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晴己再次醒來，時間已經是很晚了。

這次醒來那個很像宇津木的青年並沒有守在身邊，只有櫃子上的小夜燈開著，淡藍的幽幽光暈淡淡地灑在床頭，也微微映出房間其餘角落的輪廓。而窗外的月光被隔壁的高層公寓遮擋住，從玻璃窗往外看去只有接近於漆黑、只微微有著街燈的少量白色微光。

早一點用過的白粥似乎已經消耗殆盡，晴己看了看指針指向的數字，知道正常人這個時候都差不多睡了，他放輕動作，小心地掀被下床。

在還不算熟識的人家中隨意走動這件事情讓晴己有些猶豫，而他在此之前身體虛弱，也鮮少有力氣下床隨意走動。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春樹的意識伴隨著他的生命力與他融為一體的緣故，他現在一下子身體比以前要康健一些了，他反而有些不太習慣這種手腳沒有無利的狀況──雖然對於未知的場所他也有想一探究竟的好奇心，但過去的經歷以及怕被責備的心情，都讓他有些躊躇。

「「不要緊。有我在。」」

而在晴己一方面因為饑餓而想去覓食，一方面又因為怕被討厭而感到拘謹的時候，春樹的聲音由他的嘴角溢出，一樣是略顯清冷、但卻遠比自己更加堅毅的澄澈聲音。

那樣冰涼卻如同鈴鐺般清澈悅耳的聲音，晴己一直都很喜歡。

「嗯。我明白的。謝謝。」

聽到春樹主動表示支持，晴己對於這樣的稀罕事有些驚訝的同時，內心也湧現小小的喜悅。

他指尖輕觸了下胸口，對於存在於自己心中的另一個自己細聲回應過後，晴己擡起雙眼，望著沒有任何裝飾的木板門，稍微深吸一口氣後，他鼓起勇氣，努力不發出太大聲響地往門扉那邊走去。

大概那個人已經入睡了，推開房門外面是一片幾乎看不到具體情況的昏暗，給人幾乎會被這片黑暗所吞噬的錯覺，晴己一時因為突然湧上的畏懼感而僵住了腳步，直到感覺春樹似乎輕輕推了自己一把，才被動地踏出了步伐。

略顯遲疑的腳步隨著推動的微弱力量而逐漸靠近另一邊的墻邊，驅動自己身軀的力量依舊持續，他的手自己摸向墻邊，打開了燈光的開關──春樹替猶豫不決的晴己做出了開燈的決定。

謝謝。

再次在心中這樣向春樹小聲呢喃，既然都已經開了燈了，晴己也就大著膽子的開始觀察並探索這個地方。

有了正常的照明之後，眼前呈現得就只是再普通不過、沒有任何值得恐懼之處的住處。

客廳的玻璃小桌旁有兩張單人沙發，顏色是有點陳舊感的灰綠色。看起來型號很老的電視此時螢幕一片漆黑，在距離疑似會客桌的那一塊區域不遠處沈默地佇立。除此之外沒有別的多餘的家具，只有一架零散塞著一些書籍的書櫃。

玄關附近有疑似鞋櫃的矮櫃。矮櫃上很乾凈，沒有擺放任何東西。

除了自己出來的那個房間，客廳還接連著三扇門，晴己扳著手指算了一下，推測大概分別是廁所、浴室以及廚房的出入口。

至於為什麽沒有一間是另外一個人休息的房間，是因為晴己幾乎是燈一亮就馬上看到了──那個長相很向他長輩的那名青年，正整個人倚在其中一張沙發的椅背上，身上隨意蓋著一張薄博的毛毯青灰色毛毯，正以坐在沙發上的姿勢安靜地闔目沈睡。

老實說，看到那名青年居然就這樣子睡在客廳、還是以一看就不舒坦的姿勢熟睡，晴己怔了一瞬之後，立刻意識到是因為自己占用了那個人的房間，才讓他不得不選擇那個並不適合睡眠的沙發上就寢──又想起自己醒來前，守在自己身畔默默閱讀課程講義的青年臉上明顯的淡淡黑眼圈以及疲態，霎時間內疚感如潮水般湧上晴己的心間，讓他一時發不出聲音，望著對方仍舊充滿疲憊的睡臉移不開目光。

……對了，宇津木大人，好像也常常頂著這樣子疲累的臉龐出現在大家面前的樣子。宇津木大人，也為了大家的事情而無法安睡，才有類似的神態嗎？

不期然想起自己曾在那位長輩臉上看見、哪怕努力振作也依舊顯眼的沈沈倦意，晴己不知為何有些難受。

是難受自己一直以來都無法回應那個人對自己的期待嗎？還是單純因為少數對自己表示珍視、施予溫柔的人卻默默承受巨大壓力，而至今才恍然察覺這點而感到心痛嗎？還是單純因為再一次因為這個場景而湧現自己什麽也做不到、無論對什麽都無計可施的龐大無力感而痛苦嗎？

晴己並不清楚，似乎每一種都有一些，但也似乎不僅僅是這些──他腦中閃過大喊著讓他先跑、哪怕自己被人抓住了也仍死命地想要保住他的原田，那時扭曲而又充滿某種強烈情感的臉龐；也閃過害怕而無助地呼喊著他、一向開朗溫柔的臉蛋頭一次染上深重陰霾的麗慈恐懼的神情；還有母親像是要投向火坑、為了什麽而獻身一般，狂熱而又決絕的身影；最後定格在眼前與曾經愛護自己的那個長輩重合、疲倦得似乎只差一根稻草就能壓垮他的臉孔……種種影像互相交錯，但每一個畫面都深深烙印在他腦中，鮮明得讓他感到呼吸困難，不自覺呼息也紊亂了起來。

「冷靜下來，晴己。沒事的，那只是噩夢，屬於過去的幻影。沒事的。沒事的──」

晴己無意識地蠕動著嘴唇，但他恍惚之間卻分不清這是他自己安慰自己的言語，還是春樹再次為了他而吐出的言論，他只是緊握著自己冰涼的雙手，慢慢地、慢慢地在原地蹲下，將頭埋在膝蓋之間，靜靜地忍耐心中翻湧的情緒，等待波動平靜下來。

沒事的。『沒事的。』沒事的──神會在至高天守護著大家，『神之愛會引領著一切』。哪怕是謊言，『就算是謊言』，也非得去相信不可。『也只能相信。』不然的話──『不然的話──』

摀住自己的嘴，忍住因為突然豐沛強烈的情感而想要嘔吐般的沖動，晴己深呼吸、深呼吸、深呼吸──不斷說服自己，宛如叨念咒文一般把自己受過的教誨刻在心頭，春樹和他的聲音混雜在一起，不斷反覆，直到他逐漸平息下心中洶湧的波瀾，才擦去不知何時溢出眼眶的淚珠，強撐著什麽也沒做卻驟然感覺虛弱的身體，搖搖晃晃地重新站了起來。

晴己有些恍惚地仰頭看了下天花板，明亮得晃眼的白光讓他稍稍冷靜下來，他踏著無聲地步伐，靠近那個睡著的人身邊，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想替對方蓋好滑落一半的被子，還是單純想認認真真仔細去看清楚這個人的模樣，而不是像早一點只是憑著閃躲的視線一瞥一瞥去捕捉、在腦中自行整合出樣貌，而是不移開視線、完完整整地看清這個人的模樣。

但走進沙發附近後，晴己才看到玻璃小桌上一只自動筆壓著一張摺起來的紙條，他稍微停頓過後，才伸手拿起那張紙條打開來看內容。

『早一點的粥冰箱還有。加熱的方式如下──』

似乎怕他不知道怎麽加熱，留言給他的字條簡單的說明了該怎麽恰當地使用電鍋的事情。

晴己怔怔地看著字條上嚴謹、端正得幾乎有點眼熟的字跡，視線逐漸模糊起來。

春樹伸出了手，輕輕為他擦拭去了臉頰上的水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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