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鳳九桑太不了解泥顏姑姑，還是泥顏姑姑做事比較喜歡出人意料，所以當泥顏姑姑聽到柳行之這麽直接的問話時，並不是板著臉扭開，而是同樣目光堅定地看著柳行之，肯定地回答道：“是的。”

對於柳行之一問便對這種事情，鳳九桑似乎並不覺得意外，也許柳行之問對任何事情，鳳九桑都不會覺得意外。泥顏姑姑似乎也沒有覺得意外，畢竟柳行之是柳中人的徒弟。柳中人的徒弟知道什麽事情，都是有可能的，不必有任何意外的。

胥子丹卻覺得意外了，但她並不是意外柳行之怎麽知道是太後對先皇下的毒，她意外的事情是，太後為什麽要對先皇下毒。

女子對丈夫下毒，本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只是這件事情若是發生在皇宮裏，就不那麽匪夷所思了。皇宮裏只有皇上一個男人，卻有很多個嬪妃，眾多女子為爭奪一個男子，無論使出什麽陰險毒辣的手段來，都是可以想見的。最毒婦人心這句話，並不是說著好玩兒的。

所以，某個妃子給別的妃子下毒等事情，都是可以理解的。只可惜，這個太後下毒的對象，卻不是別的妃子，而是先皇。如果把宮裏唯一的一個男人殺了，後宮就不會再有爭鬥，這句話理論上是沒有錯的。只是，太後殺了先皇之後，卻又立何以梵為皇上，仍然會有後宮，仍然會有爭鬥。這麽看來，太後下毒謀害先皇的目的，似乎並不是為了阻止後宮的爭鬥。

不是為了阻止後宮的爭鬥，那麽就是為了後宮的權力了？

沒錯，太後下毒殺害先皇的目的，確實和權利有關。畢竟在那個時候，太後還不是太後，只是一個普通的妃子。一個普通的妃子若想在後宮有得獨一無二的權利，想要在紅顏老去的晚年過得不太淒慘，只怕除了深討皇上的歡心之外，還得會生兒子。母憑子貴的道理，在皇宮裏，體現的更加明顯。

而這個太後，非但不會生兒子，連女兒都不會生，因為她根本就不會懷孕。所以在上述兩種情況都不可能成立的情況之下，太後才做出了另外一種鋌而走險的決定。那就是與另外一個妃子合作，互幫互助，各自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然後各不相幹。

沒有永遠的朋友，只有永遠的利益。這句話說的真好，所以在前一刻還鬥的你死我活的兩個妃子，在下一刻，居然聯合在了一起，並且敢於下毒害皇上。對於社會而言，這是一件非常大逆不道的事情，但是對於女子而言，又何嘗不是一件很偉大的事情？

至於大家對這件事情的真正看法，其實是沒有的，因為根本就沒有人知道這件事情的真相。或者說，知道這件事情真相的人，可謂少之又少，簡直少到可以忽略不計。

幸好，泥顏姑姑就是知道這件事情真相的人之一。而且就在此時柳行之、鳳九桑目光的逼問之下，泥顏姑姑居然沒有轉彎抹角，而是直接把她所知道的真相說了出來。

對於泥顏姑姑的做法，再次驗證了一個問題，那就是女子也能做到守口如瓶，但是她們通常情況下都會連同瓶子一起給別人。泥顏姑姑即便很冷漠，很喜歡板著臉，但她畢竟還是一個女子。一個女子做出女子常做的事情，似乎並沒有什麽好奇怪的。

所以，十六年前宮廷事變的真相，就這麽呈現在了柳行之、鳳九桑和胥子丹的面前。

泥顏姑姑從地上站了起來，目光直直地看著柳行之，然後冷著聲音問道：“你知道《長生訣》的傳說？”

柳行之也看向泥顏姑姑，重重地點了點頭，沒有說話。泥顏姑姑轉開頭，便開始講起事情的真相。

原來，十六年前，太後是一個並不得寵的妃子，加上她自知本身不能生育，所以一直都在為自己的前途擔憂，擔心自己會有一個不得好死的下場。而當時的胥美人，本來深得先皇的寵愛，只是在她意外得到了《長生訣》第三卷的《編鐘樂》之後，想法卻發生了很大的轉變，不再是一個簡單的美人，單純地活在皇宮之中。

現世的安好，也只是短短的幾十年，幾十年過後便是黃土埋白骨，什麽都不會剩下。那麽一直享受著現世，又有什麽意義呢？這麽短暫的一生，即便輝煌如皇上，又能如何，在幾百年後，還不是照樣會被人所忘卻？如此說來，世間一切短暫的存在，都變得極其可笑，跟花花世界中的星星月亮比起來，便黯淡如漆黑的夜晚，一切都是飄渺的。

所以，為了避免這種短暫的恐懼，胥美人便想到了長生。於是，胥美人便與太後合作，一個想要奪得皇宮裏的政權，一個想要利用皇宮之便天子之血來制取長生之藥。

二人各自確定目的達成一致之後，胥美人便按照計劃，趁先皇的寵愛而懷上孩子，與此同時，太後假裝懷孕。等胥美人生下來孩子之後，交給太後撫養，將來以繼承帝位。誰知後來，胥美人竟然生下來了一個女兒，而非兒子，這幾乎打亂了她們二人的計劃。於是，太後便讓海公公從宮外抱來一個剛生下來的男孩兒，然後再把胥美人生的女孩兒抱出宮外養著，並找一個死去的嬰兒代替胥美人的女兒。

胥美人把自己的親生女兒養在宮外的目的，既是為了避免引起先皇的猜疑，更是為了自己做事方便的打算。如若真的有一個女兒在，胥美人似乎並不能按照自己的想法去求得長生。再說，胥美人根本就沒有打算要孩子，若不是為了與太後之間的合作，她必然不會讓自己懷孕。胥美人真正想要的，只是先皇體內的血液，真龍天子的血液，是長生之藥的一味藥引而已。

在太後與胥美人兩個人的策劃之下，兩個孩子同時出生了。只是之後，先皇卻顯得不是很高興，因為他最寵愛的胥美人生下的非但不是兒子，而且還是一個已經死去了的女兒。是以先皇有些怪罪同時出生的兒子，覺得那個兒子是個不祥之人，克死了自己的女兒。太後與胥美人見先皇的態度冷漠，沒有推崇這個孩子的意向，而她們之間的計劃，卻需要一步步地進行著。所以，最後別無他法之下，太後與胥美人便狠下心，下毒害皇上癱瘓在床，一切局面便都落在了她們兩個的掌控之中。

先皇癱瘓在床之後，太後想盡一切辦法把政權拿到手，把那些違抗自己的官員全都一個個地剔除掉，提拔上自己的親信。至於後宮裏的那些妃子，更是接連著莫名離奇地死掉，連同她們的子嗣也死掉。三年之後，太後的政權已經穩固，不省人事的先皇便交由胥美人處理，對外便說是先皇因病而死。至於大麗國新任的皇上，自然就是太後從宮外抱來的何以梵。彼時，何以梵才只有三歲，所以大麗國的真實權利，其實還是在太後手中。

得到這個半死不活的先皇之後，胥美人便把他裝在水晶棺材裏，然後再沈入到這浴血池底，以保得先皇的身體完好如初之外，更是永遠都能滋生出新鮮的血液。長生之藥的藥引有了保證之後，胥美人便安穩地住在這冷香苑裏，專心致志地研究《編鐘樂》。反正此時的江山已經是太後的了，與胥美人而言，既沒有內心的誘惑，又沒有了外界的幹擾。內外皆清明如此，豈非正是修煉長生之法的最佳時間。

只不過修煉的結果，並不如胥美人當初預料的那麽好。不知是不是胥美人制的藥出現了問題，反正這些年下來，她竟漸漸地有了癡傻的跡象。而且在某些月圓之夜，胥美人還會難以控制地發出淒冷的長嘯之聲。在青蟬進宮之後，八月十四晚上聽到的女子的叫聲，便是胥美人發出的。

泥顏姑姑說完，柳行之、鳳九桑他們大致明白了事情的經過，真相竟然是這樣的。

只是此時，泥顏姑姑似乎並沒有停下來的意思，她反而看著柳行之，莫名其妙地問道：“你真的知道《長生訣》的傳說？”

柳行之雖然被問的有些糊塗，但他還是知道泥顏姑姑既然這麽問，必定會有她的原因，於是便微笑著回答道：“按照坊間的傳說，《長生訣》乃是一個皇帝與一個美人所做，共有五卷，記載著五種不同的樂器，以修身養性，達到長壽的目的。長壽……皇帝和美人……你是說……？”

柳行之說著，有些不可思議地看著泥顏姑姑。

泥顏姑姑仍舊冷冷的，只是卻回答道：“你想的沒錯，那個皇上，的確就是先皇，而美人，正是胥美人。先皇寵愛胥美人的原因，確實是因為他們兩個志趣相投，喜愛音律舞蹈。他們平時在一起專研音律，接見各種有才藝的人，而且，先皇為胥美人所做的事情，更是不計一切代價。即便連這裏，還是先皇專程為胥美人建造的，尤其是這架刻在石壁上的編鐘。”

泥顏姑姑說著，往石壁上看去。柳行之、鳳九桑和胥子丹三個人，也跟著泥顏姑姑的目光看了去。只見這架巨大的編鐘看起來更加巍峨，想來當年先皇必定耗費了不少人力和物力鐫刻而成。由此可以想見，先皇對胥美人的寵愛，還真是不一般。

看了片刻之後，泥顏姑姑輕輕地嘆了一口氣，然後繼續說道：“先皇確實很寵愛胥美人，只可惜在胥美人得到《編鐘樂》之後，一切都變了。至於坊間所說的《長生訣》為皇帝和美人所做，卻是假的，以及什麽皇帝和美人都修得長生之術隱去，不過是太後和胥美人故意傳出去的說法，用來恍惚人心而已。至於《長生訣》真正是出於誰人之手，我一直不知道，甚至胥美人是如何得到那卷《編鐘樂》，我都猜測不到。”

泥顏姑姑說著，聲音有些黯淡了下去。能把埋藏在心裏這麽多年的秘密說出來，對於泥顏姑姑而言，已經是一種莫大的放松了。只是希望這種放松，不會在將來引起什麽致命的事情才好。

關於《長生訣》的說法，柳行之雖然不信是坊間流傳的那樣，但也絕對沒想到是泥顏姑姑說的這般，只是和先皇有著巨大的牽連。如此說來，這一切還都是假的，不真實的，至少是模模糊糊，讓人難以看清楚的。

柳行之本以為如傳聞所言，《長生訣》最初來源於皇宮裏，所以才讓白芷假裝得了失心瘋，讓青蟬進來找第三卷《編鐘曲》的同時，查清楚《長生訣》的根源。誰知此時，非但沒有查清根源，甚至連最初的傳說，都變得搖搖擺擺不可相信了。

直到這個時候，柳行之也漸漸地開始懷疑自己的判斷力了。本身《長生訣》的兩個版本，柳行之都已經判斷不出真真假假，而此時，關於《長生訣》最初的傳說，也是真假難辨了。

那麽，《長生訣》究竟是何人所做？又真的能夠修成長生之術，達到長生的目的嗎？

柳行之剛想到這句話，便自行回答了。因為柳行之根本不相信世間具有長生之術，即便如千年人參、天山雪蓮等珍貴的藥材，也只能起到救死扶傷、延年續命的目的，而非，長生。

所以，如此說來，這部《長生訣》的背後，似乎有著一個比長生更大的陰謀。

正在泥顏姑姑講完，此處一片沈默之際，四人卻都明顯地感覺到了這裏輕微的晃蕩感。

胥子丹定力最差，在搖晃之感襲來時，便“啊呀”一聲叫了出來。鳳九桑也看著柳行之，用試探的口吻問道：“難道上面……”

柳行之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所以，胥子丹並不知道上面發生了什麽事情。

泥顏姑姑猜測著上面的事情，擔憂胥美人是不是會有危險，一時心急，便想要趕緊把先皇的水晶棺材送回浴血池，然後趕回去。於是，泥顏姑姑瞬間施掌，向水晶棺材打去。

看泥顏姑姑施掌，柳行之居然也緊跟著使出了掌力。就在泥顏姑姑皺著眉頭準備全力相迎之時，卻感覺的柳行之的掌力並不是在阻止她，而是想讓這裏穩定下來。因為在這種動蕩的感覺之下，浴血池裏的血水便會受到幹擾，然後難以控制。

柳行之邊發掌力，邊微笑地看著泥顏姑姑。泥顏姑姑卻依舊冷著面孔，既不理會柳行之的微笑，也不理會他的幫助。

水晶棺材平穩地落在浴血池中間之後，泥顏姑姑便按照某種節奏，輕輕地敲擊著石壁上刻著的那架巨大的編鐘。然後，水晶棺材便穩穩地沈了下去，直到血水的表面恢覆到最初的狀態，才算是結束。

一切完畢之後，泥顏姑姑還不忘迅速地采摘一些腳下的吸血壁虎，然後冷冷地對著柳行之他們三個說道：“快！出去！”

泥顏姑姑說完，飛身走在最前面，柳行之、鳳九桑、胥子丹便緊跟其後，沿著原路返回，向冷香苑的院落裏行去。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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