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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浮碧相思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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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身素色雲緞,其間繡有寒梅,青絲間寒玉簪子。孟古青走進禦花園,款款朝著浮碧亭去,遠遠的便瞧見亭中胭脂妃色,眾妃嬪皆是有說有笑,瓊羽清霜亦在。董鄂雲婉今兒個著一身荷塘藕色,正與一旁的董鄂若寧說笑著。不過,卻不見娜仁。孟古青倒也不覺奇怪,娜仁素來如此。

寶音端坐於亭中,端莊肅色。宮女綠染則是正襟的站在她身邊,不敢有一絲的疏忽。

孟古青莞爾和色朝著寶音恭順行禮:“臣妾給皇後娘娘請安,皇後娘娘萬福金安。”

瞧見孟古青前來,寶音神色稍稍溫和了些,淡淡道:“靜妃免禮罷。”言語間,示意一旁的綠染將孟古青扶起。

四下掃了掃,今兒個可真真是熱鬧了,就連素日裏少見的明珠格格亦到了。眼見人皆齊了,寶音這才開口道:“今日邀眾姐妹前來浮碧亭,乃是為團圓節一事。想必,眾位姐妹也都知曉,今年團圓節鎮國將軍凱旋歸朝,自然是與以往不同。各位姐妹,可有什麽好的主意,皆可一一道來。”

鎮國將軍歸朝,恰好又趕上團圓節,宮中自是要熱鬧一番。說來,倒也是各宮妃嬪得個好表現的機會,原本不受寵的妃嬪亦可借此博皇帝歡心,許就能得寵了。

如此,各宮妃嬪自是爭先恐後獻藝,吟曲的吟曲,獻舞的獻舞,花樣是層出不窮。

其中自然亦是有不喜出風頭的,譬如孟古青,瞧著眾妃嬪你一言我一語的,她卻是一言不發,只默然看著。

素來愛出風頭的陳慕歌卻也默默不語,她無才無藝,自然不敢多言,只怕遭人笑話。

“喲,陳福晉今日是怎的了,素日陳福晉不是最為活潑的麽!怎的此刻卻不說話了。”一襲艷紅妝緞,女子譏笑似的看著陳慕歌道。說話的便是前些時日因冒犯董鄂雲婉而被貶為烏蘇福晉的烏蘇敏慧。

聞言,陳慕歌臉一白,眸間怒火,言語間卻是不冷不熱道:“本主前些時日染了風寒,嗓子有些不舒服。”

烏蘇敏慧眉間微蹙,假意關懷道:“是麽?那陳福晉要不要回去歇著,這秋風蕭瑟的,若是病況嚴重了那可不好。”

陳慕歌冷眼瞥了瞥烏蘇敏慧,冷冷道:“原也不是什麽大病,衣裳著厚些便是,本主還沒那麽嬌弱,不勞烏蘇福晉費心了。”

艷紅衣袖輕捂住唇,烏蘇敏慧輕笑道:“是啊,陳福晉身子素來比眾姐妹都好,做事也比旁人驍勇,本主倒是忘了。”

陳慕歌臉色大變,怒瞪著烏蘇敏慧道:“你……”她是宮女出身,亦無才情,不擅言辭,卻甚是跋扈。讓烏蘇敏慧這般一言,瞬時惱羞成怒。

烏蘇敏慧與陳慕歌素來不合,說來,也沒有誰與陳慕歌合得來的。大約唯有居儲秀宮偏殿的福晉與其合得來罷。洛湘,是近些時日才進宮的,如今也才十四歲的年紀,乃是領侍衛內大臣伊爾登之女,開國大臣額亦都孫女,隸屬滿洲鑲白旗。其出身倒也顯貴,因而初入宮闈便封為福晉。

洛湘性子天真活潑,亦不似旁人那般覺陳慕歌出身低微,總粘著陳慕歌喚其慕姐姐。陳慕歌雖是跋扈驕橫,待洛湘倒也真真是好的,凡事皆護著她。

眼見陳慕歌受了奚落,鈕祜祿洛湘自然是要幫襯的,一雙靈氣的大眼睛笑看著烏蘇敏慧,甜甜開口道:“若論驍勇,慕姐姐怕是及不上烏蘇姐姐的,靜怡軒那般讓人懼怕的地方,只怕除了烏蘇姐姐,是無人敢居的。如此驍勇,還有誰能與姐姐相比呢!慕姐姐你說是不是。”

烏蘇氏臉一白,怒色卻不敢言,到底鈕祜祿福晉乃是開國大臣的孫女,她自是不敢明著與其針鋒相對的,只得勉強笑道:“妹妹過譽了。”

這些個妃嬪爭來鬥去,孟古青早已是見怪不怪了,身為皇後的寶音自也是如此。權當未曾瞧見,笑對著眾妃嬪道:“前些時日,宮中新來了個禦廚,皆說他做得點心甚好,想著團圓節之時亦備些做宴席只用,今兒個倒是做了些試吃,你們來瞧瞧,這新來的禦廚是不是當真做得好。”

言語間,一行宮女已將幾碟子糕點呈了上來。

孟古青隨意的掃了掃石桌上的點心,倒也是花花綠綠的,棗泥山藥糕,藕粉桂糖糕,如意糕,菱粉糕,桂花糖新蒸栗粉糕,奶油松釀卷酥等各一碟子。

其中最為奪人眼目的便是如意糕,形似如意,色澤潔白光亮。看了看石桌上花樣百出的點心,寶音擡眸笑看著眾妃嬪道:“本宮素來不愛用點心,亦不懂得這些學問,不知哪位妹妹懂得品嘗,也好瞧瞧,哪些上得了臺面的。”

“皇後娘娘,讓妾身來罷。”寶音話還未落,鈕祜祿洛湘便笑嘻嘻道。

看了看鈕祜祿氏,寶音笑道:“你這小丫頭,是想搶先著吃罷,罷了,罷了,望眼宮中,還真真是無人如你這般口味刁鉆的,你來嘗嘗也好。”

聞言,鈕祜祿氏喜色動筷,夾起如意糕便往嘴裏塞著,那吃相怎的瞧也不似大家閨秀,逗得眾人皆忍不住笑了起來。陳慕歌有些無奈的看著鈕祜祿氏道:“你慢些,沒人與你搶。”

孟古青亦忍不住捂嘴輕笑,唔!眾人正笑著,鈕祜祿氏卻忽倒地,一臉痛苦,下一瞬便吐出鮮血。

“來人啊,快傳太醫!傳太醫!”鈕祜祿氏這般一倒,亭中瞬時一片混亂,陳慕歌更是慌亂大叫起來,大約能令跋扈狠辣的陳慕歌如此緊張的除去皇上,便是這鈕祜祿洛湘罷。寶音臉色煞白,一閉眼,便暈厥了過去。董鄂雲婉亦是花容失色,呆楞了半刻,這才緩過神來。

孟古青眼中驚色,但卻不似旁人那般慌亂,一臉鎮定:“快將皇後娘娘和鈕祜祿福晉扶下去,莫要動點心。”

到底為後兩三個年頭,如今三年光景已去,倒也有皇後的氣勢所在。旁人聞言,皆是照做。

乾坤宮東暖閣中,福臨正伏案批閱,吳良輔一臉匆色的從側門入,有些許尖細的聲音焦急道:“皇上,皇上,不好啦!”

福臨看著手中的奏折,聲音沈沈道:“朕不是說,誰也莫要進來的麽?”

吳良輔臉色有些發白,躬身道:“回皇上,鈕祜祿福晉,沒了!”

福臨一驚,慌忙放下手中的奏折道:“怎的一回事?”

大約他是未曾想到竟有人敢動鈕祜祿氏罷,鈕祜祿洛湘乃是額亦都孫女,領侍衛內大臣伊爾登之女,伊爾登官居正一品,鈕祜祿洛湘封妃是早晚的。如今倒好,不過十四歲的年紀,便丟了性命,其父伊爾登定是不會罷休的,鈕祜祿一族自當也是追究到底。

宮中妃嬪明爭暗鬥,福臨素來是看在眼中的,只莫要做的太過,他便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如今倒好,竟鬧出了人命來,且還是這丟了性命的還是鈕祜祿氏的人。

瞧著福臨這般的神色,吳良輔亦有幾分後怕的,一臉緊張道:“今日晌午後,皇後娘娘邀各宮齊聚浮碧亭,鈕祜祿福晉用了皇後差人做的如意糕,當即便口吐鮮血,太醫說是,中毒所致。”

“中毒!”福臨一震,起身道:“擺駕月明軒。”

福臨趕到月明軒之時,只見眾人皆是一臉惶恐,吳良輔一嗓子“皇上駕到”更是嚇得一些奴才顫顫不已。

此刻殿中並無幾個人,也只有靜妃與陳福晉,旁的還有幾名太醫。宮中妃嬪大都膽子小,眼見如此狀況,自然是各回各宮。皇後方才那般一暈厥,只怕此刻還在榻上躺著。誠然孟古青並不想插手此事,但此刻也唯有她來處理了。

陳慕歌一見福臨便梨花帶雨的哭鬧著,要福臨為鈕祜祿洛湘討公道,想說什麽亦說不清。

鈕祜祿氏出事原就讓福臨心中煩亂得很,陳慕歌這般哭鬧,福臨便是不耐煩之極,但卻隱忍著沒發作,只似平日裏那般道:“今日你也嚇著了罷,先回去歇著罷,朕定會徹查此事的。卷畫,扶陳福晉下去。”

眼見陳慕歌出了月明軒,福臨這才轉向孟古青道:“靜妃,你說。”

孟古青心中冷笑,陳福晉嚇著了,她便沒被嚇著麽?誠然她舞得一手好劍,可她終究也不過是個女子罷了,且自打一年前落胎之後,她亦不能再舞劍,可真真是弱女子了。

瞥了瞥一旁的年輕太醫,孟古青淡淡道:“宋太醫,你說。”

聞言,著太醫服的男子躬身行禮,朝福臨道:“回皇上,鈕祜祿福晉所中之毒乃是極為罕見的相思子之毒。”

“相思子?”到底是皇帝,縱是不曾聽聞過,問起旁人來,卻也似尋常那般神色。

宋太醫掃了掃榻上尺素蒙著的女子,這才朝福臨回道:“紅豆生南國,此中紅豆亦稱相思子,其含劇毒,人一旦中毒定當五臟六腑潰爛而死。若是中毒不深,原也是有救的,但鈕祜祿福晉體內地毒,是日積月累所致。微臣已查看過鈕祜祿福晉所用過的點心了,其中並無異常。”

“日積月累所致?你的意思是,有人蓄意下毒,素日裏與鈕祜祿福晉請平安脈的太醫是誰?”聞言,福臨一震,眸中盡是驚訝道。

宋太醫依舊躬身不起道:“回皇上,臣是今日才入宮的,因而,並不知曉。”

福臨側眸看著身旁的吳良輔,冷色道:“吳良輔,你去將太醫院的太醫皆召來!這起子庸醫!”

吳良輔依舊是平日裏那般尖細的聲音,只比素日要輕了些,躬身道:“嗻”言罷,便朝著月明軒外去。

孟古青依舊站在原地,臉色越發的不好,煞白得很。眼前不斷浮現她父王死時的模樣。

她父王當年死去之時,也就如鈕祜祿福晉這般。她原也以為她父王受她所累,身子一蹶不振,因而才喪命的。直至兩年前,太醫宋徽臨死前才告知她,她父王是遭人下毒所害,話還未完,便丟了性命。臨終前將家傳玉佩交給了她,言若是他哥哥宋衍入宮來,便將這玉佩交給他,他定會幫她。但亦求她保娜仁性命,亦是因答應了宋徽,她屢遭娜仁迫害,亦不曾多言。亦是她信任宋衍,未請旁的太醫,而是讓他前來查看的緣故。

瞧見孟古青臉色不大好,福晉這才似有驚覺,神色稍稍溫和了些:“今日你也受驚了,且先回去歇著罷。”到底她亦只是個女子,他怎的竟忽略了。

孟古青微微屈膝,行了個禮:“臣妾告退。”言罷,便起身走了出去。

眼見孟古青出了月明軒,福臨瞬時又恢覆了方才一臉沈色,朝跪地的宋太醫道:“先起來罷,叫什麽名字。”

宋太醫不緊不慢的起身,朝福臨道:“臣宋衍。”

福臨神色疑惑的看著宋衍道:“宋衍!依你方才所言,身重此毒之人定會五臟六腑潰爛而死。然鈕祜祿福晉又是因日積月累所致,理當痛苦不堪,但鈕祜祿福晉中毒數日卻未察覺,這又作何解釋。”

聞言,宋衍頓了頓,有些支支吾吾道:“臣不敢妄加斷言。”

眉目俊朗,隱隱透著江湖之氣,這宋衍怎的看也不似支支吾吾之人,福臨眉間微凝,瞥著宋衍道:“想說什麽便說,朕恕你無罪。”

得福臨應允,宋衍這才緩緩開口:“這下毒之人每每所下分量極少,鈕祜祿福晉若是服些清毒藥物倒也可除去,但不可盡除,久而久之,便不知不覺得侵入五臟六腑。相思子之毒原就少見,旁人若是不知曉,到也不足為奇,亦可能誤診為普通雜癥,這便是下毒者高明之處。”

“臣等叩見皇上!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二人正說著,只見一行太醫已從外面而來,一見福臨皆跪了一地。

福臨聲音沈沈,似往常那般君王姿態,沈沈開口:“都免禮罷。”

“謝皇上。”聞言皇上是因鈕祜祿福晉中毒喪命一事而召見,個個是惶惶不安,生是不願來得很,但亦不得不來。齊齊起身,皆默不敢言語。

明黃的龍袍此刻看來,讓人覺莫名的恐懼,福臨沈臉看著眾太醫道:“平日裏,月明軒是誰負責。”

一名瞧著三十出頭,體態微胖的太醫邁步而出,朝福臨躬身行禮道:“是微臣。”此太醫倒也是宮中的老人了,名喚張要。

見福臨如此神色,張要立即跪地道:“皇上,臣醫術不精,才至福晉枉送性命,請皇上治罪。”

“皇上,臣有話,不知當不當說。”聲音蒼蒼,說話的是一名年過六旬的老太醫。

福臨看了看老太醫那滿是褶皺的臉,甚有些疑惑道:“說。”

老太醫眉頭緊鎖,惶惶道:“臣是負責承乾宮的,賢妃娘娘,也有此狀況,只是其跡象,似將將沾染那毒。”

老太醫此言,旁的太醫也大膽了,皆道各宮有所異常。福臨瞬時震驚不已,是誰,這樣惡毒,竟謀害各宮。

看了看眾太醫,福臨神色凝重道:“你們先下去罷。”然有朝吳良輔道:“去將禦膳房的人傳來。”

孟古青走出月明軒之時,一直是心神不寧的,總覺事情並非那般簡單。方才她與宋衍提起過當初她父王離世之時的情況,也就是這般,全然是一般無二。然那時她遭人陷害,且誤以為是自己氣死了父王。然如今,得知那毒喚作相思子,方巧,鈕祜祿福晉又身中此毒而致身亡。難不成,下毒之人,乃是同一個?

想到這裏,孟古青心中更覺不安。恍恍惚惚間,已到了翊坤宮,下了轎輦,小春子趕忙上前扶著。

芳塵見孟古青臉色甚差,自是知曉其中緣由,今日之事她是略有耳聞,想來她家娘娘是受了驚嚇。誠然,她家娘娘臉是故作平靜,卻還是掩不住她眼中的恐懼。

趕忙上前將孟古青扶進殿中,攙扶其坐於主座上,這又呈了杯熱茶道:“娘娘,先喝口茶罷。”

孟古青擡起素色馬蹄袖,接過芳塵呈上的茶盞,輕抿了口,閉了閉眼這才稍稍平靜些。誠然前些時日瞧見棉兒那般慘狀,她亦不曾如此驚嚇,人到底是和貓不一樣,縱然是幹幹凈凈的躺在那兒,卻也比貓可怕。

“娘娘,究竟是怎的一回事,奴婢聞言……”說到這裏,芳塵便是欲言又止的模樣。

望眼瞧了瞧正殿,將一幹奴才皆遣了下去,只雁歌與芳塵二人,孟古青這才開口道:“鈕祜祿福晉是中毒而亡,方才,宋太醫與我言,是有人存了心思害鈕祜祿福晉。那點心裏並無毒,大約是鈕祜祿氏素日裏所用的膳食有異。”

頓了半刻,孟古青薄唇發白道:“我瞧著,鈕祜祿氏如今這般,像極了我父王當年。”

聞言,雁歌一驚,顫顫道:“娘娘的意思是……”

孟古青輕抿了口茶水,隨即起身朝著內殿而去,雁歌與芳塵趕忙跟了去。

掀開紅瑪瑙簾子,孟古青欠身坐於榻上,這才看向落於一旁的二人,聲音全然不似素日裏那般溫和,稍稍嚴肅了些:“自打我入宮以來,你二人便跟了我,起起落落,皆是不離不棄。我感懷在心,當年我父王究竟是不是病故,想必你們心中皆有數。這回子,鈕祜祿福晉中毒致死的模樣,像極了我父王當年。宋太醫亦說同我言,極有可能是同一人所為,此次鈕祜祿福晉慘死,只怕,我這廂又脫不了幹系了。”

“娘娘盡管放心,奴婢知曉如何做。”芳塵乃是宮中老人,見得倒也多了,孟古青此番一言,她即刻就明白了其用意所在。倒是雁歌,甚是茫然,全然不知芳塵在說些什麽。

起身走到榻前,孟古青略有些乏意道:“芳塵,勞煩你費心了!估摸著天暗之時,皇上便得傳我前去養心殿了。這宮中的人,你是最熟悉的,漢白玉耳墜,你可要好生查查。記住,萬莫要打草驚蛇。我有些乏了,且先歇會兒。”

眼見孟古青躺下,雁歌倒是急了,蹙眉道:“娘娘,您怎的還有心思歇息啊!這……”

雁歌話還未完,便讓芳塵拉了出去,聽著步伐聲愈來愈輕,孟古青這才拉了拉被褥,閉眼假寐。

翊坤宮正殿中,芳塵一臉厲色,盯著眼前一行太監宮女道:“靜妃娘娘尋日裏待你們不薄罷。”

見芳塵如此,跪地的太監宮女皆是茫然不已,掌事太監小春子楞了片刻後,甚是疑惑道:“芳塵姑姑,這是……”

芳塵掃了掃跪了一地的宮人,壓低了聲音,隱隱怒色道:“靜妃娘娘今日一早放在鏡前的玉釵子,怎的不見了!雖那是尋常人皆可見的普通貨色,可到底是皇上賜的,我只消說是放錯了地兒。娘娘今日受了驚嚇,現下還歇著,趁著娘娘還未察覺,趕快放回去,如此,我且瞞著,不告知娘娘。若是娘娘察覺了,定當重罰。”

言罷,芳塵便轉身朝著內殿走去。芳塵此番厲言,跪地的太監宮女們皆是面面相覷,大約心中皆在揣測著是誰。

聽著踏入內殿的腳步聲,孟古青微微睜眼,見是芳塵,便悠悠道:“好生盯緊著,本宮倒要瞧瞧,是誰將本宮害得如今這般的。”

素日裏孟古青從來不曾有個如此讓人不寒而栗的神色,芳塵亦明白,換作是誰,也會這般恨的。

稍稍走近了些,芳塵悄聲道:“雁歌已跟了去。”話畢,又附於孟古青耳邊私語。

榻上的孟古青一驚,道:“竟然是……!這個狗奴才!且要盯緊了,本宮先躺著,捉賊拿臟。你先出去,萬莫要走漏了風聲。”

芳塵點了點頭,眸中似有深意道:“奴婢明白。”言罷,便轉身朝著外殿去。

天色漸晚,孟古青依舊躺在榻上假寐,隱約聽見碎碎腳步聲,若是芳塵,亦或是雁歌,她自是聽得出的。朱唇微勾,瞬時起身,冷眼看著握玉釵的人,怒道:“來人!將這吃裏扒外的狗奴才給本宮抓起來。”

著一身太監服的小林子還未明白過來,就讓小春子及旁的幾名太監擒了起來。冷色瞥著跪地惶恐的小林子,孟古青悠悠走至殿內主座上,欠身坐下。

小林子一臉煞白,惶惶看著孟古青,甚有些茫然,他終究是不明白,怎的旁人就發覺是他了。

眼見小林子如此,孟古青冷笑一聲,悠然道:“本宮丟的根本不是什麽玉釵!而是平西王進貢的漢白玉耳墜!想必你也知曉,若非做賊心虛,你又何故會中計。小林子,自打本宮入紫禁城以來,你便同小春子一道兒分來本宮這裏,到如今亦有六七個年頭了!本宮自問待你不薄,你何要合著旁人來害本宮!她是給了你多少好處!”

大約小春子從來不曾想過,老實巴交的小林子竟能做出這般吃裏扒外的事兒來,亦有些怒氣難平的狠踹了小林子一腳道:“娘娘問你話呢!平日裏瞧著你倒是安守本分,憨厚得很,沒想到,你竟合著旁人來害娘娘。”

小林子只低頭,一臉的猶豫,卻也不肯說了來。眼見如此,芳塵朝孟古青道:“娘娘,奴婢瞧著這吃裏扒外的東西的不肯說了,莫不然,交由尚方院。”

看了看小林子,孟古青似笑非笑道:“也好,當年本宮遭人陷害之時,倒也進過那尚方院,如今能活著,也是本宮的萬幸。”

聞孟古青此言,小林子身子一顫,立即求饒:“娘娘饒命,娘娘饒命!是她,是她逼奴才的!奴才與景仁宮的漣兒私結為對食,不慎讓其瞧見,她說只要奴才幫著將那漢白玉的耳墜偷了出來,便不將奴才與漣兒對食之事說出去,日後還會求皇上讓奴才和漣兒結為對食。”

方才小林子還不肯招來,一聞要將他打發去尚方院,便嚇得什麽都招了。想來也是,尚方院那般的地方,孟古青能活著出來,還真真是萬幸了。

孟古青端起桌案上的茶盞輕抿了口,瞥著跪地惶惶的小林子,不冷不熱道:“她倒也會算計,那漢白玉耳墜是皇上賜給本宮,宮中人盡皆知,便想借此害本宮。對食?若是她得逞了,你以為你這性命還保得住麽?”

孟古青如此一言,小林子才恍然大悟,忙叩頭求饒:“娘娘饒了奴才罷!奴才以後再也不敢了。”

孟古青只冷瞥著他,並未言語。雁歌卻怒言斥責:“娘娘!定要重罰這狗東西!奴婢瞧著,他就是瞧著娘娘失勢,攀附於旁人!她不過是瞧見了,僅憑一面之詞,誰會相信她。你若無心背叛娘娘,大可將此事告知娘娘,娘娘的為人,你不是不知曉!然你卻合著她來算計娘娘!”

雁歌此番一言,是一針見血,小林子瞬時低眸道:“奴才,任憑娘娘處置!”

“處置!本宮處置你作甚,你且先下去,此事,本宮自會與皇上交代。你該怎的做,芳塵會與你說!你可明白。”言語間,孟古青依舊是不冷不熱。如今的她已不似從前,誠然是當真受了驚嚇,但也絕然不似從前那般極不鎮定,若是如此,那便是給了旁人機會來害她。

聞言,小林子趕忙哭道:“謝娘娘不殺之恩。”

“靜妃娘娘,皇上傳話,讓您去養心殿。”正說著,宮女幽兒便進殿稟道。

大約是早便料到的緣故,孟古青起身朝芳塵道:“勞煩你了!芳塵。”

芳塵只低眸笑了笑:“原也是奴才該做的,娘娘請放心。”

踏出翊坤宮,坐上已經備好的轎輦,穿過高掛燈籠的宮巷,款款踏進養心殿,眸中一楞,還真真是熱鬧,皆到齊了。還真真是高看了她,為了陷害她,排場也頗大了些。

隨意的掃了掃周圍正襟危坐的眾妃嬪,個個臉色都不大好,陳慕歌更是梨花帶雨,那神色好似要將孟古青碎屍萬段一般。娜仁似乎是幸災樂禍得很,寶音與清霜瓊羽三人則是一臉擔憂的望著她。

孟古青朝著殿上面色沈沈的福臨屈身行了個禮:“臣妾給皇上請安,皇上萬福金安。”

福臨並未言免禮,只猛的一拍桌案,怒道:“靜妃!你是越發狠毒了!竟做出這般惡毒之事來!”

福臨未多言,孟古青自是不得起身,只跪著,甚是委屈道:“皇上,何出此言,皇上的意思是,臣妾害了鈕祜祿福晉。”言語間,低眸垂淚,甚是楚楚可憐。

盡量壓著心中的怒火,福臨冷笑一聲道:“吳良輔,呈上來,將那狗奴才一並帶上來。”

滑落,便見吳良輔將朱色禦呈盤端來,裏面的不是別的,正是她丟了的漢白玉耳墜。

娥眉微蹙,孟古青一臉驚訝道:“這是皇上賜給臣妾的漢白玉耳墜,怎會在此。”

福臨冷眼看著孟古青,沈沈道:“把蘇和帶進來。”

話落,便見兩名侍衛將一名衣衫襤褸,遍體鱗傷的男子帶了進來,瞧著該是禦膳房的。

“蘇和,你告訴靜妃。”福臨盡隱忍著道,明黃袖下雙手緊捏。他原也不願相信她會做出這般事來,可證據在此。再而,當年為除多爾袞餘孽勢力,他費盡心思將她廢後。終卻累的她父王病情加重,撒手人寰,她若是恨他,那也是不無可能。

蘇和?孟古青亦有些迷茫的望向那男子,渾身無一處是好的,臉上更是布滿血痕,可見是受了嚴刑拷打的。

蘇和朝前幾步,看著低眸垂淚的孟古青,聲音顫顫道:“就是她,是靜妃娘娘,她賞了奴才漢白玉耳墜,要奴才在鈕祜祿福晉的膳食裏下了毒,只消下一點,日積月累,便會不知不覺的要人性命。見有效,便命奴才在各個娘娘膳食裏皆下了毒。奴才害怕,不願了,她便威脅奴才,若是奴才不肯繼續為她效勞,她便會要了奴才全家性命啊!靜妃娘娘乃是太後娘娘的侄女,奴才害怕,所以……奴才,奴才也是迫不得已啊!”

福臨素來是溫文儒雅,即便是發火,亦不會大聲斥責,只冷看著孟古青道:“靜妃!你還有什麽要說的!”

“你這個惡毒的女人!你害旁人便罷了,可洛湘她才將將入宮,與你無怨無仇的,你為何要害了她性命!”孟古青還未言語,一身朱紅妝緞的陳慕歌便撲了上來,似要與孟古青同歸於盡一般。

旁的侍衛趕忙將其拉開,福臨看著孟古青,冰冷道:“靜妃,你真是叫朕失望,竟做出這等惡毒之事來。”

素色衣袖下,孟古青雙手緊捏,擡眸看著福臨,眼中含淚:“臣妾沒有害過誰,亦未賞過蘇和漢白玉耳墜,旁人皆知那漢白玉耳墜乃是皇上所賜,臣妾縱然是賞,也斷然不會蠢到賞它。再而,那相思子之毒,就連宋太醫也言是極為少見的,少有人知,臣妾素來不懂醫理,怎會用來害人。”

方才一直默不言語寶音咳了兩聲,開口道:“臣妾自小與靜妃一同長大,她卻是不通醫理,臣妾亦相信,她是不會做那樣的事的。再而,方才皇上已暗中派人搜過,靜妃宮中並無那,相思子之毒。”

寶音此言,讓孟古青心中一震,眼眶中淚水連連,並非佯裝,而是真的流淚。

坐於殿尾,一身明艷的烏蘇敏慧忽冷笑道:“皇後娘娘與靜妃情義深重,自當是護著她,可咱們方才皆讓宋太醫查看過了,姐妹們皆染了毒。唯有皇後娘娘,淑惠妃娘娘並無異樣。且還有蘇和這證人,還有那漢白玉的耳墜,若是皇後娘娘不信,便讓宋太醫前來為靜妃把脈,一試便知。”

福臨冷瞥著孟古青,一字一頓道:“傳宋太醫。”

一會兒的功夫,宋衍便隨吳良輔踏入養心殿。面龐俊朗,帶著幾分俠氣,眉目間與宋徽頗為相似。娜仁心中一顫,他們太像,太像。縱然舉手投足間全然不似宋徽那般文氣,卻還是讓娜仁心中微微漣漪。

恍然間,好似瞧見了宋徽沐浴春風般的笑容,蒙蒙細雨中,他對她言,總有一日,我會帶你離開的。宋衍似察覺到什麽一般,有意無意的朝著娜仁看去,娜仁一震,立即收回了目光。

走至孟古青跟前,宋衍將素色白緞放於那冰肌玉骨的手腕之上,號脈半響,起身朝福臨道:“靜妃娘娘,除身子虛些,並未有中毒的跡象。”

宋衍話還未落,烏蘇敏慧便梨花帶雨的哭道:“皇上,你瞧瞧,她自己沒有中毒,皇後娘娘和淑惠妃娘娘她又不敢動手!便來害妾身們這般無依無靠的。皇上,如此惡毒之人,萬不能留啊!莫不然,往後,這後宮便不得安生了。姐妹們,可要怎麽活啊。”

孟古青冷眼看著烏蘇敏慧,心中覺她還真真是沈不住氣,烏蘇敏慧不過是個福晉,還沒那本事要了人全家性命,可見,她背後定然是有人主使。

夜色茫茫,養心殿中燈火通明,卻還是掩不住沈重的氣氛。

福臨原也是英明決斷的帝王,到了此刻卻不似平日那般心中透亮,再而證據擺在眼前,一臉怒色的瞪著孟古青道:“靜妃!你太讓朕失望了!朕以為你變了,當真是不妒,不驕了,你卻還是如此!”

他還是如從前那般,寧信旁人妖言,卻也不相信她。

“皇上,臣妾以為,靜妃姐姐斷不會做這般的事。”董鄂雲婉溫柔開口道。董鄂氏這一言,倒是讓旁人吃驚不已。如今宮中是人人自危,皇帝正在怒氣上,就連瓊羽清霜亦不敢輕易開口,董鄂氏此舉烏蘇敏慧是未曾料到的。

福臨還未開口,烏蘇敏慧便立即道:“賢妃娘娘您心地善良,你待旁人好,可旁人指不定待你好。”

方才一直沈默的瓊羽眼見烏蘇敏慧如此,溫婉開口道:“皇上,臣妾有件事,不知當說不當說。”

福臨依舊是一臉沈色,但言語間稍稍轉好了些:“石妃但說無妨。”

瓊羽雖只為無封號的妃,於福臨而言,卻是緩和滿漢關系的棋子。因而,對她自然是客氣些。

看了看烏蘇敏慧,瓊羽這又轉向福臨道:“靜妃入宮已有多年,從來不曾害過誰,縱然當年遭人陷害,她亦放人一條性命,如此之人,怎會害人性命。退一步說,她因積怨害人,亦不會明目張膽的賞賜漢白玉耳墜,那是皇上賞賜的,宮中人盡皆知。依臣妾看,只怕是有人栽贓陷害。”

言語間,瞥了瞥烏蘇敏慧,似是質疑:“臣妾若是沒記錯,蘇和原與烏蘇福晉是同鄉。”

瓊羽此言一出,眾人皆將目光轉向烏蘇敏慧,烏蘇敏慧神色慌亂,娥眉緊蹙,狠瞪著瓊羽道:“石妃你與靜妃一向感情甚篤,姐妹情深,自當是幫襯著她!可縱然如此,你也不該信口雌黃,汙蔑於人啊!”說到這裏,烏蘇敏慧是愈發的激動。

烏蘇敏慧此番辯駁,瓊羽倒也坐懷不亂,秋水剪瞳的眼眸,此刻甚是犀利的看著烏蘇敏慧,依舊溫婉:“烏蘇福晉說的甚是,本宮是與靜妃姐妹情深,可你與靜妃積怨已久,自打她當年居於永壽宮偏殿,你便時時欺淩於她,如今又見新人入宮,更是與她交好。便存了心思害她,你說是不是!”

福臨臉一冷,怒瞪著烏蘇氏道:“石妃所言可屬實。”

烏蘇敏慧臉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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