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37】 蟠桃山莊門外的對悟禪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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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著灰衣和尚遠離了轉角處的難堪之後,何以梵再也不想要走在這裏的大街上,仿佛每一個路過的行人,都在對著他指指點點、說三道四。這種感覺讓何以梵極難忍受,所以便逃也似的離開了此處。如果有可能,何以梵真是下定決心,一輩子再也不來這裏。

只是,現在才是上午的時間,離正午都還差很遠,也就是說,現在這個時間不太適合回到那個破廟裏,而且還是在餓著肚子的情況之下。何以梵再一次感受到了無家可歸的感覺,大街上不好意思去,破廟裏又不能回,周圍視線之內,並無人煙。

這本是一種極其尷尬的境地了,更尷尬的是,灰衣和尚還緊緊地跟在後面,何以梵甚至不知道灰衣和尚想要跟著他做什麽。而且,對於剛才灰衣和尚幫自己解圍的事情,何以梵似乎並沒有感到多少開心。

作為一個大男人,遇到一點小小的事情,竟然還需要讓一個和尚上前來營救,這點,何以梵無論如何都不會開心的。

所以,何以梵就郁悶地在前面走著,越來越遠離那條熱鬧的大街,甚至也在遠離那個破廟。任肚子咕咕作響,何以梵現在連半點辦法都沒有。只是何以梵的心裏,此時已經不再為饑餓的事情所糾結了,因為他有更糾結的事情,比如,灰衣和尚到底想做什麽。

而灰衣和尚只是緊緊地跟在何以梵身後,並沒有做什麽,甚至連一句話都沒有說。加上灰衣和尚內功深厚,走路的步履也極為輕盈,幾乎都不發出任何聲音的。但即便是這般沒有存在感的灰衣和尚,還是惹到何以梵不高興了。不過,灰衣和尚好像並沒有為這些事情縈懷,畢竟修為高深如他,這點事情,根本就不算什麽。

何以梵一邊氣憤地走著,一邊踢著腳邊的石頭,盡管它們並沒有擋自己的道路。突然,何以梵竟然開口說話了,他終於憋不住地問道:“上師,你到底想要做什麽?”

“沒做什麽,皇上走自己的路,老衲也在走自己的路。皇上走在哪裏、又往哪裏走去,老衲管不了。至於老衲,皇上似乎也同樣管不了。”灰衣和尚淡淡地說著,跟著何以梵走路的腳步,卻沒有絲毫的停頓。

任誰都看得出來,他明明是在跟著自己走路,卻找一堆歪理來敷衍!何以梵對灰衣和尚的話感到很是無奈,但也確實管不了,只得繼續說道:“上師,我很餓,我想吃飽飯。”

“天下只有不勞而獲的和尚,還沒有不勞而獲的皇上。”灰衣和尚淡淡說道,似乎冷靜至極。

這時,何以梵不禁懊悔了,真不該在剛才說他不勞而獲,不過這灰衣和尚也太斤斤計較了。何以梵想著,只得訕訕地說道:“我可以做活,掙錢養活自己的。”

“很好。”灰衣和尚聽到何以梵的話,終於有了一丁點兒的滿意之色,繼續淡淡地說了句,“阿彌陀佛!”

“只是……只是我找不到活做……”何以梵低著頭,用幾乎聽不到的聲音說出了口,而且還得繼續詢問道,“不知上師知不知道,哪裏有比較適合我做的活?”

“蟠桃山莊。”灰衣和尚淡淡地說著,儼然沒有一絲一毫開玩笑的模樣,真是奇怪。

蟠桃山莊的名頭,何以梵當然知道。而且何以梵知道的似乎還不少。比如蟠,桃山莊是南無敬亭搜刮聚斂財產的地方,比如,蟠桃山莊是灰衣和尚與花和尚住的地方。

而今南無敬亭死後,蟠桃山莊裏面的財產並沒有查抄出來多少,全部充了公之後,山莊便歸了灰衣和尚與花和尚所有。至於裏面的那三百名士兵,作為南無敬亭的遺黨,也早已跟隨大麗國的軍隊,做好為國捐軀的準備了。所以現在的蟠桃山莊,幾乎就是空著的一處大的院落,裏面什麽東西都有,就是沒有幾個人而已。

而此刻,灰衣和尚卻說蟠桃山莊有自己可以做的活,那不是擺明了收留自己嗎?何以梵這樣想著,仍然在極其郁悶地往前走,似乎是在做內心的掙紮一般。不去蟠桃山莊的話,自己的吃、住都成問題,去蟠桃山莊的話,會有一種寄人籬下的感覺。

這兩者分析來,似乎是各有利弊,還真是一個比較困難的選擇。但是過了沒太久的時間,何以梵卻突然停止不前了,然後轉過身,看著灰衣和尚的眼睛,慢慢地說道:“我去蟠桃山莊做活可以,但是上師不準告訴任何人,尤其是,太後。”

“可以。”灰衣和尚語氣淡淡地說了兩個字,並且同樣地回看著何以梵的眼睛。

“好,那我就去。”何以梵答應道,心裏終於放下了沈沈的壓力。去了蟠桃山莊之後,自己既不用擔心被別人找到、甚至暗殺,也不用擔心其他日常的問題了。不冷不餓,世界就會美好很多。

如此,經歷了這不大不小的一番磨難之後,何以梵便跟著灰衣和尚來到了蟠桃山莊。而這蟠桃山莊,也當真如何以梵來之前的猜測一般,空落寂寥,杳無人煙。不過,也正因為如此,何以梵得了一個耳根清凈。

荒涼歸荒涼,蟠桃山莊還是有一些和尚的,而他們的任務,除了跟著灰衣和尚與花和尚學些經文之外,便是負責山莊裏的夥食與雜役。所以何以梵來到蟠桃山莊之後,才明白,灰衣和尚所說的適合他的做活,便是在房間裏,面壁,當然也可以思過。

這句話的意思就是,何以梵想做事的時候,可以幫助山莊裏的那些和尚做事,不想做事的時候,自己呆在房間裏思考問題,也都是可以的。這樣,既有吃的,又有住的。

對於別人而言,這顯然是求之不得的好事,可何以梵不是別人,他前幾天還是大麗國的皇上。所以對於何以梵而言,似乎並不是什麽好事。因為現在這樣,何以梵會越發覺得自己很無用,連上師灰衣和尚都找不出來他有什麽用處。為了避免這種無用的空虛感,何以梵便找來事情做,多半時間都不讓自己清閑下來,來證明自己存在的價值。

這種充實而又忙碌的日子過了十多天之後,何以梵竟然越來越喜歡了,索性心念一動,求灰衣和尚幫他剃度,做個和尚永遠留在蟠桃山莊。當何以梵終於鼓起勇氣去找灰衣和尚,說出自己的想法之後,出乎何以梵意料的是,灰衣和尚並沒有直接開口拒絕。

因為,灰衣和尚說的是,“如果皇上真的一心向佛,留著頭發與不留頭發,都是毫無任何差別的。所以,即便老衲不給皇上剃度,皇上同樣可以脫離苦海,順便普渡眾生。”

聽到灰衣和尚的回答,何以梵真是哭笑不得,這意料之外的不拒絕,似乎跟拒絕並沒有什麽不同。既然灰衣和尚不肯幫自己剃度,何以梵便又多求了幾次,甚至不允許灰衣和尚再稱呼自己“皇上”。可惜,灰衣和尚似乎對何以梵的話不聞不問,壓根兒就沒有聽到一般,該不給他剃度還是不給他剃度,該喊他皇上還是喊他皇上。

又住了一段時間之後,何以梵似乎真的心性開明了許多,既不再執念於剃度,也不再理會灰衣和尚怎麽稱呼自己。而且,何以梵似乎也不再通過這種簡單的忙碌來證明自己的意義了,除了當做的事情之外,更多的時間,何以梵寧願在周圍的山林間放松自己,或者說是,陶冶情操與想法。看來,蟠桃山莊還真是一個很好的修行之地。

青青翠竹盡是法身,郁郁黃花無非般若。

法身無象,應翠竹以成形。般若無知,對黃花而顯相。非彼黃花翠竹,而有般若法身也。黃花若是般若,般若即同無情;翠竹若是法身,翠竹還能應用。人在山邊,即為“仙”,果為如此,任何修行之人都明白,與山林鳥語作伴的意義。

是以此日,何以梵忙完事情之後,便站在了這蟠桃山莊的大門之外,去眺望滿目山河。灰衣和尚見了,便徐徐走過來,也不隱晦,當下直接出言提點了一番。

即便灰衣和尚為塵外之人,他心裏還是關切普天下的百信,所以還是希望何以梵能繼續當皇上。若是連天下蒼生都不顧,大師又如何能稱為大師,佛法又如何能稱為佛法?!一人得道,而看別人於水火而不顧,這顯然不是灰衣和尚的佛性。

只不過,聽到灰衣和尚的提點之後,何以梵卻沈默了,然後回想了他這十六年大大小小的遭遇。尤其是離開皇宮的這段時間以來,遭受的磨練。這些磨練,對別人而言,簡直微乎其微,對何以梵而言,已經是前所未有了。

能從不大的事情中感悟到大的哲理,才是聰明人的境界,而何以梵正是一個聰明人,所以他也不用再遭遇更大的磨難了。該知道的道理,何以梵已經知道,該明白的苦難,何以梵也幾乎能夠感同身受。

而在蟠桃山莊的這些時日,何以梵似乎更加耳聰目明,與之前遇到的諸多事端,現在都想到了其因果。恍恍惚惚的十六年榮華富貴,似乎還不如最近的平淡日子更讓何以梵成長。從頂處的無限風光猛跌下來,才有機會見識到中間高度的疾苦。與其說這是一種不幸,倒不如說它是一種大幸,沒有經歷過的事情,最好不要下定論。

而就在此時,盡管灰衣和尚就站在自己的身邊,何以梵的內心,卻不能如往日那般平靜無瀾。因為何以梵很清楚,這種超脫的悠閑日子,是不會長久的。忙亂與痛苦才是人生的常態,而現在的日子,似乎只是一段時間的擱淺。這種略微擔心的預感,近幾日來愈發明顯。何以梵明白,蟠桃山莊並不算是隱蔽,他們,早晚都會尋來。

山林之間,蒼莽雕敗,遠不如世間的繁華更讓人動心。更何況,何以梵不是灰衣和尚,他沒有那麽強的定力與修為。

正在何以梵心潮難平之時,卻聽灰衣和尚淡淡地開口說道:“皇上本非塵外之人,與佛家的因緣也是來去無常。來無影,去無時,只盼皇上還是莫要多加強求的好。”

聽灰衣和尚這麽說,何以梵心下一驚,難不成自己心裏的波瀾,灰衣和尚能感應的到?於是,何以梵只得應道:“多謝上師提醒。經歷了這些時日,我就感覺自己像是做了一場夢一般,甚至分不清真真假假,分不清繁華與無。我不知道自己現在是處於什麽狀態,也不知道該怎麽做才能看清楚自己。對於此事,心下多憂。”

何以梵說著,本來平整的額頭微微皺起,然後轉身看著灰衣和尚,很是期待他的指點。

“皇上不必擔憂,人生三千過客,自然不會時時清醒。更何況,若是沒有迷幻的影子,哪來無夢的純真?你現在所經歷的一切,都是你後來的果。因果循環,報應自來。”灰衣和尚淡淡地說著,眼睛看向了蒼茫的山林之間,繼續說道,“春天來之時,樹木自然覆蘇。黎明來之時,魂夢自然清醒。這之間,不過只是一個‘等’字而已。”

“多謝上師,我定會嚴加參悟。”何以梵說著,轉過身來,對著無盡的眼界嘆了一口濁氣。世界太大,而他太小。

對了幾句禪機之後,何以梵與灰衣和尚都又沒再言語。也許,面對無限的空間之時,所有的言語都是多餘而空洞的。凡有所相,皆是虛妄。所見都不一定是真,何談心中的一閃之念?

何以梵越想,心裏越感慨人生於天地之間的不易,也就越覺得迷亂。就在此時,卻聽灰衣和尚突然開口說道:“也許,現在就是皇上夢醒的時刻了。塵緣未斷,念念無常。”

何以梵正好奇灰衣和尚為何這般說法之時,卻聽身後極遙遠的地方,有一個清澈的男人聲音朗聲喊道:“皇上!”

這個男人的聲音,何以梵也是同樣熟悉,而且比熟悉灰衣和尚的聲音還甚。因為那個人,就是他的貼身侍衛,常事春。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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