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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碎玉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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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藍的太監服,一改素日的嬉皮笑臉,眸中沈色,低聲道:“你以為,那些小手段無人發覺麽?你可莫要忘了宋衍。”

艷麗的容顏,緊咬著朱唇,紅袖下玉手緊捏,略有些憤憤而去。

翊坤宮寢殿中,依舊是安安靜靜,福臨良久之後才開口道:“近日有些忙,便未曾來翊坤宮,你莫不是生氣了罷。”

榻上的女子甚為孱弱,誠是方才用了些粥,卻也還是不得隨便動彈,默了默,聲音微弱道:“皇上日理萬機,自是不能為了臣妾耽擱了朝政之事,臣妾怎的會生氣呢。”

聞言,福臨心中竟有些愧疚,甚為天下之主,忙於政事是自然的,但還不至抽不出身來翊坤宮瞧瞧。望向榻上的女子,只見得淒淒背影。

勉強扯出一絲微笑道:“你醒來便好,這些時日,倒是讓我甚是擔心,太醫說……”說到這裏,福臨卻有些說不出口,想著光潔玉背上觸目驚心的傷疤,連他亦覺可怕。

大約是經歷得太多,如今的孟古青是愈發的敏感,後背傷口還在隱隱作痛。許是猜到了,但卻還是佯裝疑惑道:“皇上是想同臣妾說什麽?”

原以為對著她,他是可以說出些什麽來的,未曾想到,他竟說不出口。她素來是愛美的女子,若是知曉了,不知會受多大的打擊。

身後的男子半響不出聲,讓孟古青心中更是害怕,雖是故作淡然,聲音卻還是掩不住的顫顫道:“皇上,有什麽便說罷,臣妾承受得起。”

頓了半響,福臨聲音愈發的小道:“太醫說……,你後背上怕是要留疤痕了。”

孟古青心中一顫,但言語依舊淡淡道:“原就是留個疤痕罷了,也不是在臉上,臣妾無礙的。”聲音孱弱,如素日那般溫柔,卻又帶幾分冰涼。

若她隱隱抽泣,哭了來,許他還不覺害怕。可她這般淡然,卻是讓他害怕得很。當年廢後之時,她亦是用這樣涼涼的聲音接旨,一句怨言也沒有,靜靜的便遷去了永壽宮破舊的偏殿。然當日夜裏便跳進了冰冷的池水裏,幸得她那丫鬟雁歌悄然跟了去,莫不然,許如今她早已命赴黃泉。

“你能想開些便好,如今你要好好養著,太醫說了,你還得靜養兩三月。”福臨言語間關懷備至,卻很是不自然。他發覺,他是她面前是愈發的顯露真性情了,盡管此刻她是背對著他的。

榻上女子聲音依舊涼涼,孱弱道:“謝皇上關懷,若是無事,皇上便先去忙著罷,臣妾有些累了,想睡會兒。”

福臨怔了怔,才淡淡道:“那你好生歇著,我有時間再來看你。”言罷,便邁步踏出寢殿。

走了一會兒便到了翊坤宮正殿,殿中一幹妃嬪個個明艷動人,皆朝著其屈膝行禮:“臣妾給皇上請安。”

目光微掃過董鄂雲婉身上,福臨聲音淡淡道:“靜妃受傷以來,身子是弱的很,如今須得靜養,這廂正歇著,你們先回去罷。”言罷,便朝著翊坤宮外去。

吳良輔見皇帝出來了,趕緊將其扶上備好的轎輦,坐於轎上,福臨卻是心不在焉,神色郁郁道:“去絳雪軒。”

所謂伴君如伴虎,對於皇帝心思,奴才須得暗自琢磨著,但卻也琢磨不透。眼瞧著皇帝此刻心情不大好,萬萬不敢多言,只遵命行事。

海棠似飛雪,這絳雪軒中海棠同翊坤宮的海棠不一樣,翊坤宮的只在落秋盛放,然絳雪軒的卻是四季盛放,風吹之時,宛若落雪,景色比春日裏的荷塘還要怡人。

眉間憂色的踏進絳雪軒,一陣秋風吹過,如暇的花瓣風中飄落。恍然之間,福臨好似瞧見了一襲淺淺青衣,坐於那石桌旁隱隱哭泣。

真正初見她,原是在這裏,那時,他並不知那一襲青衣便是即將成為他妻子的人。只見絕色容顏,梨花帶雨,甚是惹人心疼。

原是想著去寬慰的,不料卻見金碧鳳簪自女子袖子落出,然女子並未將其撿起,而是擡起玉足狠狠的將其踩著。淚珠連連,柔聲厲色道:“我才不要嫁給皇帝,我才不要!”

眼見她如此,他心中一驚,這便是多爾袞為他定親的女子,博爾濟吉特孟古青,那個來自科爾沁的女子。

那時他心中竟有些慌亂,他怎的能起了惻隱之心,她是多爾袞的幹女兒。她還是他的枷鎖,他皇額娘給的枷鎖。

“皇上,鰲拜大人覲見。”耳邊傳來吳良輔的聲音,將福臨從回憶中拉了回來。

定了定神,起身理了理明黃衣袖,福臨儼然帝王之勢,邁步朝著絳雪軒外踏去。

翊坤宮中,榻上女子緊貼著墻,淚珠劃過蒼白容顏,後背的傷還在隱隱作痛,雖已有好些時日了,卻還是動彈不得。方才她不願瞧見他的臉,只微微一翻身,卻是疼到了骨子裏。

孟古青神色淒然,福臨方才說的話還在她耳邊回蕩著。說是不在乎,可哪有不在乎的,好好的身子,如今後背無端端添了一道疤,想來便覺是觸目驚心的可怕。然令她最痛的卻不是這傷疤,而是福臨在她心中留下的傷疤。

果然,他不過讓她為賢妃擋著後宮那些個腥風血雨罷了。如今眼見她受了傷,不能為那賢妃擋著,便將她拋之不顧。想來,如今他又得找旁人為賢妃擋著了。

閉了閉眼,孟古青玉手緊捏,她如今不過是茍延殘喘的活著,為了查出她父王的死因,她萬萬不能就這樣倒下。他從一開始就不曾愛過自己,自己,又何故在這裏傷情。

承乾宮中,主座上的女子娥眉緊蹙,聲音幾分郁郁的朝著一旁的映雪道:“映雪,你說,皇上心中是不是真的沒有本宮了。這些時日,他每每與本宮在一起,都心不在焉的,也不曉得是怎的。”

映雪是聰明之人,自然明白董鄂雲婉所言之意。莫說是董鄂雲婉了,就是她也看得到,自打靜妃受傷,皇帝便總心不在焉的。聽費揚古說,就是朝政之上,也見其偶有失神。他是愛極了天下,當年為了掌權,不惜眼看著自己的皇額娘將心愛的女子嫁與博果兒,如今竟在朝政之上失神,實在是讓人不得不疑。

“奴婢有句話,不知當不當說。”到底是跟了董鄂雲婉十多年,自家主子的性子映雪還是摸得幾分透的,如她此刻說了靜妃的不是,只怕又得遭了自家主子訓斥。

董鄂雲婉擡眸看了看映雪,柔聲道:“說罷,本宮不會責怪於你。”

得了主子應允,映雪這才放心開口道:“奴婢以為皆是因著靜妃的緣故,也不知她是給皇上施了什麽妖術。”

原以為董鄂雲婉會訓斥上兩句,然此刻,其卻是落寞之色道:“她若當真是施了妖術倒好,可這世間哪裏來的妖術,昨日夜裏,皇上夢囈還念叨著‘靜兒’,她是靜兒,然我,卻是賢妃。”

“婉兒,皇上心中是有你的,只他有他的難處。”映雪正欲開口,便傳來董鄂若寧的聲音。

董鄂雲婉微微朝著殿外望去,只見一些淺紫衣袍,款款而來,悠然上座。董鄂若寧來承乾宮素來是不拘禮,雖是位分高,董鄂雲婉倒也不在意。

女子娥眉微蹙,一臉疑惑的望向董鄂若寧。

董鄂若寧眉目含笑,輕抿了口茶盞道:“你素來是不爭不搶,可旁人是要爭要搶的,安知前朝後宮向來是緊密相連的。”

聞言,董鄂雲婉眸間驚色道:“姐姐可莫要胡言亂語!”

前些時日董鄂若寧陷害靜妃一事,董鄂雲婉到如今還心有餘悸,恐她再生些什麽事端,今日見她說出這般的話來,更是後怕的很。

後宮不得幹政,這是盡人皆知的,就是福臨讓她看奏章,她亦是屢屢推辭。她何時已經這樣怕他了,從前不是如此的。

董鄂雲婉的不爭不搶,在旁人看來是好,在董鄂若寧看來卻是甚是不妙。如今她已然與淑惠妃撕破了臉,唯有趨附於她這族妹,若是其不爭不搶,還能如何依靠。

眉目溫和的看著董鄂雲婉,娥眉緊鎖道:“你的性子,我還不知曉麽?有委屈只知往肚子裏咽,自小便是如此,這皇宮裏可比不得外面,姐姐的意思,你可明白。”

董鄂雲婉神色郁郁,猶豫片刻後,擡眸看著董鄂若寧道:“妹妹要如何做?”

見其動了心思,董鄂若寧心中一笑,附於女子耳邊竊竊私語。

秋風瑟瑟,一晃便是九月下旬,天兒是愈發的涼了,孟古青躺了十幾日,近日已能下榻。一襲素錦,雁歌珠璣在小心翼翼地將其扶著,走於荷塘邊,將隨同帶來的椅子放於一旁,再放上枕頭,這才扶著女子坐下。

雁歌神色憂憂,望眼看著一片碧塘道:“也不知賢妃娘娘邀您前來作甚,這般的天兒,也不見荷花盛放。也不知是懷了什麽心思。”

孟古青微微嘆息:“賢妃原也不是什麽壞心眼的人,過些時日她為皇貴妃了,位分到底是比我高的,縱然她當真是有什麽心思,我也要前來。”

後宮的爭鬥,永遠無休無止,縱然再善良的人,也有犯糊塗的時候。

“臣妾給靜妃娘娘請安,靜妃娘娘萬福金安。”來人乃是蘭妃,一襲黛色,屈膝行禮。

見烏蘭,孟古青滿腹狐疑,明明是賢妃邀了她前來禦花園的,怎的烏蘭會來了這裏。鳳眸四下望了望,只見娜仁一身海棠色雲緞,悠悠而來。

不冷不熱道:“喲,這不是靜妃麽?不是須得靜養麽?怎的還有空閑兒前禦花園。明明是好的很,卻要裝的嬌弱,真是造作。”

聞言,孟古青並不言語,只郁郁望著碧水荷塘,素凈的玉手輕敲著。難不成是賢妃故意設計害她,紫禁城中人人皆知曉,淑惠妃與靜妃不合,甚至到了想要了靜妃性命的地步。誠是這般言,然卻無人敢言為何,大約是畏懼淑惠妃的心狠手辣。進宮也就兩年多,死在她手中的冤魂卻是數不勝數。

“怎麽不說話了!前些時日不是很厲害麽?呵,本宮早就說過,花無百日紅。”娜仁言語間厲色,步步朝著孟古青靠近。

一旁跟著的一起子丫鬟上前便將珠璣和雁歌擒住。雁歌眼中一慌,怒色道:“你要做什麽!別以為你是皇後的妹妹,便可為所欲為,你若敢傷害靜妃娘娘,皇上必定不會放過你的。”

啪!雁歌話還未落,便遭了娜仁狠狠一個巴掌,粉腮瞬時驚現五指紅印。

孟古青知曉是遭人算計了,此刻禦花園中無旁人,娜仁若是要將她害死,那是輕而易舉的。方才雁歌的話更是觸怒了娜仁,厲色看著孟古青,惡狠狠道:“今日便是你的死期,前些時日不是囂張得很麽?你是什麽東西,不過是氣死了親爹,謀害皇上的賤人罷了。當初皇上就該要了你的命!”

修長的手指緊掐著孟古青,冷笑道:“不過,如今要了你的命也不遲。”

“救命啊!救命啊!”珠璣素來口無遮攔,膽子亦小,此刻除了大呼救命,已是別無他法。

“你要殺便殺,何必多言。”孟古青冷色看著娜仁,似全然不在乎般道。

怒目狠瞪著孟古青,娜仁更生氣。忽又冷笑道:“你若是求本宮,本宮便可放你一條賤命,你只要跪下來求本宮。”

娜仁的性子素來強勢,更輸不得什麽,愛沒愛過宋徽許臉她自己也不知曉。只她不能忍受宋徽竟欲與孟古青一起離開,甚至是死,也是為孟古青而死。許她更不能忍受的是皇帝對她的忽視,她自認美貌不輸孟古青,可憑什麽,皇帝寵著一個滿身惡名,甚至險些和太醫一起私奔的賤婦。

“求你?你若是存心要我的命,我求你又有何用?既如此,我又何故自取其辱。”孟古青這一番話,瞬時便戳中了娜仁心中所想。

她素來以為自己聰慧,讓靜妃看出了心思,更是惱羞成怒,臉一陣紅一陣白道:“你以為本宮是那些個無誠信之人麽?你只要求本宮,本宮便放你一條賤命。”

到底是相識多年,對於娜仁的性子,孟古青是摸得透徹的很。冷笑一聲道:“本宮瞧著,你就是沒膽兒害本宮,到底你還得喚本宮一生姑姑。本宮若是賤命,你的命也貴不到哪裏去?”

“你莫要侮辱我家娘娘,你是什麽東西?怎的能與我家娘娘相比。”娜仁還未開,其貼身宮女朱格便惡狠狠道。

孟古青心中冷笑,這便是皇宮,得勢的時候,人人尊你敬你。一旦失勢,就是一個奴婢也可將你踩在腳下。

然對於朱格她亦是多少摸得透的,擡眸笑看著朱格,悠悠道:“主子說話,你一個奴婢插什麽嘴?你以為你是淑惠妃的貼身宮女,便可如此放肆!今日我若是當真丟了性命,自然怪不到淑惠妃身上,而你,萬萬是逃不了幹系的。若非如此,淑惠妃怎敢輕易下手呢?”

眉目含笑,輕瞥著娜仁道:“淑惠妃,你說……是不是?”

聞言,朱格瞬時大驚失色,一臉恐懼的看著娜仁。

娜仁萬萬不曾想到孟古青竟會說出這般的話來,她原也無那個心思的,聲形厲色道:“你別胡說八道,挑撥離間。”

“呵,真的麽?淑惠妃的心狠手辣,是盡人皆知的,蘭妃,你說呢。”言語間,孟古青朝著烏蘭望去。

於烏蘭而言,她是不願得罪娜仁的,可今日孟古青當真丟了性命,只怕她亦是脫不了幹系的。

微微掃了掃孟古青,烏蘭走至娜仁身邊道:“淑惠妃娘娘,您可萬莫要沖動行事,若因著一些賤東西丟了性命,那可實在是不值啊!東西雖賤,可太後娘娘稀罕。皇上縱然算不得是稀罕,卻也容不得旁人亂動。”

娜仁神色間稍稍猶豫,心中隱隱後怕,她素來跋扈狠辣慣了,自覺人人都應當隨了她的意。烏蘭一席話提醒著她,這裏是紫禁城,是太後和皇帝的眼皮子底下,是愛新覺羅的天下。

紅袖下雙手緊捏著,狠狠瞪了孟古青一眼,又朝著擒珠璣雁歌的宮人道:“將她們放了。”言罷,便憤憤離去。

烏蘭,神色微凝的瞥了瞥孟古青,便隨著娜仁離去了。

“主子,您沒事罷!她有沒有傷到您!她怎的這樣過分,你一定要告訴太後娘娘,太後娘娘必定不會輕饒她的。”全然顧不得臉上的傷,雁歌便慌忙走到孟古青身前,上下打量著道。

孟古青神色淡淡:“這件事,萬莫要同旁人說,淑惠妃也不過是著了旁人的道兒,讓人當槍使罷了。紫禁城,果真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那樣的人,都能變得如此心狠手辣!走罷,回翊坤宮,賢妃怕是不會來了。”

已是傍晚,承乾宮中,一襲月白來來回回走了好像時候了,額間冒著冷汗。“映雪,備轎輦,本宮要去翊坤宮瞧瞧。”董鄂雲婉心中惶惶不安,停下腳步道。

翊坤宮中正是燈火通明,雁歌匆匆走進寢殿,朝榻上的假寐的女子道:“主子,賢妃來了。”

孟古青微微睜開雙眼道:“請她進來。”

四菱花扇門,董鄂雲婉著一襲月白,神色間有些失措。款款踏進正殿,由珠璣引著走進內殿。瞧見榻上面色發白的女子,心中更是惶惶不安,生怕她同皇帝多言了什麽。

“坐罷。”孟古青聲音涼涼,神情卻一如素日裏溫婉。

欠身坐於旁的軟榻上,董鄂雲婉更是心虛,只坐著,卻不說話。孟古青神色淡淡的看著董鄂雲婉,如尋日裏那般道:“妹妹今日怎的得了空閑來翊坤宮,本宮前些時日受了傷,躺了好些時日也不見好,怠慢了。”

看著孟古青淡如水的眸子,董鄂雲婉心中是越發的害怕。微微掃了掃董鄂氏緊捏的雙手,女子心中冷笑,到底是被保護得好,頭一回做這般的事,想來是嚇壞了。

頓了半刻,董鄂雲婉有些結結巴巴道:“前些時日原是來看姐姐的,只因皇上說是姐妹們前來只會擾了姐姐靜養,因而便不曾前來。今日聞姐姐好多了,便來瞧瞧。”

孟古青自然知曉董鄂雲婉前來的真正緣故,但卻不得拆穿,到底賢妃,她才是皇帝心尖尖上的人,說了只得落得個搬弄是非罷了。

蒼白的臉扯出一絲淡笑道:“勞妹妹擔心了,本宮身子愈發的不如從前了,也不知還有多少時日可活力。”

聞言,董鄂雲婉臉色一白,靜妃是何等聰之人,怎會看不穿那些個手段呢!大約這便是她心中惶惶不安的緣故罷,再而,許是因從來不曾害過人的緣故。只一句話,董鄂雲婉額間卻冒著冷汗。

笑容甚是勉強道:“姐姐說得是哪裏的話,妹妹瞧著,你這身子原比前些時日好多了,好生養著,定然會痊愈的。”

言語間,月白衣袖下那纖纖玉手捏得更緊了些,想來大約因著孟古青絕口不提那禦花園之事,讓她心中更是不安。

孟古青娥眉微蹙,聲音幾分淒涼道:“本宮自打當年落胎之後,身子便愈發的不濟,皇上也不曾多問。本宮心中明白,妹妹才是皇上心尖尖上的人。皇上願多噓寒問暖兩句,原也是因著太後的緣故。這些年來,若非有太後照顧著,許本宮早便不在這人世間了。”

董鄂雲婉心中狐疑,福臨待靜妃好是因著太後的緣故,眸子閃過一絲愧愧之色。起身朝著榻前走去,坐於一旁,輕握著孟古青蒼白的手,寬慰道:“姐姐這是說的什麽話,皇上待你好,自然是因著心中有你,姐姐萬莫要多想了,可要好生養著才是。”

孟古青眸中無神,似是嘆息道:“本宮原也想好好養著,可這深宮從來都是吃人不吐骨頭的,求得一席生存實是不易,你不害旁人,然旁人卻要來害你。妹妹如此善良的性子,可要小心些才是。且記得,莫要聽旁人唆使。這後宮中發生了什麽事,太後素來是看在眼中的,只不多言罷了。”

董鄂雲婉眸間含淚,片刻之後,才柔聲道:“妹妹謹記姐姐教誨。”之所以掉淚,許是因心中害怕,許是因愧疚。

“本宮乏了,不能招待妹妹,還望妹妹原諒。”孟古青微微動了動身子,背對著董鄂雲婉道。

董鄂氏倒也識趣兒,既孟古青捅破,她也不在多言,原就是前來探個虛實的,也犯不著撕破了臉。柔聲關懷道:“那姐姐便好生歇著,妹妹且先回承乾宮去了,改日再來看姐姐。”

言罷,便邁著蓮步踏出寢殿,走至翊坤宮正殿之時,只覺兩道目光宛若利劍一般,只差沒刺傷她了。

低眉踏出翊坤宮,穿過盆盆海棠,款款坐上轎輦,淡淡道:“皇上還在乾清宮批閱奏章麽?”

緊跟著的映雪恭順應道:“是,主子要送些膳食去麽?”

董鄂雲婉看了看映雪道:“去備些膳食,本宮要給皇上送去。”

乾清宮中,一襲明黃眉頭緊鎖,眼眸看著案前薄紙,微微端起旁的茶盞輕飲了一口。幽憂擡眸,見著月白衣袍款款而來。

女子屈膝朝著福臨行禮道:“臣妾給皇上請安,皇上萬福金安。”

福臨聲音淡淡,看著董鄂雲婉道:“起來罷。”

放下手中奏章,眸中溫柔道:“怎的來乾清宮了,天色也不早了,也不好生歇著。”

董鄂雲婉微微起身,溫言道:“皇上還說臣妾呢,自己也不知保重身子,縱然國事繁忙,也不能忘了用膳罷。”言語間似有些責怪之意,隨其而來的映雪已將膳食端了來,輕放在案上。

福臨掃了掃案上色香俱全的膳食,舒了口氣道:“還是你細心,罷了罷了,朕用膳便是,你呀,先回去歇著罷,天色也不早了。”

“唔!” 福臨話還未落,女子便忙捂住嘴,臉色瞬時煞白。

“賢妃!怎的了!”見狀,福臨眸中一驚,忙起身扶住董鄂雲婉。

董鄂氏蒼白著臉,搖搖頭道:“臣妾無礙,皇上忙你的事便是。”言罷,便欲離去。

福臨臉色一沈,朝著外面伺候著的吳良輔道:“去將宋太醫傳來。”

戳日,天兒將將大亮,孟古青便起了來,雖身子不好,卻也不願時時躺著,實是難受得很。

大約雁歌以為自己主子是要去坤寧宮,忙道:“主子,您今日怎的起得這般早,皇上說了,您如今須得靜養,無須去坤寧宮請安。”

自當年廢後以來,孟古青便時時謹慎小心,寶音為後,她便日日前去坤寧宮請安,就是當年有了身孕,也從來不曾因此便故作矯情。想來雁歌心中擔憂亦是正常的。

孟古青緩緩朝著正殿中去,淡笑道:“如今我身子不好,是經不起折騰的,自然不會去坤寧宮,只是日日躺著,實是難過得很。”

雁歌扶著孟古青,心中松了一口氣,娥眉緊蹙道:“昨日淑惠妃那般,要不要同太後娘娘說說,她如今是愈發的過分了。太後娘娘若是知曉了,定然不會輕饒她的,主子又何故這般委屈自己。”

緩緩坐於正殿軟榻上,孟古青神色冷冷道:“你以為她怎的就會知曉賢妃約了本宮前去禦花園,若非有人故意如此,她怎會知曉。”

雁歌眸中一驚,片刻之後才顫顫道:“主子的意思是……”

輕抿了口茶水,孟古青冷笑一聲道:“她不過是讓旁人當槍使罷了。賢妃明知我受了傷,沾不得水,卻故意約我前去荷塘邊。淑惠妃素來自恃聰明,以為自己安插了眼線在皇上寵愛的妃嬪妾室宮中便能洞察一切,卻不知那眼線早已讓人收買。昨日賢妃約我前去禦花園,必定是料到淑惠妃會前去,淑惠妃與我不合,時時針對於我。眼見我落了單在禦花園,然約我的又是賢妃,便覺害了我,旁人也只會想到賢妃,萬萬不會想到原是賢妃的計謀。”

雁歌一臉疑惑,娥眉緊鎖的看著孟古青道:“賢妃的計謀?”

孟古青看了看雁歌,繼續道:“許該說,是……寧福晉的計謀。賢妃昨日故將我約去,再設計將淑惠妃引來,淑惠妃時時皆想著害我,這旁人皆看在眼中的。我受了傷,若是沾了水必定感染,傷口惡化,足以要了我性命。縱然沒有將我淹死在那池水中,就是傷口惡化,也足以要了我性命。皇上若是一旦查起此事來,也只好怪罪於淑惠妃,無人會疑是賢良淑德,善解人意的賢妃。賢妃實也不是什麽喜歡爭權奪利的人,她心中只有皇上罷了,至多也就是袒護她族姐罷了。然寧福晉卻一直是野心勃勃,如今自然會倚仗著賢妃興風作浪,趁機將權力緊握在手中。”

呆楞了片刻,雁歌更為疑惑道:“主子你既知曉賢妃是存了心思害你,卻為何還要前去赴約,你真真是嚇死奴婢了。”

鳳眸中幾分淒色道:“皇上早欲冊封她為皇貴妃,只等著她有身孕,便可冊封,她如今穿戴用度已然是按著皇貴妃來。實位分也比我高,她邀約我若是不去,她倒也有托辭,我原也是想瞧瞧她究竟要如何對付我。”

“主子為何不揭穿她,真真是想不到,她竟也變得這樣狠毒。”雁歌憤憤道。

孟古青淡然一笑,聲音涼涼道:“拆穿她?我如今不求恩寵,只求生存罷了,她求的是皇上的愛,我又何故與她撕破了臉。軟硬兼施,話說一半便可。再而,我若同她撕破了臉,皇上也是向著她的,縱然錯的人是她?”說到這裏,孟古青只覺眼中熱熱的,然卻強忍著,只眼中含淚,並未掉了出來。

眼見自家主子如此委屈,雁歌更是不悅道:“可是太後娘娘……”

“太後,她許是關心我,可她卻更愛權力。”言語間,孟古青微微淒笑,皇室裏的真情早已被埋葬了。

“主子,主子!”二人正說著,便見珠璣急急從外面進來。

孟古青眉間微蹙,疑惑的看著珠璣道:“珠璣,你這般慌慌忙忙作甚。”

珠璣喘了喘氣,這才開口道:“乾清宮傳話來,說是賢妃懷了龍嗣,冊封皇貴妃,三日後舉行冊封大典。”

女子眸間一驚,似是嘆息道:“到底是如他所願了。”

長長宮巷中,只見一襲寶藍小心翼翼的朝著一旁的隱處的轉角去,見了辛子衿,忙行禮道:“主子,找奴才何事。”

辛子衿神色冰冷,眸中殺氣道:“聞昨日靜妃險些丟了性命,到底是怎的一回事。”

長長宮巷中,寶藍衣衫躬身道:“是承乾宮的那位,靜妃娘娘原就受了傷,萬萬沾不得水,幸虧淑惠妃未曾動手,莫不然只怕……”

辛子衿臉色一沈,眸中暗暗的看著眼前一襲寶藍道:“承乾宮的那位?”

“想來是與重華宮的那位脫不了幹系。”聲音幾分冰冷,卻是中規中矩。

紅墻巷子,辛子衿眉頭緊鎖,略帶幾分狠色道:“重華宮的,那個女人害靜兒已非一回兩回了,你且給她些教訓。”

寶藍衫子神色間有些猶豫,似乎有些畏懼道:“主子,若是讓……”

辛子衿眉間一冷,似是命令般道:“此事萬莫要與阿煥多說,只怕他會將息染的死怪在靜兒頭上。罷了,你先回去罷,莫不然怕是要引人懷疑的。”

“是。”聲音冷冷,寶藍衫子垂眸拱手道。言罷,便邁步朝著翊坤宮去,走了幾步,又回眸瞧了瞧站在長長宮巷中的辛子衿。愛情,還真是毒藥,可以讓心狠手辣,不擇手段的永王變得如此癡,為了個女子,且是以為人婦的女子,竟甘心留在這深宮之中。明明已經可以離開的,卻要留在此。縱然如今的孟古青心中已無他,他卻還是心甘情願的守著。

這世間唯有兩個人可以讓心狠手辣,不擇手段的永王那般在乎,一個是他的胞弟阿煥,另一個便是孟古青,那個如今為靜妃的女子。

清秀卻不失英氣的眼眸淺淺一笑,不知那重華宮又得遭什麽罪了,原也是她活該。這些年來靜妃是如何委曲求全,步步退讓的翊坤宮的奴才皆是看在眼中的。那寧福晉不收斂便罷了,如今卻還想要了靜妃的命,許當今皇上不會多管,但辛子衿是容不得任何人傷害她的,若非怕她傷心,許那愛新覺羅福臨早便成了他的刀下鬼。

辛子衿素來不怕死,只願輔助其孿生胞弟阿煥光覆大明。若是當今皇帝沒了性命,定然天下大亂,更是光覆大明的好時機,然因著她的幹系,他一直未曾動手。想來若是要了其性命至多也就是萬箭穿心罷了,當年親眼看著父皇死於自己眼前,他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了。

如今這般的怕死,多卻是因著那女子的幹系。

九月下旬,天兒比前些時日更涼了,亦可說是冷。紅衣宮婢匆匆朝著翊坤宮踏去,走進內殿,喘了喘氣這才朝軟榻上的女子道:“主子,奴婢方才去禦藥房,半道上遇見了永壽宮的玉枕姑娘,聞言,重華宮昨日夜裏遭了刺客。”

孟古青眸中一驚,素凈的手指輕敲著軟榻上的桌案道:“寧福晉?她是得罪了誰?”

雁歌娥眉緊蹙,搖搖頭道:“不像是,不單單是她,就連居重華宮沁雪閣的巴爾達氏也因此嚇得大病,這廂還在病榻上躺著,太醫院的人皆去了重華宮,說是寧福晉,巴爾達氏,還有寧福晉身邊的雲碧姑娘皆受了傷。連人影也不曾瞧見,便讓那飛刀生生的割傷了。”

“傷得重麽?”孟古青心中疑惑,眼瞧著這人原也不是想要了她們性命,可為何要傷了她們,難不成那重華宮還能鬧鬼。

雁歌聲音恭順,繼續道:“倒也不重,就是受了些驚嚇,估摸著也要躺上好些時日才能有所好轉。”

孟古青端起桌案的茶盞輕抿了口,涼涼道:“各宮有什麽動靜?”

雁歌四下望了望,這才道:“坤寧宮的一早的去了重華宮,寬慰了那二人好一會兒才離開。鐘粹宮的倒無什麽動靜,也就是派人送了些上好的傷藥前去沁雪閣,對重華宮的主位全然是視若無睹。承乾宮的因懷著身子,原是要去瞧瞧的,但皇上知曉後不允,後來皇上便代承乾宮的去寧福晉寢殿瞧了瞧。巴爾達氏借著傷勢稍重些,怏著皇上待了好一會兒。佟妃娘娘和石妃娘娘……”說到這裏,雁歌擡眸看了看孟古青,欲言又止。

眉目如畫的容顏清清冷冷,孟古青淡淡道:“說罷,怎的了?”

雁歌聲音愈發的小:“佟妃娘娘和石妃娘娘皆先後去了重華宮,對那二位關懷備至,聽聞,聊了好一會兒才離開。”後宮中從來都是趨炎附勢的,好姐妹之間倒戈相向原也尋常之事,但到底是自家主子,雁歌自然怕孟古青傷心。

聞言,孟古青只淺淺一笑,宛若素日裏那般柔聲道:“原也不是什麽大事,到底皆是皇上的妃嬪,去瞧瞧也是應該的。若非我身子不好,須得靜養,我也是得去的。這後宮之中,素來是以訛傳訛,人雲亦雲的,可莫要因著旁人的一兩句話便不相信真正待自己的好的人。莫不然啊,便讓那處心積慮之人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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