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2章 賈政(二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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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兒, 你……”

賈代善不知道該說什麽。

他甚至不明白,賈政為什麽會對六皇子說那些話。

不管是自願的還是非自願,他們家除了聖人之外,第一個效忠的, 就是太子。

就該是太子。

就算賈政心有不甘, 也不該轉投六皇子呀。

朝中誰不知道, 六皇子就是太子亦步亦趨的影子, 是太子的爪牙?

好,就算拋開這些不談,就算賈政真的覺得六皇子是天縱之人, 想要表達效忠之意, 也不該當著太子的面兒呀。

這讓太子聽了怎麽想?

就算太子寬宏, 不介意, 六皇子也不會不介意。

六皇子能有今天的好日子, 全都是因為有太子的拂照, 他能不怕太子因此對他生了嫌隙嗎?

還是賈代化替他問了出來:“政兒, 你怎麽會去招惹六皇子呢?”

賈政吭吭哧哧的, 憋的臉色通紅,卻說不出話來。

——他才不會把六皇子日後會君臨天下的事說出來呢。如果伯父和父親知道了這件事, 肯定是先想著敬大哥哥。

再者說, 他也解釋不清楚自己是怎麽知道的呀。

賈敬哼了一聲, 說:”我看他就是想給家裏惹麻煩。”

“我沒有!”賈政立刻反駁。

賈敬咄咄逼人, “那你為什麽要當著太子的面, 去討好六皇子?”

“我……我……”賈政眼珠子亂轉, 還真讓他找到了個說得過去的說辭,“我是看你和二弟都圍著太子轉,怕冷落了六皇子。”

賈代化一眼就看出來, 他沒有說實話。

不過,六皇子的存在感實在不高,應該也不會因著賈政一個黃口小兒,就對賈賈家如何。

因此,賈代化也不準備再為難他,只是說了一句:“六皇子不喜歡與人親近,你日後別再幹這種傻事了。”

堂堂一個皇子,能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得這麽低,顯然是深谙明哲保身之道。

對於這一點兒,精明如賈代化,也不得不讚一聲“聰明”。

如今在諸皇子中,太子一家獨大。聖人明顯是只對太子一人寄予厚望。

這個時候,如果像三皇子一樣上竄下跳,必然會礙了聖人的眼。

只是不知,聖人為何不把三皇子給按下去?

賈政心有不服。但他轉念一想:這樣正好可以掩蓋他接您六皇子的目的,防止別人來分一杯羹。

“侄兒知道了,謹遵伯父教誨。”

賈政若是誠心想要裝樣子,還是很會做表面功夫的。再加上年紀小的加成,賈代化竟也沒發現他的言不由衷。

再說太子和六皇子離開榮國府之後,才上了馬車,六皇子就立刻向太子請罪解釋。

“太子大哥,臣對您一片忠心,絕對沒有別的心思。那個賈政他……他……臣也不知道,他怎麽盡說些瘋話?”

見他嚇的臉到現在還沒恢覆血色,太子笑著安撫道:“好了,好了,一個孩子說的話,你又何必當真?”

六皇子忍不住吐槽:“都十一了,還孩子呢。”

這年頭,十五六歲成婚是普遍。有的家裏人丁不望多錢,十三歲成婚的也有。

因而,十一歲的孩子,那還真是昧著連心才能說出口呢。

太子被他這難得的小情緒逗得一樂,說:“榮國公自己就有些一根筋兒,他兒子不聰明,也實數尋常。你既然知道他不聰明,日後遠著些也就是了。”

“臣一定離他遠遠的。”

——這種類型的傻子,實在是太危險了。

等兩人回了皇宮之後,六皇子沒有跟著太子一起去東宮,而是獨自告辭,回了西二所。

今天受的刺激太大,他得先緩緩。

還有,賈政是吧,他記住了。

太子回了端本宮,留守的王柱急忙迎了上來,上下一番打量,口中不住地問:“殿下沒遇到什麽不長眼的吧?”

不怪他如此擔心,這是太子長這麽大,第一次獨自離宮,偏還不讓他跟著。

下邊的那些小子,端個茶,倒個水還行。

這種陪著殿下出宮的大事,萬一遇到什麽特殊情況,他們反應不及,讓殿下受了沖撞,有幾個腦袋也不夠賠的。

“孤沒事。”太子道,“孤又沒往別處去,只去了榮國公府上,能有什麽事兒?”

王柱賠笑:“那最好,那最好。”

但他心裏卻在嘀咕:誰說在榮國公府上就安全了?

但他也知道,榮國公乃是聖人的心腹。殿下對聖人最是孺慕,怕是聽不得他說榮國公的不好。

於是,他果斷轉移了話題,“殿下,詹士府的幾位詹士已經把乾清宮送過來的折子分好類別了。殿下是這會兒就看,還是先歇一歇?”

“伺候孤去書房吧,反正孤也不累。”

他身為儲君,十歲出頭,就跟著聖人乾清宮聽政,到如今也有七八年了。

但獨立監國,還是頭一次。

太子也是摩拳擦掌,想做出個樣子,想讓聖人和朝中重臣刮目相看。

因此,他很是勤奮。每日裏除了吃飯睡覺,剩下的時候不是在看折子,就是在看書。

說是讓他監國,但他畢竟是第一次幹這事,聖人再寵他,也不敢拿國家大事開玩笑。

因此,留了張太傅等好幾個重臣輔佐他。

各地呈上來的折子,大部分都是由這幾個重臣幫著處理,只留些簡單的給太子練手。

太子自幼就比同齡人沈穩些,知曉貪多嚼不爛的道理,也沒覺得有什麽不滿。這些小事,他也都認真處理了。

幾日下來,張太傅等人都對太子讚譽有加,稱讚他寬宏謙遜,沈穩有度。

太子到底年少,縱臉上不顯,心裏也十分喜悅。

但過了大約七八天,太子就發現了一個問題。

那就是,由張太傅他們處理的那些重要的奏折,大部分都是封存之後,撿著要緊的,快馬加鞭送到西山去,讓聖人處理。

而那些不是很要緊的,就堆在乾清宮裏,等聖人回來處理。

太子很是不解,就私下裏請教張太傅。

因著張太傅的大孫女已經由聖人栓婚給了太子,只等太子到了及冠之年就大婚。

而且,張太傅還是太子的老師,可以說是綁死在太子這條船上了。

許多比較隱秘的話,別人不敢或不願對太子說,張太傅就敢說。

他是巴不得太子懂得更多一點兒,將來成功繼位的可能性就更大一點兒。

對於這件事,張太傅只有一句話:“聖人才是這天下之主。我等,終究是臣子。”

這是太子第一次聽到這樣的言論,不由有些錯亂。

但錯亂歸錯亂,這麽多年來,他與聖人相依為命,感情之深厚,不可以常理度之。

再說了,他是儲君。儲君也是君嘛。

如今,張太傅之所以把這些折子都送給聖人處理,那都是因為他還太年輕的緣故。

這時候的太子,雖然學了一肚子的學問,本質上,卻還是個傻白甜。

用不了多少年,他就會知道:對他來說,與聖人是相依為命;對聖人來說,他不過是眾多兒子中的一個。

哪怕,最寵愛、報的期望最大的那一個,也只是其中一個而已。

哪怕十個手指頭有長短,但哪怕是最短的那個手指,也沒人舍得斬去了。

用不了多少年,他就會明白:他這個儲君,在朝臣面前是君,但在聖人眼裏,也終究是臣。這天下,從來都只需要一個做主的聲音。

對聖人來說,不覬覦他江山的兒子,才是最好的兒子。

成長的代價總是殘酷的,賈政活了兩輩子,總算是體會到了成長的疼痛。

孫氏歿了。

就在太子來過之後第三天的夜裏,孫氏永遠閉上了眼睛。

臨終之前,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自己的大孫子賈政。

在回光返照的時候,她撐著一口氣把自己的私房,越過兒子,分給了兩個孫子。

大孫子得了八成,小孫子只得了兩成。

為此,史氏心裏為小兒子不平。但礙於孫氏將逝,她只能將不滿壓了下去,只想著日後再圖。

而賈政,這一次卻難得的沒有計較自己得到的財產的多少。

他很茫然。

在過去的很多年,先是有母親史氏處處為他打算,後又有祖母孫氏時時偏心於他。

猛然之間,母親偏心的對象換了一個,祖母也仙去,他才突然意識到,他似乎並不具備在這大宅門裏獨自求生的能力。

上輩子的這個時候,賈赦是怎麽熬過去的呢?

他的目光下意識地去搜尋賈赦,卻看見賈赦正依偎在母親史氏的懷裏,撅著嘴小聲說著什麽。

而史氏則是滿臉的憐愛地揉了揉他的腦門兒,低聲哄著他。

妒忌這種情緒,不可遏制地從心底湧起。伴隨而來的,還有屬於自己的東西被搶走的憤怒。

是的,母親的愛曾經是他的,也該一直是他的。

憑什麽,賈赦他憑什麽呢?

前世祖母一心為他,今生母親滿眼都是他。

如果沒有賈赦就好了。

他想:如果沒有賈赦該有多好?這個家裏的所有,祖母的憐愛,母親的疼愛,父親的期許……這些,就都是屬於他的了。

如果,沒有賈赦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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