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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王熙鳳(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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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事兒, 一時半會兒也查不出結果來。

鳳姐兒不欲自己顯得太過咄咄逼人,在賀氏讓人去拿葡萄之後,便表示了此事全賴王妃做主。

然後,便嘲諷地沖吳側妃一笑, 帶著自己的人走了。

吳側妃已經炸了:“賤人, 賤人!”

這邊鳳姐兒帶著人回到了明輝院, 安兒終於忍不住了, 問道:“主子,咱們就不管了?”

鳳姐兒道:“有王妃在上頭坐著呢,哪裏輪得到我伸手?”

“可若是王妃不肯盡力, 太太的苦, 不就白受了?”

鳳姐兒嘆了一聲, 心裏也是憋屈得緊。

陸嬤嬤趕緊給她順氣, 聲音和緩地解釋道:“太太畢竟只是虛驚一場, 沒有受到實質性的傷害。先前主子鬧那一場, 還可以說是關心則亂、年輕沒經過事兒。若是再不依不饒的, 就顯得咄咄逼人了。”

安兒嘟囔道:“這……哪有受了委屈, 還得忍氣吞聲的道理?”

“哪裏就忍氣吞聲了?”陸嬤嬤笑道,“這府裏畢竟是王妃當家, 出了這種事, 打的是王妃的臉。王妃膝下只有一女, 沒有兒子傍身, 自然就更看重這府中的權柄。主子又大張旗鼓的鬧了一場, 便是為著自己的威望, 王妃也不會糊塗了事的。”

聽了這話,鳳姐兒的氣才順了些:“那咱們就安心等著吧。”

待到晚間,六皇子來明輝院用膳, 順口就問了一句。

鳳姐兒給他斟了盞桂花酒,笑道:“這事有王妃操心呢,妾就只安心等著便是了。”

六皇子見她說的誠心,並無勉強之色,心裏覺得她懂事,又難得性情爛漫,更是心向往之,來她這兒也比往日更勤了。

這就是人之常情了。

人總是向往自己得不到的東西,總是喜愛自己成不了的人。

六皇子自幼失母,若不是他還算機靈,抱住了太子的大腿,一個十歲的孩子,又被宮妃們惡意地傳出了命硬克母的名聲,究竟能不能在那吃人的皇宮裏存活下來,還是兩說。

長在這樣的環境裏,六皇子難免就謹小慎微,遇事再四思慮,並萬事信不過旁人,非得自己親眼看著解決了,才會真正放心。

就比如史氏這件事,如果換成六皇子是鳳姐兒,他是絕對不會大張旗鼓地鬧出來的。

他只會裝作若無其事,暗地裏偷偷查出兇手,並找準機會,對兇手一擊必殺!

便是萬一被賀氏發覺了,不得不交給賀氏解決,他也絕對做不到像鳳姐兒這樣,完全撂開手,全權托付給賀氏。

哪怕他也知道,賀氏是絕對不會放過這個挑戰她權威的人的。

鳳姐兒的行事風格卻與他完全相反。

仔細想想,鳳姐兒這樣做,既能達到目的,還不得罪賀氏,也不必動用自己的人手,也是聰明人的做法。

但敢用這種法子的人,只能是自小生活在光明之中,雖知曉黑暗,卻並不覺得黑暗能浸染到自己世界的人。

比如,他的太子哥哥。

對於太子,六皇子是羨慕的,也是向往的。

他小的時候,曾不止一次幻想過:他與太子同樣是沒了母親的,聖人會不會有一天突然發現了他的處境?

他求的不多,聖人能向關懷太子的一半……不,一半的一半關懷他,他就心滿意足了。

可多後來,現實就叫他明白了,什麽叫做同人不同命。

他也曾妒忌過太子。

雖然他心裏也清楚,受著太子庇佑的自己,妒忌太子是很卑鄙、很不該的事。

可妒忌這種事情,就像愛情和咳嗽一樣,都不受自己的控制。

再後來,他更大了些,出了閣、入了朝,許多事情看的都更清楚了,才明白了太子的悲哀,那種妒忌也就慢慢消失了。

三皇子、九皇子他們不是一葉障目,就是不願意看清事實。

那是因為,他們要為自己的野心找一個說得過去的借口。

——他們爭的不是權勢,而是父親的關註。

可實際上,太子受到的種種優待,說到底,不過是聖人對“正統”的維護而已。

太子乃是元後嫡子,是大夏的儲君。

聖人維護太子,又何嘗不是在維護他自己?

只可嘆,太子卻是被聖人帶的入了戲,一心只把聖人當個慈父,卻忘了他先是一國之君。

他幫不了太子,也不敢去提醒他,心頭又何嘗不愧疚?

如今,遇見了在某種程度上與太子極像的鳳姐兒,讓他不知不覺,便有了些移情的作用。

——我無法給太子大哥一個真正的慈父,卻能給懷裏這姑娘一個真正的好夫君。

莫說鳳姐兒本身就不是個蠢人,就是她真的不開竅,陸嬤嬤也會教她開竅。

這穩重、懂事、委曲求全難忍,快快活活地過日子還不簡單嗎?

對鳳姐兒來說,她的要求也不高,只要六皇子能護著她娘家,她就再沒有不順心的了。

至於子嗣,乃至日後的皇位什麽的,如今談這些,也嫌太早了些。

那她索性想都不想,只看當下。

******

鳳姐兒在六皇子府裏過的順當,外面的史氏卻覺得糟心透了。

這說起來,還是賈王氏的事兒。

原本吧,因著賈王氏幹的那些糟心事兒,王子騰是打定了主意不再搭理她了。

可是如今,賈王氏的大兒子賈珠一病去了,她的小兒子尚且乳臭未幹,如今可算是連個依靠都沒有了。

到底是一母同胞的親兄妹,母親臨終之前,也曾托付過王子服與王子騰兄弟倆,讓他們日後照拂妹妹。

往日裏,賈王氏上得婆婆看中,下有佳兒傍身,正是春風得意。

那時候,王子騰自然狠的下心。

但如今又不同了。

賈王氏淒淒慘慘地哭上門來,張口早亡的母親,閉口薄命的親兒,硬生生把王子騰的心給哭軟了。

本來嘛,一家子兄妹,和好如初也算是喜事,史氏也願意相信,賈王氏經歷了喪子之痛,是真的幡然悔悟了。

可是,自兩家恢覆往來之後,賈王氏幹的都是什麽事兒?

打著關心嫂子的名義,對王家的內務指手畫腳也就罷了,橫豎王家自有章法,許多事情都是有定例,賈王氏再鬧,也出不了什麽大褶子。

可是,在王子騰那幾房妾室面前說些似是而非的挑撥之言,就太過分了。

也幸好那幾個妾室熬了這麽多年,把那爭勝的心都磨平了,腦子也都清醒了,知曉怎麽樣才是對她們最好的。

賈王氏前腳找了她們,她們後腳就把賈王氏說的話,一字不漏地告訴了史氏身邊的大丫鬟雙兒。

不是她們不想直接告訴史氏,只是孕婦本就心思敏感,又想的多。

她們是怕直接給史氏說,讓她多想,再出了什麽事兒。

因此,才告訴了雙兒,再由雙兒緩緩地和史氏說。

這也是一種委婉而有效的表忠心,讓史氏確信,她們這些妾室,的確沒有謀害小主子的意思。

史氏也領她們的情,想著等這孩子一出世,就把幾個姨娘通房的份例往上提一提。

至於賈王氏這邊,王子騰正是可憐妹妹的時候,直接說雖然有效,但難免叫王子騰傷心。

這段時日,王子騰在戶部正是幹的紅火的時候,史氏也不想他被家裏的事情絆住了腳步。

因此,賈王氏再登門的時候,史氏只見一面,便推說身子困乏,讓兩個資格最老的妾室,也就是林姨娘和孫姨娘出面招待賈王氏。

一次兩次的,賈王氏看不出來,次數多了,她還有什麽不明白的?

人家這是擺明了不待見她呀。

賈王氏又驚又怒,暗地裏咬牙切齒。

可史氏的理由正當,便是她在哥哥王子騰面前抱怨了,王子騰也是不以為意。

王子騰又不傻,在妹妹和老婆兒子之間,自然是後者更重要咯!

他是可憐妹妹中年喪子的遭遇,但也犯不著拿自己老婆孩子安慰她。

賈王氏說了兩次之後,敏銳地察覺到了王子騰的不悅,也就不敢再說了。

而王子騰也察覺到,自己妹妹對於嫂子肚子裏的孩子,似乎沒有多少善意。

這還了得?

他先是找了賈政,不怎麽委婉地對他說:賈珠是你們夫妻的嫡長子,按照規矩,賈珠死了,你們夫婦是要守齊衰一年的。縱然賈珠是晚輩,不能太過限制長輩,熱孝期間,閉門不出以寄哀思,還是很有必要的。

這幾乎就是明著指責賈王氏不守規矩了。

那賈政自詡是個讀書人,活的就是一張臉。

且在他眼裏,王子騰就是一介武夫。

如今,被他素來看不起的一介武夫指著鼻子罵沒規矩,賈政羞得恨不得一頭碰死!

轉過臉回了家,他就劈頭蓋臉地把賈王氏給訓斥了一頓,勒令她孝期過去之前,不得再出門走動。

把老婆身邊的不穩定因素清除了之後,王子騰就先把別的事放了放,除了忙衙門裏的事,就是料理家裏的事,務必保證在史氏生產之前,別再弄出什麽幺蛾子。

兩個月後,史氏瓜熟蒂落,如願生了一個大胖小子。

不說王子騰夫婦喜得無可無不可,鳳姐兒得了信兒,也是直念佛。

到了這個時候,王子騰終於有功夫查一查,賈王氏到底為什麽對史氏的孩子心懷惡意了。

這不查不知道,等一查出來,王子騰幾乎是氣笑了。

“我這個妹妹,還真是個能耐人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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