將尋常一件事情給講的天花爛墜，精彩的很。
“千歲妃，不是奴才胡言亂語。您可真真是仙女下凡，奴才對您的敬仰如滔滔江水延綿不絕。您是這世上最最叫奴才佩服之人！”老太監說的眉飛色舞，豎著大拇指讚不絕口，險些便要頂禮膜拜。
鳳輕言瞧著他，良久笑一笑：“最最佩服之人？比九千歲還要佩服？”
“這個……。”連公公聲音一頓，眼底便帶了幾分尷尬。這要怎麽回答？
“話不可說的太滿。”鳳輕言緩緩說道：“所以，在你心裏始終只有九千歲一個主子。”
連公公低咳一聲，終於在面頰上又擠出幾分笑容出來：“您何出此言呢？您和千歲爺都是奴才的主子。”
“是麽？”鳳輕言低頭瞧一瞧自己手指，同尋常人一般並無半點奇特之處。方才那一箭怎的就能射出了那麽遠去？
“你若也拿我當主子，可敢告訴我馬車要朝哪去？”
344我們是夫妻
連公公再度啞然，眼底漸漸添了幾分忐忑。
鳳輕言依然盯著自己指尖。那一箭不是她一人之力，有無憂的秘法有容朔的內力。才將將發生之事，卻已在天下傳的沸沸揚揚。而那兩人卻已在各種版本的故事中消失。誰的主意？
“千歲妃。”連公公忽然仰起臉：“有些事情並非奴才該多嘴之事，但……奴才憋的很。無論九千歲做了什麽樣的決定，都是一心為了你。”
鳳輕言微顰了眉頭，耳邊老太監的聲音已經漸漸鄭重起來：“冰川之戰裏主將之說乃是九千歲命人傳言出去。他說，木秀於林風必摧之，他既然是您的夫君，便該盡力替您擋著。”
鳳輕言瞧著他，心底微微顫了一顫。連公公一路上講了這麽些話，無非是叫她明白容朔的苦心。冰川之戰裏，她成了神，卻並不是什麽好事。多寶城中人質牽扯著諸多不明勢力。她將所有人救出，暗地裏不知得有多少人恨透了她，總有些麻煩。所以，容朔叫人編了另一個故事出來，真真假假將眾人視聽打亂，總會有人相信。
“千歲妃。”連公公語重心長說道：“奴才從為瞧見千歲爺對旁的什麽人這麽上心過。人總得惜福。”
“所以……。”鳳輕言瞧著他：“明知馬車要回上京去，我就該一聲不吭？”
連公公聲音又一頓，眼底便添了幾分赧然：“兩江之行危險重重，奴才始終覺得還是上京安全些。也更適合……。”
連公公忽然閉了口 ，眼風在鳳輕言小腹處一掃飛快別開了去。這秘密得爛在肚子裏，從此後只當忘了！
鳳輕言淺抿了唇瓣，手指在小腹處緩緩拂過慢悠悠擡了頭：“停車！”
連公公一楞：“您說……什麽？”
鳳輕言語聲平靜：“停車。”
連公公半瞇了眼眸，方才說了那麽多，都說給墻頭聽去了麽？
“停車。”鳳輕言瞧著他：“或者我自己跳下去。”
“千歲妃。”連公公苦了臉：“請莫要為難奴才了！”
話才出了口，馬車卻忽然停了。淡漠如仙的男子緩緩上了車，連公公立刻垂了首，躬身退了出去。寬敞的馬車裏一時間靜謐無聲，只餘一對男女四目相對，卻久無聲息。
鳳輕言瞧著容朔。此番相見似與從前均不相同，如今她與他之間多了條生命。遂不及防，如何自處？
“為何不肯回去。”良久，容朔斂了眼底鋒芒。
“他的出現，不該叫世人所知。”
“本座還護不住那小東西的周全？”
“容朔。”這是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從前總覺得這名字似一把刀，出了口能將人淩遲。如今說了，卻並不覺異常，分明平常的緊：“他的出現會毀了許多人。而我，只想叫他有個正常人的生活。”
她瞧著他，眼底帶著堅韌。她和他的孩子註定生而不得尋常。或許顛沛流離，或許殺戮相隨。但……身為母親她不願如此。她只想叫他平安健康，即便庸碌。只因，她是母親。
容朔氣息一凝，周身冷冽的氣息似忽然和緩了幾分：“言言，從此以後，你我之間再無交易。”
“……恩？”鳳輕言擡首，眼底帶了幾分怔然。
“我們是夫妻，尋常的夫妻。”
鳳輕言心中一蕩，鄭重瞧著容朔。分明見那人白玉般耳珠緩緩浮起絲熏紅出來，只覺心中震驚。容朔是何等驕傲的一個人？他半生孤苦早將人事看淡，如今……居然同她說出這樣的話來？
做一對尋常夫妻，從此後他的人生裏多了個她。這得下了多大的決心？
“不同意？”容朔聲音略頓了頓，氣息便冷了半分：“便罷了。”
“別。”鳳輕言立刻說道：“九千歲是說一不二的人，自己說出來的話怎的能隨便就作罷了？”
容朔似怔了一怔：“你是……答應了？”
鳳輕言面頰滾燙，良久無語。榮說下便又皺了眉：“你到底是怎麽個意思？本座面前從來容不得人拒絕，問你已然破例。同樣的話你莫要讓本座再說一次。”
“你……。”鳳輕言瞧著他，那人緊抿著唇畔，狹長鳳眸裏破出幾抹幽深，叫人膽寒。還以為他轉了性子，結果只柔軟了片刻又恢覆固態，真真是……
想要生氣，卻只覺好笑。於是她微微勾了唇角，無奈嘆道：“你真是個呆子！”
容朔眉頭越發顰的緊了：“這是何意？”
他難得低聲下氣同人商量一件事情，在他的認知裏。凡事的答案只有兩個，同意或不同意。呆子算什麽？
“主子，她是在同您說她同意了。”
馬車外面陡然傳來男人略帶著戲謔的調笑，容朔立刻皺了眉：“滾！”
那人語聲裏分明帶著幾分薄怒，耳珠卻紅的仿若能滴出血來。鳳輕言瞧的只覺有趣。都說那人殺人如麻，神鬼都不怕，怎的如今……也會害羞？
眼看著那人眼眸似也漸漸給染紅了，鳳輕言立刻低咳了一聲：“方才說話的是？”
瘟神害羞不易，發怒卻容易的很。瞧一眼過過癮也就罷了，可不能使勁的瞧去。眼看那人已經惱了，自己還是識趣一點，趕緊的轉移話題。
見好就收，方得長久自在。
“追魂。”容朔淡淡說著。
鳳輕言眨了眨眼哦一聲，眼底忽然帶了幾分驚詫：“神鬼門的……追魂？阿朔真是好本事！”
鳳輕言並不認識追魂，卻也聽過鬼門四煞的名頭，更見識了他們在多寶城時的戰鬥力。這樣的人歸順了容朔，無疑如虎添翼。這人竟連暗門殺手都能夠消化，天下還有他啃不動的骨頭？
“呵。”容朔語聲裏添了幾分冷意：“鬼門便是鬼門，何來的神鬼？神門已滅，如今的鬼門不過一盤散沙，不成大器。他們投靠本座，乃是他們不蠢。”
鳳輕言淺抿了唇瓣。這個才是真的容朔麽！囂張狂放，淡漠卻無情。話雖不多，但一張嘴能瞬間將人戳成了篩子。
“阿朔。”鳳輕言忽然擡了頭，神鬼門終是叫她想起了些重要的人事來：“可有赫連殤和冷柔的消息？還有阿厭？”
“我在這裏，我在這裏！”她話音才落了地，忽然聽見孩童稚嫩聲音自馬車外傳了來。
345爹爹你好
“是阿厭！”鳳輕言面上一喜便要起身。
卻叫斜刺裏一只大掌按住了身形，擡眼瞧去那人眼底分明帶著幾分威脅：“你才動了胎氣，這會子想到哪去？”
“我……。”鳳輕言氣息立刻弱了，冰原上那一箭是任性了些，現在想來她也幾分後怕。自己昏過去，留下個爛攤子，大約都是容朔收拾的。
於是，她便老老實實坐好了：“我想見見阿厭。”
容朔抿唇，分明不願。鳳輕言朝他扯了扯唇，眼底笑容明媚艷麗，燦若春花。容朔心中一蕩，忽然柔軟了幾分：“叫那小東西上來。”
車簾一挑，阿厭小小身子立刻鉆了進來。瞧一眼鳳輕言，晶碧大眼睛裏立刻氤氳了。張開雙臂便朝著鳳輕言撲了去，卻在半路覺得脖領子一緊，被容朔一把攥住了。之後，毫不客氣將他遠遠丟了出去。
“小子！”容朔盯著他，眼底暗含警告：“離言言遠一些！”
阿厭身子一縮，雪白的牙齒咬著唇瓣再不敢說話了。他在多寶城中長大早就學會了瞧人眼色和自保，所以，他自然知道眼前這男人惹不得。於是，便只拿晶碧一雙大眼瞧著鳳輕言，漸漸瞧的人心裏一片柔軟。
“阿厭，來。”鳳輕言朝他招手。
阿厭卻先瞧了眼容朔，見他雖然冷著臉卻未開口，才壯著膽子說道：“他們說，以後，你便是我娘。”
鳳輕言聲音頓了一頓，萬沒想到阿厭開口第一句話居然說的這個。
“他們說，我娘再也不會回來。她將我送給了你，從今以後，你就是我娘。”
鳳輕言顰眉，誰在阿厭面前胡說八道！
“呵。”容朔冷笑：“你想做她的兒子，得問問本座！”
“你是誰？”阿厭怯生生瞧著容朔。
容朔瞧一眼鳳輕言，忽然伸手將她扯在自己懷中：“我是她的夫君。”
“原來如此。”阿厭鄭重點點頭，忽然朝著他規規矩矩躬身一禮：“阿厭見過爹爹。”
爹爹？爹爹！！
鳳輕言驚著了，睡一覺的功夫，這孩子怎的變成這般模樣？他懼怕容朔，卻想得到自己庇佑。所以，張口便來認爹？這樣拍馬屁……
“恩。”身側男子應了一聲，眼底陰冷忽然消散：“你倒是個聰明的孩子。”
拍馬屁真管用啊！
鳳輕言瞧著眼前一大一小兩個男子嘆口氣，你們忽然一家親，是不是忘記了最重要一個人？
“阿厭。”鳳輕言瞧著眼前拘謹的孩子：“你此生只有一個娘親，便是冷柔。天下間沒有人能替代她的位置，所以，不要輕易去喊另外一個娘親。她們沒有這樣的資格，我亦沒有。”
阿厭眸子一縮，咬了咬唇：“我娘……並不喜歡我。”
“沒有這種事。”鳳輕言擡手，緩緩拂過阿厭細軟的棕色卷發：“世間再無一人比你母親更愛你，她為你做的每件事均無人能夠替代。總有一日，你會明白。”
她心中湧起陣酸澀。冷柔做的許多事情旁人都不能明白，便如在冰河上她分明勝券在握卻為何自己跳了河。便如她斷言阿厭活不過十歲，卻不肯多給他半分的溫柔。這女人便如她的身份，神秘無解。最終，帶了那許多秘密消失與冰河之中去了。
“我信你。”阿厭沈吟了片刻，終於鄭重點頭：“今後，無論娘在不在身邊，我都會好好活下去。”
“你能這麽想我很高興。”鳳輕言輕輕說著：“你只管放心，我會叫人竭力搜尋你娘的下落。”
阿厭眼底立刻亮了：“多謝。”
這一聲謝比方才任何一句話都要響亮，顯然是入了心的，這才是他來的目的。示好，認母，皆是為了認了親人後叫他們幫助自己尋找娘親。
鳳輕言半垂眼眸。阿厭不足五歲，卻已經將這些心機手段運用的得心應手，甚至算計到她頭上來。但，她不怪他。自打出生起他瞧見的便是弱肉強食，又得不到母親庇佑。所以，他只能用些手段才能叫自己活著。
這孩子……真真叫人心疼。
“帶小公子下去。”容朔淡淡開了口，眼底有幾分冷然微閃。他分明瞧見鳳輕言方才眼底憂傷，叫她憂傷之人，就該離得遠遠的。
“但願……他永遠都是多寶城裏需要人關愛的阿厭，遲一些再打上突厥赫連氏的烙印吧。”
“言言。”容朔顰了眉：“你最近，有些脆弱。”
“恩。”鳳輕言並不反駁。自打肚子裏有了那麽一個小東西，似乎人也變得柔軟了許多。這不好！得改！
“給我點時間，我會恢覆。”她說。
“莫要逼的自己太緊。”容朔將唇角勾一勾：“凡事有我。”
“阿朔。”鳳輕言擡頭：“請送我去漳興上寨吧。”
容朔皺眉。
“我既然答應做了你的妻子，便該擁有足夠與你比肩的能力。無論是我還是孩子，都不可能永遠躲在你的身後。明槍易躲暗箭難防，人總會疲憊和懈怠。我要成為你的助力，而不是累贅！”
容朔抿了唇，眼底帶了幾分沈思。良久，方才垂首瞧著她：“我陪你一同去。不許拒絕！”
最後一句暗含了警告，儼然不容置疑。那人眼底冷漠而堅決，只要聽見鳳輕言說一個不字，立刻就要帶著所有人回上京去。
鳳輕言微微一笑，輕輕說道：“好。”
若是從前，她定然毫不猶豫拒絕。然而，現在境況卻全然不同。這孩子出生後定不能留在自己身邊，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重逢。對容朔而言，總會有些虧欠，如今，能多陪些時候，便多陪些時候吧。
自打容朔下令全力開拔漳興上寨後，鬼史行軍速度便又再度發揮到了極致，幾乎一日千裏。鳳輕言也在這短短幾日之間，弄清了許多事情。
當初她被端木柔帶走之後，龍仇花楚楚他們便同神廟中人發生了激烈沖突。對方以鳳輕言安危做要挾逼得他們束手就擒。再之後，他們故伎重演，以蠱蟲控制了吳嬌嬌和沈歡，逼花楚楚做了許多事情。也幸好因為此，他才能見到了容朔。
鳳輕言就此改變了註意，吩咐將隊伍駐紮在漳興神廟附近麒麟二寨中去了。傳聞當初麒麟目丟失後，兩個守廟寨子中的村民一夜失蹤。如今只剩下兩個空寨子，正好成了他們落腳之處。
暮色四合時候，鳳輕言佇立於寨中城樓上遠眺。漳興城近水故而多霧，此刻日頭才要落下便已經能瞧見薄薄霧氣，將不遠處麒麟山隱隱遮了，便似給英武不凡的麒麟披了層薄紗般，瞧起來添了幾分神秘。神廟就建在麒麟山上半山腰，剛剛好與麒麟二寨齊平，一左一右相互拱衛。
“大人。”身後傳來男子急促腳步聲：“明日可是要攻打神廟？屬下願意身先士卒！”
346鳳輕言請客
鳳輕言緩緩回過身去瞧一眼身後的花楚楚，自打他去了滿身肥肉之後，也成了個叫人簡直難忘的男兒。如今日暮西斜與他身後綻放，只覺光芒萬丈，是個值得信賴之人。
“花楚楚。”鳳輕言瞧了他半晌方才緩緩開了口：“我們來苗疆為了什麽？”
“求藥。”花楚楚飛快說道：“搭救宗長生，穩定兩江。”
“你們因何被抓？”
“……。”花楚楚語聲一滯，各種原因他說了不止一次，大人怎的還問？
“慢慢說，講清楚。”鳳輕言靠在城樓上，靜靜瞧著花楚楚，儼然沒有半分焦急。
“廟裏面那個祭司說我們的到來褻瀆了神靈，致使天神收回麒麟二目。所以，要抓了我們當祭品向上天請罪。”
鳳輕言緩緩點了頭：“這般境況之下，我們滅了神廟救出所有人回到漳興上寨去，你以為是否能順利自領主手中借來靈藥？”
花楚楚張了張嘴，半晌沒能說出句話來。苗疆民眾視麒麟為神，祭司的地位不及領主，威望卻半點不輸領主。他們若是真作出毀神廟殺祭司的事情來，褻瀆神明的罪名又未洗脫，只怕在苗疆便的人人喊打舉步維艱。這般境況之下，南蘇蘇肯將蠱王相借？
“我們可以搶！”良久他惡狠狠道了一句。
“可以的。”鳳輕言緩緩點頭：“只怕你後半生都要日夜與蠱蟲相伴了。”
花楚楚身軀一顫，忽然閉了嘴。他天不怕地不怕死更不怕，可是……想到苗疆那些奇怪的玩意就……毛骨悚然。
鳳輕言瞇了瞇眼，就在夜空裏第一顆星升起之時，她忽然做了一個決定：“你立刻回神廟去，替我送個信。明日午時我要請客。”
“請……什麽？”花楚楚楞了。
“請客。”鳳輕言瞧著他，語聲平靜和緩：“吃飯，說話，增進關系。你不懂？”
花楚楚咽了咽口水，請客他當然懂。可是……要請敵人吃飯就……
“去吧。”鳳輕言回過身去：“先禮後兵，才能體現出咱們西楚大國人的胸襟。”
花楚楚終於垂了首：“是！”
鳳輕言緩緩閉了眼，這一場大戰，終於要開始了！
忽覺肩頭一暖，睜眼瞧去，秦楚站與身側，執了件狐皮大氅與她披上。
“我今日來同你告別。”他說。
“哦。”鳳輕言不覺意外。自打她醒來後，容朔明裏暗裏使了多少手段想叫秦楚離開。
秦楚挑一挑眉，似對她這般態度頗有些意外：“只要你一句話，我留下。”
“秦楚。”鳳輕言擡眼，瞧著他一瞬不瞬：“苗疆不適合你。”
她虧欠秦楚太多，如今已不願再裝聾作啞享受他的付出，她並沒有那樣的資格！有些人適合相守，有些人卻更適合……相忘於江湖。
“西楚……也不適合你。”
秦楚眸色些微一暗，卻不過一瞬，眨眼間卻有再度如暖陽般：“我明白了。待你自兩江平安歸來，我便回安南去。這段日子，我來替你守著西楚。”
“苗疆大祭司石禹在整個苗疆威信極高，卻也神秘的緊。從沒有人知道他的身份來歷，亦沒有人知道他面目年齡。那人便似憑空而降，只用短短數年時間便得到整個苗疆民眾的信服。甚至三山五岳九溝十八寨的大小領主都對他俯首帖耳。這人……你要當心。”
鳳輕言點頭：“自然，多謝你提醒。”
秦楚面上笑容終於僵了一僵：“你我之間……何時已經到了這般客氣的地步。”
那一日秦楚再不曾開口，這也成了鳳輕言在苗疆時聽到他說的最後一句話。在很多很多之後，她想起當日的情形時都會在想，若是當時自己對秦楚未表現出這般決然的姿態。後面的很多事情是不是就會不一樣？但，如果就是如果，永遠也不可能成了真。
午時正，鳳輕言於城門樓上設宴，寨門大開。容朔坐與她身側，將一把古琴置於膝頭。青山碧水間，美人如玉琴音如泓，只覺歲月靜好。
天地間忽然起了陣琵琶低語，鳳輕言低頭瞧去。寨門外停了輛馬車，馬車遮的嚴嚴實實，根本瞧不清裏面人的面貌，只聞琵琶聲聲入耳。初時如百鳥爭鳴，與容朔琴音相合，容朔眉峰不動，似並不在意。琵琶聲卻忽然一頓，再起時分明拔高了音階，叫人聽的心頭一顫，便似有人拿重錘在耳膜處一敲，震的頭都疼了。下一刻，樂聲陡然急促。便似有千軍萬馬迎面撲了來，將濃郁殺氣直直刺入人心而去。
容朔單手將鳳輕言攬入懷中，手掌與她小腹處停滯不前，將融融暖意註入她骨血中去。鳳輕言眉尖一動，心裏便也浮起暖意出來。寨門下琵琶聲裏分明含了內力，便如花楚楚從前的獅子吼一般，皆是上乘音殺的功夫。容朔知她有身孕，又才動了胎氣，所以，才將內力註入到她小腹中去，以確保她和孩子的安危。
這人從前高高在上，萬不曾想到竟也如此細膩。
“不用為我擔心。”鳳輕言順勢靠與他肩頭，軟聲細雨在他耳邊輕輕說道：“全力禦敵便是。”
“呵。”容朔淡笑：“這麽點本事，尚不需本座全力以赴。”
語聲落，男人手指忽然與琴弦上一掃，這一聲極低。再之後，樂聲起。高亢對低沈，音波與四下裏擴散，無形氣浪排山倒海般襲來，草木雕零。風將鳳輕言發絲吹亂，她擡手按了按鬢角嘶了一聲。
容朔低頭，狹長鳳眸裏便添了幾分冷冽殺氣：“傷了？”
“並沒有。”鳳輕言淡然搖頭：“只是覺得有點冷。”
容朔點頭：“明白了。”
鳳輕言瞇了瞇眼，你明白了什麽？她方才說了什麽了不得的話麽？倒是將話說清楚，叫大家都明白明白呢。
容朔已然回過了頭去，琴聲陡然一挺，如玉長指勾了根琴弦，高高挑起，陡然松了手。天地間似有嗡一聲錚然，冷光如月直直沖向寨門下去了。
347鬥蠱（上）
天地間有嘭一聲相和，琵琶聲戛然而止。那人分明不甘心，才撥了一個音符出來，容朔手指便在琴弦上連續的勾挑起來。明明還是如方才一般低沈似嗚咽般的琴音，卻已與方才大不相同，即便有容朔內力相護，鳳輕言也能清晰覺出無處遁形的鋒銳殺氣，刺的人眼睛都疼了。
寨門下拉車的馬忽然一聲嘶鳴轟然倒地，口鼻邊分明有鮮紅血沫子滲了出來。馬車中琵琶聲立刻停了，再也不曾傳出。
鳳輕言瞧著容朔，這個男人還是如從前一般，從不曾叫她失望。馬車中人禦音殺人的本事大著呢，容朔卻只用了一只手便將他給壓制的死死的不能翻身。那人顯然有備而來，可惜……他的對手是容朔。似乎無所不能的容朔！
所以，他便連半點勝算的機會也無。
“呵。”鳳輕言低低笑道：“我夫君這首曲子大祭司可喜歡？若還不曾盡興，不若進寨子裏來，再行切磋？”
馬車裏聲息皆無，似連呼吸也不聞。鳳輕言皺了皺眉，莫不是死了？容朔出手留了分寸，不該呢。
“小連子，去請大祭司出來。”
“是。”
連公公答應一聲才要離去，卻叫鳳輕言開口給攔了下來。
“這人……。”她眸色一閃，沈吟著說道：“得我親自去請。”
“一個山野村夫，哪裏還需要勞動言言。”容朔挑眉，儼然不願。
男人大掌搭在女子柔軟腰肢上，帶著幾分薄薄的溫暖。從前，他總覺天下人臟的很，若是離得他近了，便似連空氣都給染的臟了。於是，他不許人進他三尺之處。自打與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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