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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珊瑚玉步搖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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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皎潔,清風拂過,五月的夜算不得冷,卻也還是有幾絲涼意。眸光在那男子身上徘徊良久,孟古青卻沒踏入,只在外頭等著。

也不知過了多久,才聞得裏頭步伐聲,只見得一襲石青袍子邁步而來,不偏不倚的將將與其撞上。皇帝顯然是生氣了,當下便怒不可遏:“誰!”

即便是有月光,但這樣夜裏,委實的不易瞧清人的臉,至多也就是看個輪廓罷了。孟古青故作驚恐,擡袖遮掩著臉,急忙離去。

皇帝素來疑心病中,一來是覺眼前女子些許熟悉,二來是怕有刺客闖入,這夜半三更的還能出現在禦花園的,自不會是什麽妃嬪,這廂的夜裏,該當都歇息了。

因為當下便將女子拽住,生是一副擒賊的架勢,孟古青手臂生疼,狠狠便是一腳,這腳踩下去算不得是疼,約莫孟古青忘了,她如今腳上的並非花盆底鞋。

“靜兒!”許是離得太近的緣故,福臨一下子便瞧了出來,趕忙將女子放開,轉瞬間又面目陰沈:“這般晚了,你跑來禦花園作甚。”

孟古青假意心虛:“沒……沒……作甚,就是睡不著,出來走走。”

“三更半夜的,出來走走……出來走需要走這麽遠麽?”福臨此話說得意味深長,故意拖長了嗓音。

對於孟古青近日的變化,福臨多少還是有些懷疑的,那白瓷瓶子,一直是他心中的一根刺,許就是這根刺,讓他總不相信孟古青。每每冷靜下來之時,才發覺自己是冤枉了她。

孟古青幹笑了兩聲:“呵呵,似乎……是走得有些遠了。”

福臨擡眼望了望月光,淡淡道:“你不是想同我說,你是來賞月的罷!”

依稀之間,他還記得她以往誆騙他之時,找的那些個不著邊際的借口。透著月光隱約瞧見福臨那俊朗的面容,孟古青眸光閃過一絲覆雜的神色,如今的她早已不是多年前的她,至少她不再如多年前那樣,對他句句真心。

實自打廢後以來,她就變了,只是如今變得更徹底罷了。他以為她在他面前永遠那樣天真,即便是吵鬧也是說實話,萬萬不會大誑語。

福臨,你高估你自己了,你也,高估了那一份情,就如,我高估了你對我的信任一般。心下淒涼,臉上絲毫不露端倪。訕訕道:“恩,禦花園的月色極好。”

“呃,這月色,在哪裏不是一樣的,何故大老遠的從清寧軒跑來禦花園,我記得,你可不是這樣閑的。”皇帝不緊不慢的說著。

孟古青氣息稍重,似乎有些緊張,片刻後才結結巴巴道:“我……我……不過就是想移植幾株花罷了,怎麽,您有意見。”

孟古青心中是懼怕的,但還是壯著膽子如此,福臨日日面對朝政,後宮亦是中規中矩的,自是希望有個人同他說著隨意的話。縱然他嘴上總道人是不懂規矩,但打心底裏卻是希望如此的。

“朕若不允呢。”福臨似笑非笑道。這幾日處理那些個朝政之事,又同董鄂雲婉鬧得如此,他心中自是不痛苦,眼下有人能這樣輕松的同他說著話,便覺是輕松了不少。

孟古青似是譏笑,目光在福臨身上來回徘徊:“皇上,您穿成這般,誰會以為您是皇上呢,頂多是個侍衛罷了。”

皇帝低眸看了看,似乎是在對孟古青說,又似乎在自言自語般:“卻……是不像皇上。”言語間,略帶嘆息之意。

“恩,那我移幾株海棠,您不介意罷。”孟古青說著,便朝著絳雪軒去。

皇帝一臉恍然大悟,半夜三更的老遠的跑出來,就是為了偷海棠,也只有她博爾濟吉特孟古青能做得出來。

福臨心情有些煩悶,便隨著孟古青踏入,幫著她“偷”起海棠來,弄了一手的泥土,臉上也弄得是。

孟古青很是賣力的將那幾株種在盆子裏的海棠挖了出來,偶時側眸覷著皇帝。“這樣,你是不是覺得很快樂。”皇帝的聲音泛著屢屢憂傷。

孟古青手中的動作僵了下來,頓了半響,才應道:“恩。”

“若是朕放你出宮,你是不是會更開心。”皇帝眸光暗淡,似乎更是傷懷。

這下孟古青是真的僵住了,回眸看了看皇帝,低眸默不言語,但臉上的神情顯然將她的心思暴露於皇帝眼前。

福臨心中有些沈痛,猶如刀割那般。這世間到底有幾個女子是真心待自己,人人皆道皇帝好,大權在握,坐擁天下,可誰又能明白身處高位的痛,就連得一份真心也不容易。

眼前的女子,她心中當真是沒了自己了麽?記得當年她初入紫禁城之時,心中本就沒他的,也就是這般模樣。她是想出宮,出宮去同那個人,送她白瓷瓶子的人雙宿雙棲麽?如此想著,福臨不免有些生氣。

沈聲道:“朕,不會放你走的,絕對不會。”

孟古青微微一楞,很多事情總不是自己所能掌控的,譬如現下這番,她萬萬沒想到福臨會突然問出這樣的話來。若是可以,她許會選擇離開,回到科爾沁,或是在那江湖游走。沒有榮華富貴,沒有爭權奪利,只一葉扁舟,飄泊在碧水湖泊上,與世無爭足矣。

從前她曾天真的想過有朝一日可以逃離紫禁城,可如今,她再不敢奢望。他的性子,是絕不會放她的。若要活下去,那便不能再坐以待斃,任人宰割。

“孟古青,從來不敢奢望,有朝一日可以離開紫禁城,我,早已認命了。”孟古青言語淒涼無比,聲音又恢覆了清冷。

將幾株海棠抱起,緩緩起身,擡頭望著那滿天繁星,嘴角露出笑意:“既然逃不掉,何不好好的活著,讓自己活得好些。皇上,珍惜眼前人。一個女人會妒忌,那是因為,她用了真心待你。”

“那你,妒忌麽?”福臨望眼看著那明月皎潔,認真道。

孟古青並未作答,而是回眸笑看著福臨,擡手指向夜空,似乎溫和了些:“皇上,你看到了什麽?”

“月亮,星星。”福臨讓孟古青問得莫名其妙,有些迷茫道。

孟古青臉上的神情微微有些悲意:“皇上您就是那明月,周圍有很多的星星圍繞著,而孟古青不過是其中一顆罷了。曾為紫微星,妒忌過,恨過,但如今不過是顆青石,何來再有資格妒忌。”

言罷,又轉眸看著皇帝:“皇上,珍惜你的紫微星,莫要讓她走得越來越遠。”

擡手輕拍了拍皇帝,溫柔道:“身為靜妃,自是不希望皇上恩寵旁人,更是……恨透了皇上當年的算計。但身為博爾濟吉特孟古青,到底還是喜歡表哥快樂。”

“孟古青先回去了。”言語間,女子行了一禮。福臨呆楞了片刻,拉住女子,溫和道:“怎的出來也不帶個人,我,同你一起回去罷。”

孟古青低眸看著男子緊拉著自己的手臂,推辭道:“不勞煩皇上了。”

皇帝手自女子臂上滑落,月下女子身影漸行漸遠,直至第二日天明之時,那一番話依舊在皇帝耳邊徘徊。然她那轉瞬而逝的柔情,他亦是看在眼中。

昨夜星辰,今日晴空。一襲青衣,簡單的素銀簪子,悠悠踏過宮巷。冷宮依舊緊閉著門,裏頭傳來吟唱,聲音極其悲涼。

外頭的侍衛見著是孟古青,一臉笑容可掬,與上回子可真真是天差地別。

孟古青含笑掃了掃幾名侍衛,從袖中摸出些許漢玉墜子,悠悠道:“夠麽?”

領頭的侍衛嘿嘿笑了兩聲:“夠了夠了。”言罷,便趕緊開了門,孟古青娉娉婷婷的踏入,裏頭的幾名太監見著孟古青亦是一臉見了財神爺的模樣,再加之上回子收了錢財,也沒出什麽事,畢恭畢敬道:“小主……您來了。”

雁歌見不得他們這般趨炎附勢的嘴臉,臉上露出不悅的神情:“什麽小主,小主的,首是郡主。”

“郡主吉祥,恕奴才們有眼無珠。”嘗了一回子甜頭,現下這幾名太監皆是百般討好。

孟古青打發了他們些許碎銀兩,淡淡道:“喚什麽都一樣,你們可莫要薄待了我妹妹,莫不然,有你們的苦頭吃。”

孟古青這話倒不是什麽危言聳聽的,她要真想給他們苦頭吃,那法子多得是。

“您的妹妹好得很,好吃好喝的供著,可都胖了。”領頭的太監笑的三花燦爛的,帶著孟古青往圖婭居處去。

那吟唱之聲還在繼續中,孟古青有些疑惑道:“來福,這是什麽聲音呢?”

來福姓張,進宮得晚,不懂人情世故,得罪了權勢之人,因此便只得在冷宮當差,原也是冷宮裏頭最憨厚的,也比旁人善良些,上回子毆打圖婭之時,他便不曾參與,罷了,還總給圖婭送些傷藥,倒也是個說實話。

來福聲音聽上去還有些青澀,覷了覷四下跟著的幾名太監,似乎在征求他們的同意。

見旁的幾人並無阻止的意思,這才道:“奴才也不大清楚,自打奴才來冷宮,便日日聽著她唱,唱的什麽,子為王,母為奴,夜裏還四處走動,怪嚇人的……,奴才們都不敢接近她。”

“奴才聽說……”一旁的德貴手作拈花指狀,細著嗓子道。

“咳咳”這話還未開口,是一旁看上去稍高些的太監便咳嗽兩聲。

孟古青臉色一變,朝靈犀使了個眼色,靈犀便又給了旁的一起子太監一些許碎銀兩。雁歌很是不悅,真真是些貪得無厭的。

“你們都先下去罷,德貴和來福留下。”孟古青的聲音不輕不重,眸光如劍,原本還欲多討些的,但對上女子目光,便生生的將話咽了回去。

待幾名太監退去,孟古青看向德貴道:“那吟唱的人,究竟是誰?”

蕭條的院落中,德貴尖細著嗓子道:“奴才自小便入宮,十歲那年,因著惹了禍端,便來了這冷宮。起初來之時,因著那吟唱之聲,夜夜睡不著,這冷宮中的妃嬪,以往還算多,不過啊,後來病死的病死,自盡的自盡,也就只剩得幾個瘋瘋癲癲的,瘋得最厲害的便是這位沒日沒夜唱歌的,旁的幾位頂多的把那院子裏頭的樹當作是先皇。這位啊,日日嚷著四爺是她的兒子,日日嚷嚷著要讓四爺殺了太後。可真真是嚇得奴才們整日心驚肉跳的,偏生那瘋婦三四十的年歲,身手還了得,也只得守在外頭的侍衛才能制住。”

“說來啊,您上回子是見過她的,就是那忽入瘋婦,那日瘋癲得還不算厲害,因而不曾對您動手。今日又唱上了,今兒個恐怕又是一夜難眠了。夜裏聽來,怪滲人的。”德貴眸中懼色道。

子為王,母為奴?劉如意,呂後,戚夫人?葉布舒,太後,瘋婦?孟古青神色覆雜的朝著那聲音傳來的聲音看了看,蹙眉道:“我妹妹可未曾遭她驚擾罷?”

問起圖婭,德貴有些尷尬,結結巴巴道:“以往,是居在那瘋婦的隔壁的,自打您上回子來過之後,便搬離了那不幹凈的地方,如今居在另一處。不會受那瘋婦所擾。”

孟古青點了點頭,淡淡道:“走罷,引我前去。”

德貴聞言,很是殷勤的在前頭引路,十足足的一副奴才樣。冷宮這地兒也還算寬闊,只得是太過破落,顯得無比淒涼,若是加以修繕,必定不比六宮差。

走了一會兒的功夫,便到了圖婭所居之處,今日見著她,面色的確是紅潤了不少,見了孟古青也不像前些時日那樣悲戚訴苦。臉上頗見幾分笑意,忙邀著孟古青落座,木凳子依舊是吱吱呀呀的,但明顯是修繕過了。

有錢能使鬼推磨,在外頭是如此,在宮裏頭更是如此。無事不登三寶殿,圖婭自然知曉孟古青前來用意。

德貴和來福引著孟古青進入後,便退了去。雁歌和靈犀則是守在外頭,雖是冷宮,但不免隔墻有耳,在這皇宮裏頭須得時時提防著。

同是搖搖晃晃的桌案上,放著些許破舊的茶碗,茶壺裏頭還有些許茶水。圖婭隨手摻了些許,遞給孟古青,自己也摻往茶碗裏摻了些許茶水。

“姐姐今日前來,可是有些什麽進展了。”圖婭情緒好了些,說起話來也直白,倒也不須那般費力了。

孟古青輕抿了口茶盞,沈聲道:“皇後卻是有所異常,尤其是那日提起皇四子之死,提起唐碧水之時,她臉色更是愈發的不對勁。”

圖婭蹙眉道:“這便是了,當日我送去清寧軒的糕點,想必亦是她動了手腳,如既除去了你,又除去了我。呵,也是因著我想著那皇後之位,莫不然,阿木爾,便不會死了。”言至於此,圖婭神情有些淒涼,眼中綴著些許淚花。

擡手抹了抹淚,繼續道:“若是能換回阿木爾的性命,就是為奴,我也願意。阿木爾死了,我又落得眾叛親離的下場,虧得還有你願意相信我。她將咱們害得這樣慘,咱們必定要將此事查個水落石出。”說到寶音之時,圖婭眸中恨意,更是咬牙切齒。

“沒證據的話,可不能胡說,你可還記得,阿木爾死之前,你身邊可有什麽人與皇後接觸過甚。”孟古青神情嚴肅道。

圖婭托腮思襯片刻,眉目緊凝:“你這麽一說,我倒是想起來了,我身邊的瑞珠似乎種總往外跑,素日裏我也沒多在意……”

孟古青蹙眉念道:“瑞珠……明日我讓靈犀去打聽打聽。”

說是讓靈犀去打聽,然這種事卻是托了吳良輔去,在他那兒,這事便好辦多了。

“誒,你可知曉那日日吟唱曲子的瘋癲老婦,乃是何人?”言罷,孟古青似是將將想起一般問道。

圖婭搖搖頭道:“前些時日我居在隔壁之時,那瘋婦日日吟唱,半夜三更的不睡覺,唱什麽子為王,母為奴。生是駭人得很,夜裏不睡覺,說起瘋話來。那會兒,我讓她吵得難以入眠,便起來瞧瞧,哪知……”

話未落,圖婭忽然停了下來,臉色大變,四下望了望,附在孟古青耳邊竊竊私語起來。

孟古青滿臉震驚,怔了怔,似乎有些驚魂未定,看著圖婭道:“當真如此?”

圖婭重重點頭道:“她是這樣說的……”

“不過瘋癲之人難免說胡話,也不可全信。”圖婭又繼續道。

孟古青臉色鐵青,盯著圖婭道:“此話你可同旁人說起過。”

圖婭忙擺手道:“這等大逆不道之言,我豈會同旁人胡說。”

孟古青似乎松了一口氣,緊張的神色稍微舒緩了些:“沒說過便好,此事你可萬莫要與旁人提起,這話若是傳到太後的耳朵裏去,只怕她會容不下咱們。”

誠然孟古青得喚太後一聲姑姑,但她也明白此事的輕重,若是多言一句,只怕便是性命不保。

圖婭抿了口茶盞,點頭道:“恩,我明白的。”

“好了,我先回去了,若是多有逗留,下回再來便難了。”孟古青臉上很是平靜,然心中卻還是想著圖婭方才所言。

想來,圖婭是沒有必要欺騙自己的,她如今只得靠著自己來幫她踏出這冷宮,查清冤情。

自圖婭的房內出來,孟古青有些心不在焉的,耳邊還響起圖婭所言,若當真屬實,那太後豈非是……,福臨豈非……

一個瘋子的話,豈能全然當真,只信一般便是。

“子為王,母為奴。終日椿薄暮,常與生為伍。相離三千裏,當誰使告汝?”將將走至院落中,便聞得悲戚吟唱,這回子孟古青聽得甚是清楚,當年戚夫人遭呂後所害之時,便在囹圄中吟唱這《薄暮歌》,然不想沒有傳到劉如意的耳朵裏去,卻先傳到了呂後的耳朵裏去了。因而呂後一怒之下便將其灌了啞藥,熏聾雙耳,割舌剜眼,割去四肢,丟入茅坑。慘不忍睹。

朝著聲音的方向望去,只見老婦人披頭散發,聲音略有些沙啞,卻還在竭力的吟唱著,似乎以為如此便會迎其子相救。不過聲音雖是嘶啞,但舞姿卻是頗美,可見得其年輕之時也是一位佳人。

約莫是聽見了步伐聲,瘋癲老婦忽轉過身來,淩亂的發絲間,隱約看得一雙眼睛充血怒瞪,步步朝著孟古青來。這般的目光讓孟古青背脊發涼,瘋癲婦人漸漸靠近,孟古青若要出去,必要從她身邊走過。

靈犀戒備的看著瘋癲老婦,距離越來越近,孟古青面上是鎮定得很,然心中卻是有些害怕的。就在此時,忽起了一陣陰森森的風,隨即將瘋癲老婦的灰白銀絲吹起。

血紅的雙眼下,半邊臉竟是面目全非,眼角處已經完全扭曲,嘴角亦是如此,那模樣滲人得很,嚇得孟古青身子一震,連連後退,上回子這瘋癲老婦的頭發幾乎把臉給遮蓋了個整,自是不曾瞧到。

現下看了來,連靈犀也嚇到了,眼中滿是震驚。老婦實也就同太後一般的年歲,然卻好似六七十載的年歲。走至孟古青面前,那老婦忽淒厲的笑起來,本就扭曲的面容瞧著更是扭曲,燒傷的疤痕微微裂開,竟留著膿水。

孟古青還未反應過來,老婦便撲了過去,枯瘦的手將其掐住,孟古青瞬時便覺胸悶氣短的,似乎要斷氣一般。

老婦人露出白森森的牙齒,惡狠狠笑道:“殺了你!殺了你!博爾濟吉特布木布泰,你這個賤人,你對不起十四爺,你對不起十四爺!你這個賤人!賤人……”聲音愈發的淒厲,因著其嗓音沙啞,聽著更是恐怖。

雁歌嚇呆了,須臾後才朝外吼道:“來人啊,來人啊!”

靈犀原本是要出手的,但想起孟古青所言,不到萬不得已之時萬萬不能顯露了身手。只得上前拉著,瘋癲老婦擡腳便朝著靈犀踢去。

在旁偷懶的幾名太監聽見了,慌忙從外頭跑來,幾個人拉著那瘋癲老婦。可卻怎的也拉不開,因著老婦有些身手,單憑著幾名太監更是難以接近。

聽到聲響的侍衛亦趕了來,卻都難以靠近,圖婭亦跑了出來,旁所居的一起子婦人皆跑了出來。圖婭嚇得眼淚都出來了,顫聲道:“姐姐。”

靈犀咬著唇,眸中閃過一絲猶豫,眼見著孟古青臉色愈發的白,整個人幾乎被那老婦人懸在空中。當下便飛身朝著老婦人一腳。

雁歌和圖婭更是呆楞了,半天都沒回過神來。老婦眸中一驚,一把將孟古青甩開,揮掌便朝著靈犀襲去,靈犀敏捷躲開,腳下一轉,似乎欲將老婦絆倒,老婦往上一躍順利便躲開了。袖中露出尖銳利器生生的便朝著靈犀手臂刺去,靈犀也算得是迅速了,卻未曾躲開,血液瞬時便流了出來。孟古青劇烈咳嗽了兩聲,俏臉煞白,撿起旁的石子便朝著老婦飛去。

腰間傳來的疼痛感,讓老婦回眸,詫異的看著孟古青,乘其不備之時,靈犀忍著疼痛出其不意的將老婦擒住。

旁的太監侍衛呆楞了片刻,趕忙上前,一起子人將其按住,老婦還在掙紮著,惡狠狠的叫罵著,罵的是……博爾濟吉特布木布泰。

一起子太監侍衛似乎有些不耐煩,好不容易將其制住,頓起殺心,反正冷宮裏死個瘋婦,也沒人會在意。

孟古青忙制止道:“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將她關進去便是,莫要害人命。”

想來,這些時日也只得是從孟古青這裏撈到了些錢財,因而便住了手。

孟古青滿腹心事的踏出,雁歌的目光一直在靈犀身上徘徊。“那是什麽?”走至方才打鬥之地,孟古青目光忽落在地上。

雁歌聞言,眸光也隨之落到了地上,臉上浮出訝異之色:“那是……珊瑚玉步搖。”

“你見過?”雁歌這副神情,自然是讓孟古青瞧了去。很是華貴的珊瑚玉步搖上還留著血絲,想來是方才那瘋婦用來紮了靈犀所留下的。

雁歌顫顫巍巍道:“在太後那裏見過。”

孟古青臉色一變,低聲道:“撿起來,莫要讓人瞧見了。”

雁歌趕忙蹲身撿起,塞進袖子裏,孟古青扶著靈犀忙忙朝著外頭走去,靈犀的傷口不算深,但一直往外浸的血還是染了衣衫,所幸靈犀著的是玄衣,也不大容易瞧出來。

慌忙回到清寧軒,孟古青趕忙讓雁歌去請宋衍來,然靈犀卻擺手道:“不過是小傷,奴婢受的起,塗些傷藥便是。”

孟古青知曉靈犀用意,宋衍若是前來清寧軒,只怕又得傳到旁人耳朵裏去,不知又要招惹了什麽麻煩。

“說得什麽傻話呢!若是感染了可如何是好!”孟古青顯然有些不悅了,靈犀這丫頭必定是受了很多苦,讓人心疼得很。

靈犀低眸道:“主子,您可不能請了宋太醫來,若是如此,豈非暴露了!”

今日冷宮一事,乃是孟古青萬萬不曾料到的,但事情已經如此了,只得是死馬當活馬醫,肅色道:“現下已經暴露了,咱們不說,那冷宮裏頭的太監侍衛未必不會說。將宋太醫傳來,咱們還是光明正大的,若是自個兒就這麽著了,旁人不定的還說是偷偷摸摸的,到時,也不知會給安個什麽罪名。”

靈犀凝思須臾,心覺孟古青說得倒也有道理,便道:“主子說得是。”

雁歌依是方才那般疑惑的神色看了看靈犀,又朝孟古青道:“主子,那奴婢去了。”

孟古青點頭道:“去罷。”

“如今你身手已顯露,咱們須得想好對策。”孟古青的眉頭微凝,沈聲道。

靈犀輕捂著傷口,沈思著,眸光有些黯淡,似乎覺自己連累了孟古青一般。

孟古青自然看出了她的心思,和色笑道:“你這丫頭,你也是為了救我不是,恩,對策呢,我已想好了,不過須得十爺相助。”

靈犀眉目微凝,低眸道:“不好罷!”

“若要保命,必須得十爺相助,況且,我瞧著十爺待你也還不錯。”孟古青倒也是說了實話,皇室子弟裏,她還真不曾見誰如十爺這樣癡情,葉布舒也在如今娶了繼室。去年四福晉關雎去世之後,葉布舒幾乎是傷心欲絕,恨不得自己也隨她去了。還真真是事過境遷,物是人非。

每每說起韜塞,靈犀便不覺紅了臉,孟古青見狀,打趣兒道:“喲,怎麽靈犀害羞了。”

靈犀忙道:“主子,可莫要胡說。”

“罷了罷了,不逗你了。十爺的功夫不錯,若是十爺一口咬定功夫是你所教的,旁人便無能為力。皇上早時便有心成全你與十爺,自然不會多追究。”孟古青看了看靈犀,神情嚴肅道。

靈犀從來不是什麽別扭的人,然到了韜塞這裏就變得別扭起來,約莫還是因著那些夢的緣故。如今那夢是愈發的頻繁了,若是……那她豈非會連累了韜塞,連累了那個真心待她好的男子。

“主子,奴婢不能……”靈犀頓了半刻,支支吾吾道。

孟古青見著靈犀這般神色,便察覺不對,臉色也變得難看起來,拉著女子的手道:“靈犀,你是不是……想起了什麽!”

“奴婢……奴婢……”就方才那瘋婦拿步搖紮傷自己之時,她似乎看見了,一襲明黃,提刀朝著十五六歲的女子右臂看去,她驚慌失措的跑回昭仁殿,昭仁殿是哪兒?

靈犀的臉色瞬時煞白,額頭開始冒著汗,眸中盡是痛苦,看上去比上回子還要嚴重。孟古青亦是驚到了,竟將女子抱住道:“靈犀,沒事的,想不起來就莫要想了。”

靈犀如今心中已是有了韜塞,孟古青不希望她如自己那般痛苦,若靈犀知曉了自己的身世,必定不會好過的。況且,也不一定就是如此的,孟古青覺自己有些自欺欺人。

過了好一會兒靈犀這才平靜下來,眼中竟綴著淚花,哽咽道:“主子,我不想,我不想記得過去,我一點也不想。”

相識這麽久,靈犀這是第一回哭,以往她總是同一副神情,就是難受也是滿腹委屈往心裏去,再不濟便是自己躲起來默默流淚,從來不曾如此刻這般。

宋衍趕來之時,靈犀已經止住了哭泣,給了些傷藥,讓靈犀自己上藥便是。原本靈犀也是知曉些許醫理的,也不是什麽難事。

院落中幾株將將種上不久的海棠,還有些許不穩當,孟古青隨著宋衍走出屋內,踏入院落中,忽道:“宋太醫,有件事,想請你幫個忙。”

宋衍英俊眉目疑惑之色:“郡主何事,盡管說來便是。”

孟古青回眸看了看屋內,低聲道:“靈犀受傷一事,煩請宋太醫傳入十爺耳朵裏。”

宋衍稍許迷茫,但卻是轉瞬而逝,淡淡道:“好。”

望著宋衍離去的背影,孟古青心中有些難受,從前宋太醫素來愛說愛笑的,哪裏如現下這般日日冷著個臉,眼中滿是悲戚之意,若是珠璣不曾離去,也許宋衍便不會如此了。

他同福臨不一樣,他不是皇帝,若是願意,他可以帶著珠璣逍遙於人間,可珠璣卻……。

想來,珠璣也走了好些時日了,事過境遷,一切似乎變得比從前還不堪了。

轉身走進屋裏,雁歌正收拾著靈犀沾染了血腥的衣衫,靈犀已在裏頭休息了。孟古青落座於桌案前,聲音有些嚴肅道:“雁歌,別忙了,過來,我有事問你。”

聞言,雁歌便放下手中的活,走至孟古青眼前,端站著,很是規矩的模樣。孟古青擡眸看了看雁歌,稍是溫和了些:“坐下罷。”

雁歌有些莫名的看了看孟古青,小心翼翼的落座於旁的木凳上。孟古青端起茶盞輕抿了口道:“那珊瑚玉步搖,到底是怎的一回事?”

雁歌臉色變得有些難看,走到院落中將門帶上,又將屋內的門一道的關上,這才從袖中拿出珊瑚玉步搖,放於桌案上。孟古青拿起來瞧了瞧,紅珊瑚,沾著雪的尖兒是金子打造的,墜子是上好的白玉。冷宮裏怎會有這樣名貴的東西,那不早就進了太監們的腰包。方才雁歌說這是太後的,若是太後又怎會出現在冷宮。

雁歌朝著那珊瑚玉步搖瞟了瞟道:“從前在盛京之時,整個盛京也只得太後有這珊瑚玉步搖,後來有一日不知怎的就不見了,太後素來不愛發脾氣,那日卻是大發雷霆,可是嚇壞了奴婢們。奴婢和珠璣自小長在太後身邊,也沒見她發過那樣大的脾氣。後來不知怎的,就說是顏紮庶福晉偷拿了的。但在顏紮庶福晉處也沒能搜到,沒幾日顏紮氏所居的宮殿走水。顏紮氏活生生的燒死在大火裏,後來便再沒人瞧見過顏紮氏了,也沒人見過這珊瑚玉步搖了。先帝一心都在宸妃娘娘身上,哪裏管得了一個庶妃的死活。”

“顏紮氏……葉布舒……”孟古青臉色一白,眸中幾分懼色,看著雁歌道。

雁歌亦是白了臉,她只顧著說,卻不曾往此處想去,此刻孟古青這般一眼,她即刻想起了冷宮瘋癲老婦。小臉由白轉青:“難道顏紮氏……”

孟古青定定看著雁歌,顯然,雁歌同她想到一處去了。再想起圖婭所言,孟古青臉上更是震驚,難道因著顏紮氏知曉了內情,所以,才讓太後設計燒毀了容顏,生怕遭其迫害,因而詐死,但亦難逃太後手心,因此裝瘋賣傻以保命?

孟古青讓自己這猜測嚇了一跳,可轉念一想,又覺不對,若當真如此,那太後何不取了顏紮氏性命,而要留其性命,即便是如此,那亦是斬草除根最為妥當,偏生還要將她從盛京帶到紫禁城來。難不成,是因著這珊瑚玉步搖。

孟古青心下有些亂,若當真是如此,那這珊瑚玉步搖如今在自己手中,豈非燙手山芋。若是還回去,那顏紮氏指不定會拖了自己下水。

“雁歌,這珊瑚玉步搖的事萬萬不能洩漏出去,莫不然,恐怕你我性命皆難保。”孟古青神色凝重道。

依著雁歌所言,這珊瑚玉步搖於太後而言必定很重要,細細想方才那瘋癲老婦所言,十四爺,加之圖婭那些個言語,孟古青心中愈發疑惑,亦是後怕。即便是圖婭所言,她亦只得往肚子裏咽,這天下如今是福臨的,是太後的,有些話只能話肚子裏咽。

雁歌自也知曉其中的厲害幹系,重重點頭道:“恩,主子放心。”

晌午過後,天上陰雲密布,一道閃電,雷鳴轟轟,不出一會兒便下起了簌簌大雨,這天兒也變得頗快了些。清寧軒門外傳來急促的敲門聲,雁歌急忙打著油紙傘去開門。邊走邊抱怨著:“這樣的天兒,也不知誰還能來。”

反正不是各宮娘娘,亦不會是皇帝,若是他們前來,還不得大張旗鼓的,更犯不著這般敲門。

映入眼簾的是一張英俊的面容,著了一身黑色團龍袍子,旁的隨從為其打著油紙傘,自個兒卻是滿身雨水。

雁歌稍稍一驚,行禮道:“奴婢見過十爺。”

“聽說靈犀受傷了,傷得可重!”韜塞滿臉的焦急,恨不得立刻沖到靈犀跟前,說著便要望著裏頭竄去。

雁歌見狀,趕忙將其攔住,蹙眉道:“十爺,素日裏您在清寧軒外頭走走便罷了,現下若是闖了進來,必定會給咱們郡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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