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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3章 史鼐(八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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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孫大婚的日子, 是由欽天監多次測算的,挑了一個宜婚嫁,上上大吉的好日子。

元婠娘由著內務府派來的嬤嬤給她梳了個真唇紅齒白的新娘妝,拜別了父母, 被哥哥元大爺背著上了花轎。

皇族娶親畢竟不比平民百姓, 男方是不會來親自迎親的。代替太孫來迎接新婦的, 是宗室的長者, 還有禮部尚書。

“大姐兒,你往後就是皇家的人了,不能常見家人。若是受了委屈, 母親進宮看你的時候, 可一定要說。”元大爺眼含熱淚, 念及今日是大喜之日, 又生生憋了回去。

龍鳳呈祥的蓋頭下, 元婠娘也是眼眶通紅。

但她不欲兄長再生傷感, 便仗著有蓋頭遮掩, 元大爺看不見她的神情, 語氣十分嚴肅地說:“哥哥,有一件事, 妹妹在心裏憋了許久了, 今兒便與哥哥說了吧。”

元大爺一聽, 覺得妹妹這個時候交代的, 必然是要事, 急忙收攝了心神, 說:“大姐兒有話,但說無妨,為兄必定銘記在心。”

元婠娘道:“這事兒不必哥哥特意記, 也必然是日久年深難以忘懷的。”

“什……什麽事?”元大爺突然有了一股不好的預感。

然後,就聽元婠娘悠悠道:“待妹妹出嫁之後,老爺的教誨,便該由哥哥和小妹時時聆聽了。”

元大爺腳下一個踉蹌,險些兄妹二人一起摔成滾地葫蘆。還是左右隨侍的嬤嬤眼疾手快,急忙扶住,才免了他們這一頓災。

元大爺暗暗咬牙,“你這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有意思嗎?”

“唉~”元婠娘幽幽嘆了一聲,卻是掩不住的幸災樂禍,“妹妹我只要想到,日後再也無緣聆聽父親教誨,心頭便悲痛難忍。”

元大爺:“……”

——該悲痛難忍的,是我這個一輩子都跑不了的兒子吧?

這一刻,他已經下定了決心:盡快和媳婦兒生個兒子,讓老爹禍害大孫子去。

太孫娶妃,禮儀繁瑣自不必說。

只說原本按照聖人的意思,是要讓兩個太孫嬪先進門,在太孫妃入主東宮的時候,由兩個側室跪迎,用以增加太孫婚禮的莊重。

禮部被聖人這突如其來的“奇思妙想”弄得目瞪口呆。

但禮部在儲君的婚禮這一項上,實在是被聖人給折騰怕了,索性便裝聾作啞。反正這都是太孫的家事,太孫還未登基,便算不到國事上去。

還是太孫自己去找了聖人,言說便是平民百姓之家,也斷沒有妾室先主母進門的道理。勳貴世家的子弟在成婚之前,也會將先前的通房遣散,以示對妻子的尊重。

“孫兒身為儲君,更應該以身作則,給天下百姓做個表率。讓兩個妾室先進門像什麽樣子?”

這話若是旁人來說,聖人必然生怒。可當說這話的人換成了他心愛的大孫子,那就是他大孫子“知禮守節”,“不愧為天下典範”。

太孫到底年紀還小,臉皮還不夠厚,被聖人誇得過了,就覺臉皮發熱泛紅。等到跟著史鼐上課的時候,還悄悄對史鼐說:“孤不過是就事論事,皇祖父那樣誇讚,孤實在受之有愧。”

史鼐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決定記住這個純良的皇太孫。

因為,他知道,過不了幾年,太孫再遇到這種情況時,心裏的想法就不是受之有愧了,而會是——別客氣,繼續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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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說在共同經歷了一遍皇室婚禮的摧殘之後,太孫徒晸和太孫妃元婠娘皆是撐著一口氣,被宮娥們攙扶著進了寢殿。

待太孫拿秤桿挑開了蓋頭,略一低頭,便對上了一雙含著好奇的水潤杏眼。

見她不似尋常女子般羞怯,太孫不禁一怔,繼而便笑了起來。元婠娘眨了眨眼,也笑了起來。

她笑起來原本是極好看的,又俏麗又純真。可是此時此刻,她非但臉上的妝容重得根本看不出本來面貌,這一笑更是“撲簌簌”往下掉脂粉。

“噗呲!”太孫沒忍住,笑出了聲。

元婠娘神色一僵,瞪大了眼睛,低頭去看掉在自己手上的和裙擺上的粉末。這一刻,她恨不得把上一刻的自己怕死。

——叫你笑,叫你想著給太孫留個好印象。這下,丟人了吧?

似乎是看出了她的窘迫,太孫急忙忍住了笑,回身吩咐宮娥,“去給太孫妃打水洗漱。”

元婠娘只借著害羞地低著頭,窘得不敢說話。

太孫柔聲道:“我還得去招待一幹重臣,你若是有什麽需要,盡管吩咐女官宮娥便是。”

他並沒有自稱為“孤”,便是表明和太孫妃夫妻一體的意思了。元婠娘何等聰慧?一下子便品了出來。

她慢慢地擡起了頭,笑盈盈地覷了太孫一眼,又覷了他一眼,低聲道:“那你少喝些酒,我等你回來。”

太孫不禁一怔,笑容更大,也更真誠了。

——頭一次,他入對入東宮有了期待;頭一次,他覺得進東宮不再是例行公事,而是“回來”。

“嗯。”太孫點了點頭,這才轉身出去了。

到了大夏這個年頭,皇權的集中幾乎達到了頂峰,君臣之之別也近乎天淵。

因此,哪怕今日是儲君的大喜之日,能到東宮討一杯喜酒的這些重臣、宗室、勳貴們,也沒有一個敢放開了喝,大膽地玩樂的。

為了避免他們過於拘束,聖人只是略略坐了坐,便借著身體不適,先行離去了。而眾人才放松了不久,太孫就出來了。

察覺到氣氛陡然的僵硬,史鼐連忙舉杯,大聲道:“今日太孫大喜,臣等敬太孫一杯,祝太孫與太孫妃百年好合,琴瑟和鳴。”

眾人如夢初醒,急忙跟著舉杯,有些雜啦啦地說:“祝太孫和太孫妃百年好合,琴瑟和鳴。”

太孫對史鼐微微一笑,接過王柱滿上的酒,“孤與諸公同喜。”言罷,一飲而盡,朝大家夥兒亮了亮杯底兒。

“好!”史鼐讚了一聲。

眾人見太孫笑瞇-瞇的,絲毫沒有慍怒的意思,膽子才慢慢大了起來。

氣氛重新活躍,才有了幾分赴喜宴、吃喜酒的感覺。

太孫和眾人又喝了幾杯,說了好些收買人心的話之後,拉著史鼐悄悄問道:“少保,民間的喜宴是什麽樣的?”

——他只知道,反正不會像現在這樣,又克制又無趣。

“殿下就知足吧。”史鼐笑道,“且去打聽打聽,有幾個新郎官不被灌醉的?有那醉得厲害的,連洞房都入不了。”

“啊?”太孫一驚,暗暗慶幸起來。

——他今年將將十五,聖人管的嚴,沒怎麽沾過酒。這不,今日才略飲了幾杯,他就有點兒頭重腳輕了。

要不然,他哪會拉著史鼐問這樣的話?

史鼐失笑著搖了搖頭,對太孫道:“太孫還是快回去吧,別讓新婦久候。”

想起那張被畫的白花花一片,只嘴唇和兩頰鮮紅的臉,太孫不覺又是一笑,突然就覺得這個妝容也不是那麽醜了。

“那少保自便,孤就先走了。”

然後,太孫又揚聲和群臣告辭,這才由王柱扶著,腳步略有些不穩地往擷芳殿而去。

這邊元婠娘早已洗幹凈了臉,又把頭上有二十斤重的花樹冠取下來。直到把綁得緊繃繃的頭發拆了,她才長長舒了一口氣,覺得自己總算熬過來了。

——今兒這一身為了顯莊重,光是婚服就有十八層。再加上發髻、頭冠,要是沒有人左右扶著,她連走路都邁不開腿。

“給太孫殿下請安。”

一連串的請安聲由遠及近,元婠娘連忙放下湯碗和湯匙,起身去迎。

“給太孫請安。”

“誒,別多禮了。”

不等她彎下腰去,太孫就一把扶住,笑道,“你我夫妻,私底下隨意就好。”

元婠娘眉眼一彎,歪頭笑道:“有殿下這句話,妾可就放心的無禮了。”

太孫笑道:“孤恕你無罪。”

“來,殿下,小廚房送來了酸筍雞絲湯,您也喝點兒,解解酒氣。”元婠娘拉著他到桌邊兒坐下,親手給他盛了一碗,“這個倒是比我在家裏喝的雞湯要好。”

太孫一邊接過來,一邊說:“宮裏用的不是普通的雞,而是飛龍肉,裏頭加的料兒也多,自然得更好喝一些。”

元婠娘連忙又喝了兩口,仔細品了品,說:“我也喝不出來加了什麽,就知道好喝。”

“咱們做主子的,可不就是只管喝就是了。怎麽做那是廚子的事。”

“太孫說的有理。來,吃塊兒甜藕片吧,這個又脆又甜又爽口。”

太孫看了看桌上四五道甜口的點心,挑眉問道:“這都是你點的?”

“倒也不是。”元婠娘道,“我問了他們您的口味兒,發現和我的差不多,就讓們按照您平日裏吃的上了。”

她又指了指其中一道梨酥,說,“我不喜歡這種甜酥口的。”

太孫搖了搖頭,把那梨酥拉到了自己面前,說:“日後你喜歡吃什麽,就讓他們做什麽,莫要鋪張。”

元婠娘抿唇一笑,點了點頭,“我記住了。”

——她想,她知道該怎麽和太孫和睦相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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