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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事破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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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音一反常態的話語,讓孟古青頗為驚訝。

“百善孝為先的……皇後,竟說出這樣的話來!可真是讓臣妾長見識了。臣妾不信任何人,需要的,只是旁人心臣妾罷了。”自方才綠染前去翊坤宮傳話,孟古青便有所察覺,想必皇後是知曉自己算計於她了。既她已知曉了,自己也無須客氣。

孟古青並非什麽仁慈如觀世音的人,若不是情非得已,孟古青必定不會為寶音求情,許會步步將她逼上絕路,但形勢不允。所以,她不能要寶音的性命,但卻要讓她這一輩子也翻不了身。

萬春亭的確是個乘涼的好地方,這才將將坐下,孟古青便頓感清涼。眼睛平靜無波瀾的看著寶音,嘴角略含譏諷的笑意。

寶音如今雖是落魄了,但也並未表現得與以往有什麽不同,至少在人前,她還是要一派皇後的模樣,絕不會讓人看不起她。

端著手中的涼茶輕搖了搖,並不因著孟古青的話而生氣,悠悠含笑:“看來姑姑並未失憶,你這樣恨我,無非就是因著芳塵那個老奴,無非就是因著我幾度取你性命。你一度認為,是我要害你,要取你性命。你可想過,你為何會滑胎,你以為,當真是因為烏蘭點了那麝香的緣故麽?你當真以為,太後是真心待你的?”

聞言孩子,孟古青臉色一變,起初,她以為是皇帝容不下她的孩子,但後看來,並非如此,現下,她覺是烏蘭妒忌所害罷了。莫不然,本和她關系不好的烏蘭怎會無端端的示好,終不過是為了博取信任罷了。

見著孟古青神色有變,寶音繼續道:“你以為,太後贈予你的佛珠當真是為了讓上蒼庇佑你麽?那串佛珠裏裝的是什麽?你可知曉?是麝香!太後為了掩人耳目,又在外熏了安神的熏香,以此掩人耳目?莫不然,姑姑以為,僅憑烏蘭那一株香,姑姑的孩子便能沒了!”

孟古青手微微一顫,想起太後所贈的佛珠,那味道,著實的與太後宮裏的熏香味兒很像,只是,又有些不一樣。到底是哪兒不一樣,她也說不上來,經寶音這樣一說,她似乎發覺哪裏不一樣了,原是因摻加了麝香。太後贈予自己之時,還叮囑定要時時戴著。

“你莫要挑撥離間,你以為,我會信你?”孟古青的聲音沈了下來,嘴上說不信,可那神色分明就是信了幾分。

寶音抿了口涼茶,擡眸看著孟古青,略許譏諷道:“你若是不信,大可去問問你的貼身宮女雁歌,她……可是太後的人。還有烏蘭,太後憑什麽那樣庇護著她,還不是因為她聽話,聽話的服用了斷胎藥!博爾濟吉特氏的女子,不能誕下皇嗣。你以為,太後真的會讓你誕下皇上的孩子,你以為……太後是真的關心你,若非皇上對你還有些情分,你以為,太後會放過你?你以為,太後她不知你刺傷皇上一事!姑姑,你太小看太後了,她是心如明鏡的,將什麽都看得透徹。”

孟古青臉色愈發的難看,盯著寶音冷笑道:“你今日邀我前來,就是為了同我說這些麽?你以為我會相信你?你說這麽多,不過就是為了挑撥我與太後的關系。我素來真心待你,你卻要三番五次的置我於死地,你以為,我會相信一個,時時想害死我的人麽?我到底是哪裏得罪你了,以至於你時時想害死我?”

言至於此,孟古青有些憤怒,眉眼之間顯而易見的怒火。

見著孟古青這般的神情,寶音心中的怒火亦難忍,瞪著孟古青,聲音尖利:“你以為只有你覺得委屈麽?我受的委屈,誰又能明白!當年我與皇上大婚之日,皇上去了哪兒,皇上去了你……一個廢後的宮殿裏!將我丟在東暖閣裏!宮人們在暗地裏都取笑我!我受的恥辱,你能明白麽?你從來都不明白!你只覺得自己委屈!”

寶音的聲音不大,但頗為刺耳,孟古青呆楞了片刻,苦笑道:“原來如此,你三番五次謀害於我,甚至嫁禍旁人!也就是因為此事,為了你那可笑的顏面?只可惜,終究你還是輸了!你有了謀害我的心思,卻不曉得用在皇上身上,莫不然,也不至走到今日。”

天兒本就炎熱,兩名女子額間皆冒著汗珠,寶音的臉氣的漲紅,瞪著孟古青片刻,反唇相譏:“你將心思用在皇上身上,可結果呢,他還是不相信你!只憑我一封書信,就差點要了你的命!若是,他知曉你當年那些個醜事,他還會留你麽?姑姑。”

“我當年的事?我當年什麽事?我怎麽不記得了!我倒是記得,皇後娘娘的心上人,是……如何死的!想必,淑妃也曉得罷!你這樣落魄,怎沒見淑妃幫你?”孟古青驚訝於寶音何從得知她那些個事兒,細細一想,必定是烏尤當年無意透露。

紙包不住火,如今皇後知曉了,想必心中也知那人是誰。孟古青倒也不怕,一來,皇後那些個事兒她也知曉,二來皇後並無證據,她只要抵死不認,那就是皇後汙蔑。

孟古青雖未說出宋徽二字,卻讓寶音白了臉,身子有些發顫:“你……姑姑……你真夠厲害的,從前我真是小看你了!不過,你就不怕,我去告訴皇上,說……你並未失憶。”

寶音明明很激動,卻故作平靜。孟古青笑意甚濃的看著寶音,一字一頓道:“沒有人會相信你!而且,皇上不會見你的!”

“姑姑,你太高估你自己了!你就這麽篤定,皇上不會見我!皇上不會信我!”寶音原是想同孟古青結盟,一道對付太後,但此刻瞧來孟古青似乎並無此意。便說起這些狠話來,嘴上是這樣說,但她心裏卻很明白,皇帝不會信她的。

孟古青定了定色,不似方才那般怒氣,悠悠道:“皇上信不信我,不是由你說了算。年幼之時,隨三哥一道出去玩耍,有只蜂蜇了三哥,三哥便將其捏死了,如同捏死一只螻蟻那般簡單。後來,三哥一把火,將蜂窩一起燒了個幹凈,他說,這樣才能免除後患。漢人有句話說,斬草除根,想必皇後是聽得懂的罷!皇後寫得一手好字,連我的字跡都能模仿得那般像,定是聽得懂的。”

說到這裏,孟古青停了停,鳳眸盯著寶音,嘴角隱隱含笑,而後又繼續道:“我不能燒了蜂窩!但我可以拿一塊絲綢,那種……蜇不破的絲綢。將蜂窩死死的包在裏頭!暗無天日,一只蒼蠅也飛不進去!裏面的蜂,也莫要妄想飛出來!”

孟古青說的不輕不重,素凈的手指在茶碗上來回刮著,嘶嘶作響。寶音背脊有些發涼,從前她怎未曾發覺她這個姑姑這樣可怕,她是在告訴自己,自己永無翻身之日麽?

孟古青說出的這番話,寶音委實的驚訝,她何止小瞧來她這個姑姑一點,她相信,以她姑姑的性子,是有可能讓她永無翻身之日的。但還是逞強道:“姑姑,在你上面,可還有個皇貴妃,你這般危言聳聽。皇上會聽你的?皇上可不是昏君,不會無端端的聽一名女子的。”

“皇上會不會聽我的,此刻下定論,還言之過早了些。奉勸皇後一句,莫要想著與皇貴妃聯手來對付我。”孟古青不等寶音說話,又冷幽幽的說出這麽一句話來。

言罷,便放下茶碗,轉身離去。孟古青心知寶音今日邀自己前來,必定不懷好意,

一路走著,孟古青耳邊卻響起方才寶音所言,她的孩子當年胎死腹中,當真與太後有幹系?她自是要問個清楚。斬草除根,她也是絕不容許寶音有翻身之日的,依著寶音的性子,若是讓她有翻身的機會,她必會將自己逼向絕路。

如今的天兒很是炎熱,養心殿自是不消說了,孟古青煮了些綠豆湯,往養心殿去。大清入關沒多少年,皇帝忙於朝政,就連這樣的天兒也不辭辛苦。

“喲,靜妃娘娘吉祥”吳良輔站在養心殿外,見著孟古青,忙哈腰點頭的。

孟古青往裏望了望,和顏悅色的:“皇上在作甚?”

說起皇上,吳良輔眼睛鼻子都皺到了一塊兒,小心翼翼的覷了眼裏頭,低聲道:“皇上火氣大著呢,天兒熱,偏偏那個孫可望還招惹皇上生氣。”

“孫可望……”孟古青默默念道,好些時日不曾提起,她倒是將這號人忘了。福臨本就容不下孫可望,原為天下社稷而多讓他活幾年,他就這樣急著尋死?

孟古青本想問孫可望如何招惹了福臨,但思量著還是不能多問了。便和熙笑道:“勞煩德公公通報一聲,本宮煮了些綠豆湯,想是為皇上消暑也用得上。”

吳良輔今日伺候得戰戰兢兢的,聽孟古青這樣一說,面露喜色,笑呵呵道:“奴才這就去。”

福臨此刻正在氣頭上,吳良輔將將進門,就讓迎面飛來的奏折砸中。

許是聽見了腳步聲,福臨頭也不擡道:“不是說,誰也不許進來麽?”

吳良輔趕緊撿起奏折,眼底裏幾分畏懼,小心翼翼道:“皇上,靜妃娘娘來了。”

福臨此刻真在氣頭上,黑著臉說:“傳她進來。”

吳良輔道聲“嗻”,這就徐步朝著殿外走去。孟古青端站在門口,額頭綴著汗珠。吳良輔畏懼的掃了眼裏頭,壓低了嗓音道:“皇上這會兒正在氣頭上,您可得小心伺候著。”

孟古青笑答:“好,勞煩德公公了。”說完就朝著養心殿裏去,滿地的奏折很散亂,皇帝的臉色也很難看。

女子娉婷走去,屈膝行禮:“臣妾給皇上請安,皇上萬福金安。”

福臨擡眼看著孟古青,低沈著嗓音道:“起來罷。”

孟古青起身,轉而將靈犀手中呈著的綠豆湯端到福臨眼前,柔聲道:“皇上,天兒這樣熱,先用些綠豆湯解暑罷。”

邊說著邊為皇帝盛了一碗,端到皇帝手裏,皇帝雖然因為孫可望的事很生氣,但也不至將氣兒撒在孟古青身上。接過孟古青遞上的綠豆湯,喝了一口,似乎的確是舒服多了。

孟古青看了眼皇帝,嘴角含笑意,耐心的將滿地的折子撿起來,又收拾好放在桌案前。這坐到福臨身旁,柔聲問道:“皇上怎麽發這麽大火兒,是誰惹您生氣了。”

福臨在孟古青面前,素來真性情,繃著臉應道:“還不是那個孫可望!”

“孫可望?”孟古青故作疑惑。

福臨看著女子疑惑的目光,這才想起她已經不記得從前的事了,臉依舊繃著,但脾氣倒是好了很多,耐心對孟古青解釋:“孫可望原本是南明的臣子,因為與李定國起了內訌,便降了我大清。他這人品性不好,背叛舊主,我原是不想留他的。但想是留了他,再封個空頭王爺,便會有更多的人投降,也就少了些戰爭。本可讓他多活幾年的,誰知他這麽急著尋死。”

福臨臉色又變得難看起來,也不知道這個孫可望是做了什麽,能讓福臨一提起他就來氣兒,孟古青故作的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

福臨見狀,顯無奈道:“朕與你說這些做什麽。”

“對不起,皇上,臣妾乾清宮伴駕,也沒學到些什麽。”孟古青自知不能太過顯露,因而平日裏幫著皇帝看奏折,也裝起糊塗來。

福臨擺手道:“胡說些什麽,這些本就不是你該管的,你不知也實屬尋常。朝中的煩心事,也不該讓你知曉的,倒讓你擔心了。”

皇帝的神色略愧疚,無論是身為帝王,還是身為她的夫君,本該為她撐起一片天,讓她無憂的生活。可他卻沒有辦法讓她過得安穩,還讓她擔心。

孟古青看出了福臨的心思,他就是如此,總認為自己可以擔起一切,大約,只因著他是皇帝罷。

“皇上,臣妾一介女流,什麽也不懂,擔心也只得是瞎擔心。倒是皇上,您雖為君王,可也還是個有七情六欲的人,這天兒塌下來了,您一個人是擔不起的。萬莫要將什麽事都往自個兒身上擱。”說著,孟古青在皇帝身旁搖起團扇來。

皇帝的目光變得溫柔,臉上的怒氣漸散,看著女子道:“靜兒,你放心罷,天若是當真塌下來了,有我為你擔著,你什麽也不必擔心。”

“噗”,孟古青忍不住笑道:“臣妾不過是說說,這天兒還能當真塌下來呢!”

隱隱熏香散發在養心殿中,福臨心情總歸是好了些,在孟古青面前,他似乎無所顧忌了,坦言道:“我啊,還真擔心天塌下來,這些年來,戰事連連,也有吃敗仗的時候。先帝打天下不容易,而我,卻不是個好皇帝,大清在我的治理下,總見不得好。”

孟古青聽出了皇帝的不安,手中的團扇不曾停過,溫和寬慰:“皇上,俗話說,打天下容易,安天下難。你自小登基,這皇帝啊,都是自個兒摸索著當的。誰還能一出生就什麽都會做的?況且,臣妾以為,您已經做得很好了。”

他的確是做得很好了,手段夠狠辣,卻也能仁慈,的的確確是好皇帝。只是,他終究做不來好丈夫。她也不再渴求,這樣的期盼,只能在尋常人家。

經孟古青這樣一番安慰,福臨便是舒坦了許多,倒也開始數落起孫可望的不是來,俊眉稍帶怒氣:“孫可望那個老家夥!我當日封他為王,已是給了他顏面。這老家夥,近日找到了他的兄長,還有他的侄子。竟要求我也給他們一官半職的。他當著官職是什麽?是酒肆裏買碗酒那樣簡單!竟還給我說起他那些個功勳!也不瞧瞧,他那個兄長和侄子,跟草包似的,若當真給個一官半職,豈非失我大清顏面。”

“皇上無須如此生氣,這個……孫可望,是叫孫可望吧!”孟古青故顯糊塗。

頓了頓,又繼續道:“他原不過就是個歸降的俘虜罷了,況且是因著與人內亂而歸降,只得是俘虜,而不得是賢臣。聞皇額娘言,洪承疇原也是漢臣罷!洪承疇這樣勞苦功高的都不曾有如此要求,他孫可望何德何能。”

“依靜兒之見,認為此事該當如何定奪?”福臨盯著孟古青,頗有興趣的模樣。

孟古青倒是推辭起來:“臣妾不過是一介女流,見識短淺,原就是見著皇上臉色不大好,想安慰安慰皇上罷了。定奪朝政之事,臣妾是萬萬不敢的。”

福臨端起碗又喝了口綠頭湯,一雙桃花眼看著女子,似有深意道:“你斷斷是不敢定奪朝政之事,不過,見識短淺,還真不能用在你身上,你啊,素來是聰慧的。”

當年能出主意治孫可望的女子,能叫見識短淺?且宋衍說過,她不過是記不得往事,學識卻都還是記得的。從前能治孫可望一回,這回子指不定還能治他。

“皇上慣會取笑臣妾,要說聰慧,那要得說皇後娘娘,今日……”孟古青先是謙虛起來,說到後頭,便故欲言又止,畏懼的看著皇帝,似乎說錯了話一般。

皇帝原就對皇後有所不滿,聽聞孟古青這番話,察覺是不對勁,黑著臉道:“今日怎麽了?”

“沒……沒怎麽!”孟古青顯得更畏懼。

福臨的臉黑得跟炭一樣,不容拒絕道:“今日怎麽了?靜兒,怎的連你也怕起我來了!人人都怕我,連你也怕我!”

孟古青趕忙搖頭:“不是,臣妾不是怕!”

皇帝濕涔涔的手,搭在孟古青肩上,沈聲問道:“那便說,今日怎麽了。”

孟古青低著眉頭道:“今日,皇後邀臣妾前去禦花園賞景飲茶,皇後如今不再執掌後宮,旁人都對她不敬,她便與我訴苦罷。說是……說是……”

“你今日怎的結結巴巴的!”福臨有些不耐煩了。

孟古青覷了覷福臨,低聲道:“臣妾若是說了,皇上可不能治臣妾的罪,也……也不能治皇後的罪。”

福臨悶聲道:“恩,我答應你。”孟古青這般結結巴巴的,倒是讓他愈發的好奇,皇後究竟是說了什麽,能讓素來在他跟前坦誠相待的靜妃如此。話說一半,總讓人心急。

看福臨這樣急躁,孟古青卻慢條斯理的:“皇後說,她並未做過什麽害人的事,說……說是太後那個老太婆不待見她,所以陷害她,她不得已才說了那番話。”

“什麽!皇後這是活膩了麽!”皇帝氣的額間青筋跳起,他皇額娘,他可以說不是,可若旁人敢多言一句,必定得下黃泉。說著,便要起身,約莫是要往坤寧宮去。

孟古青眼底閃過一絲笑意,轉而緊張的拉住皇帝,怯怯中些許倔犟:“皇上,方才答應了臣妾,不會治罪臣妾,也不會治罪皇後的。皇上金口玉言,不可以反悔!”言語間,女子故顯小女兒家的嗲嗔。

拽著福臨汗涔涔的手,孟古青實在覺得不舒服,她自己的手也是汗涔涔的,兩個人都舒服不到哪兒去。

福臨回過頭,低眸看著緊拽著自己的女子,眼底裏陰雲密布:“往後她邀你前去,你就莫要去了!這個皇後,真是死不悔改!”

福臨還是相信他皇額娘的,往日對孟古青,多也是因多爾袞的緣故。

“皇上,您生氣啦?”明明見福臨氣的冒青煙了,孟古青還假意問道。

福臨瞥過頭,冷聲道:“你覺得呢!少去管旁人的事。”

“可皇後不是旁人,皇後要喚臣妾姑姑……”站在皇帝身後,孟古青聲音愈發的小,顯然有些害怕。

聽見孟古青這樣說,福臨更生氣,若非對著孟古青,他早就發火兒了,譬如方才將那般,拿起折子就往人臉上扔。

對著眼前的女子,他只得隱忍著,耐心解釋道:“喚你姑姑又如何,你看她是如何待你的,她險些就要了你的命。無才便罷了,還這樣無德,你待她好,她如何待你。看人不是用眼睛看的,明不明白。你啊,以後便想著為她說話。”

孟古青見火候差不多了,便求情:“她如何害臣妾,臣妾已記不得了,只知如今人人皆能欺淩於她。且皇後也不是皇上所言那般,皇後可是寫得一手好字,且還能仿古人,就連仿臣妾寫的,也寫的一般無二,無論是漢文,滿文,還是蒙文,皇上則能說她無才……”

“你說什麽!”孟古青正誇讚著寶音,皇帝的臉色已經大變,怒氣沖沖道:“來人啊!來人!”

吳良輔正高興著皇上不那麽生氣了,這會兒皇帝一吼,嚇得他一個激靈,趕緊疾步而入。進去便瞧見皇帝的臉黑得跟鍋底似的,一旁的靜妃皺著眉頭,略帶驚恐的拽著皇帝,吳良輔迷茫了。

“傳旨六宮,皇後失德,永生不允踏出坤寧宮一步,誰也不得靠近坤寧宮,違令者,斬首示眾。”吳良輔還未問話,皇帝就咬牙切齒道。

吳良輔覷了覷皇帝,顫顫巍巍道:“嗻”

言罷,便慌忙出了養心殿,似乎生怕皇帝將氣兒往他身上撒。

孟古青呆楞了片刻,拽著皇帝的手緩緩放開,怯怯道:“皇上……怎麽了,怎麽突然發這麽大的火兒,皇後……”

皇帝眼神很覆雜,他並不想讓眼前的女子知曉過往那些個事兒。真是千算萬算,也不曾算到,此事竟與皇後有幹系。身為皇帝,他並非昏君,定然會讓人去徹查一番。

孟古青眼底裏的笑意甚濃,卻又帶著淡淡的憂愁,她的偽裝,終有一日是要褪去的。只是,如今還不能褪去,若是一旦沒了這偽裝,福臨還會信任她麽?當日僅憑寶音陷害的一封書信,便險些取了她性命,而今若是察覺她假裝失憶哄騙於他,還不知要如何懲治於他。他最不能容忍的,就是欺瞞。

鳳眸望著寬廣而華麗的養心殿,心中有些覆雜,她已將一切都安排妥當了。寶音,往後是一步也不能踏出坤寧宮了,旁人也再不能靠近,呵,如今為了生存,她必須如此。

一點翻身的機會也不能給對方,安知,在紫禁城裏,若是對敵人仁慈,便是對自己殘忍,後宮的刀光劍影和戰場上的血雨腥風,不相上下。

只是,後宮從來都是殺人於無形,所謂明槍易躲,暗箭難防。

當日夜裏,坤寧宮附近搜到燒得只剩半張的薄紙,上頭的筆跡很像麽靜妃的,只是略顯得陰柔一些。

夜裏天上的繁星點點,坤寧宮的主子頭一回這樣失態。桌案上的茶碗落在地上,摔得粉碎,尖銳的女聲竭力叫罵著:“靜妃這個賤人!她……竟敢陷害本宮,她不得好死!靜妃,你會遭報應的!”

綠染瑟瑟勸言:“主子,莫要如此,若是讓人聽了去……”

“聽了去又如何!本宮就是要讓人聽了去!讓他們曉得,是靜妃,是靜妃那個賤人陷害本宮的,本宮……本宮是冤枉的。”淒厲的聲音漸小,寶音眼中含著淚水,神情淒涼的坐在墁磚地上。

從前深處高位之時,她時時皆得謹慎,就算讓人譏諷了,有火也不能發出來。步步算計,卻還是敗了,她不甘心。縱然知道如今已回天無力,正如靜妃所言,她不能要她的命,卻叫她永生踏步出這坤寧宮。暗無天日,此生就此度過,同冷宮的妃嬪還有什麽分別。

最可笑的是,冷宮的玉福晉,如今還重回後宮了,封了個玉貴人。就居在翊坤宮的偏殿,果然是姐妹啊,關鍵時候,還是聯手來對付她。

寶音幾乎是絕望了,太後如今不護著她,靜妃謀害她,皇上不寵愛她,更是一點也不相信她。除了聲嘶力竭的叫罵,她已不知該如何發洩心中的憤怒。

論才德,她哪裏不如靜妃。論美貌,她也不輸靜妃。論出身,她們不相上下。憑什麽,因為靜妃當年無能被廢後,她便得替她為後,鎖深宮,到頭來,卻什麽也沒得到,好的都讓她博爾濟吉特孟古青奪了去。

碎茶碗紮入手心,刺痛感讓她平靜了下來,血從手心流出來。寶音死死的盯著手心的血,神色怨毒,些許絕望。她這一生,再無希望了。從前靜妃被廢,還有機會再度獲寵,權因皇上對她還有些感情,至少,皇上還會同靜妃吵上兩句。但對自己,皇上從來如同陌生人一般,就是後來得寵一段時日,左右不過就是相敬如賓。

“宋徽……宋徽……”寶音癱坐在地上,眼角的淚珠滑下,低眸看著手心的血紅,淒然喃喃道。

寂靜的夜裏,銀針落地之聲都能聽得很清楚,何況是寶音的淒厲叫罵。

今晚皇帝是歇在承乾宮偏殿的,翊坤宮中,女子如往常卸去妝容。聲音略帶清冷:“坤寧宮鬧得厲害麽?”

“皇後哭鬧得很是厲害,路過的宮人都嚇壞了,皇後叫罵著,說……”說著,雁歌欲言又止。

孟古青倒是平靜:“說什麽?”

雁歌諾諾道:“說是主子你陷害她,還說,您不得好死。”

女子把玩著手中的佛柱,幾許慵懶:“動靜鬧得這般大,無非就是想博得皇上的註意罷了。只可惜,皇上這廂在承乾宮,怕是聽不到她的冤屈。”

“承乾宮呢,有何動靜。”說起承乾宮,孟古青臉色微變,大約是因今晚皇帝宿在承乾宮的緣故罷。

雁歌應道:“並無動靜,皇貴妃如今倒也平靜了許多。”

“初時,鳳鴛君恩車連著幾日踏過,她自然是平靜了,不平靜又能如何,身為皇上的妃嬪,就得認命。”說到最後,孟古青隱隱悲愁。是啊,皇貴妃須得認命,而她,也得認命。

妝臺前,佛珠讓孟古青覺有些刺眼,耳畔響起白日裏皇後所言。隨手撚起佛珠,擡眸看著雁歌道:“雁歌,本宮待你如何?”

雁歌甚是迷茫的看著孟古青,有些莫名應道:“主子待奴婢恩重如山,有好東西,也時常分給奴婢。別宮的奴才,都羨慕著奴婢呢。”

她這原也是實話,孟古青宮裏頭若是有好東西,必定少不得她和靈犀的,以往珠璣在的時候,亦是如此。只是對珠璣,孟古青略顯偏心些,許是因著那麽點血緣的緣故罷。

孟古青捏著佛珠,手有些重,言語間別有用意:“恩重如山,那本宮問你話,你可要如實說來。”

雁歌心中七上八下的,隱隱感覺自家主子接下來要問的話似乎有些嚴重,諾聲應道:“主子,要問奴婢什麽?奴婢必定照實說來。”

孟古青手中的佛珠咯咯作響,隨手遞給雁歌道:“你將這佛珠砸開,然後告訴本宮,裏面是什麽?”

“佛珠……裏面就是木頭唄,還能是什麽……”雁歌很不自然的笑道。

雁歌心虛的神色,讓孟古青真的有幾分相信寶音所言了,淺淺含笑:“真的麽?還未看過,便下定論,未免言之過早了。”

“主子……主子此言何意。”雁歌說起話來不如平日裏利索,許是因著孟古青平日裏待和善,今日卻是這般面目,她害怕是難免的。

雁歌的反應實在讓人不得不疑,孟古青收起笑容,冷聲道:“雁歌,本宮的孩子胎死腹中,是不是與這佛珠有幹系,你知曉內情的是不是。”

雁歌臉色發白,牙關打顫:“主子……您在說什麽呢!這不是……太後娘娘為您求來,保佑您的佛珠麽?”

“雁歌!這裏面是麝香!所以本宮的孩子才會胎死腹中!所以本宮如今再不能生育,都是拜這佛珠所賜!不,是拜太後所賜!是不是!”孟古青見雁歌這神色,已確信寶音所言,疾言厲色的。

雁歌從來不曾見自家主子發過這樣大的火兒,嚇得渾身哆嗦起來,哭道:“主子,您……您就裝作不知曉罷,若是……若是讓太後察覺了,她不會放過您的!即便您是她的親侄女,她也不會容您的。”

孟古青手中的佛珠微微一顫:“真……真的是本宮的姑姑,原來……真的是她!”

女子緊緊捏著佛珠,手勁兒比方才更大,咯咯作響,聽著很刺耳。雁歌噗通跪在地上,淚雨連連,白著臉哭著:“主子,主子,您……您可莫要與太後起了爭執啊!太後手段狠辣,她就是佛口蛇心啊!”

白日裏灼灼烈日,到了夜裏幾許涼意,孟古青失神的將佛珠人扔到地上,忽想起當年懷孕之時,各宮送禮,太後也送了佛珠。自己讓雁歌收拾,後來佛珠卻不見了,原來,雁歌是知曉的。

只是,即便雁歌如此做了,自己終究還是沒能逃過。

雁歌見孟古青這般神色,心中很是後怕,趕緊從地上起來,涕淚縱橫的關懷道:“主子……主子,您怎麽了,您可別嚇唬奴婢。奴婢……不是故意不說的……奴婢……”

孟古青走到窗前,輕輕推開,望著滿天的繁星,涼涼道:“我的姑姑,還真是皇上的好額娘,一點隱患也不允。難怪這麽些年來,皇後和端貴人,都無子。”

閉了閉眼,回眸看著滿臉驚恐的雁歌,淡淡道:“本宮不怪你,至少你阻止過,可是她是太後,你阻止不了……”女子長長的嘆息。

雁歌低眸垂淚,翁聲道:“奴婢對不起主子,都是奴婢的錯。”

“你沒有錯,錯只錯在,本宮是博爾濟吉特氏。”孟古青言語間一抹悲意。轉而繼續望著窗外繁星:“本宮沒有孩子,但穆克圖貴人可以有……鈕祜祿格格也可以有。”

長夜漫漫,青燈孤枕的大有人在,孟古青自覺,也不差她一個,身為皇上的妃嬪,自當早早的準備好青燈孤枕。

鳳鴛君恩車,唐碧水坐過,楊綰離坐過,多少妃嬪都坐過。唯獨她,靜妃不曾做過,因她曾是皇後。曾經的皇後,如今的靜妃,興許,孟古青更喜歡做靜妃。

皇後總要把什麽事都藏在心裏,與皇上撒嬌要不可,日日像個老媽子似的勸言皇上,這便是賢後了,試問,那個男人會喜歡像老嬤嬤一樣整日嘮叨的女子。

關上窗,孟古青褪去衣袍,只著了雪白的褻衣。夜裏天涼,還是須得蓋上被褥。雁歌為孟古青將被褥蓋上,紅腫著眼睛站在一旁。

孟古青掃了雁歌一眼,淡淡道:“下去歇著罷,本宮不慣有人守夜,你是知曉的。”

自打居清寧軒後,她便不慣有人守夜,熄燈之後,伸手不見五指也不那樣害怕。

閉上雙眼,將白日裏在佛經上看的那些句子在心中默念,左右不過是圖個心靜,心若亂了,那便註定輸。

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

睜眼便是天明,如今皇後失德,永生禁足,任何人不得踏足坤寧宮。自然,請安也免了,請安這檔子事兒,便多是往承乾宮去。位分低的妃嬪,日日皆得前去承乾宮請安。四妃倒是用不著,身為嬪位的雅如貴也只是走走過場罷了。

孟古青今日著裝極為清爽,淺綠的袍子穿在身上,瞧去也格外涼快。轎輦匆匆穿過宮巷,慈寧宮一片祥和,因著清凈的緣故,也比旁的地方要多幾分涼意。

孟古青一如往常的與太後請安,逗得太後樂呵呵的,似乎昨日的事不曾發生過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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