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今非昔比 (1)

關燈
順治十三年八月,這是博爾濟吉特孟古青入住紫禁城的第六個年頭,為後兩年。順治十年,皇後上妒,奢侈,廢為靜妃,遷居側宮。

正是秋風蕭瑟,紫禁城一片金碧輝煌,黃瓦高墻,麒麟匹匹,甚是氣魄。翊坤宮中,略有幾分淒涼之意。

長長的宮巷裏,一名紅衣宮女疾步朝著翊坤宮內小跑而去,大約是跑得太急的緣故,額間幾許汗珠搖搖欲墜。

“娘娘……娘娘,乾清宮那邊傳來消息,皇上一早封了董鄂氏為賢妃,賜承乾宮。”紅衣宮婢一路奔向翊坤宮正殿,朝著殿內主坐上的宮裝女子,虛福了一下,便急急的脫口而出。

孟古青端起近旁的茶盞,淺抿了一口:“董鄂氏?”

宮女雁歌擦拭了一下額間的汗珠,道:“是內大臣鄂碩之女,董鄂雲婉。”

“是她。”孟古青端著茶盞手微頓了頓,似嘆息般的吐出這麽一句。

八月的天兒,想她封後之時亦在八月,廢後,亦是在這八月裏。

福臨啊福臨,你的胞弟將將去了不到一月,你便急急將她接入宮中,且還一躍為妃,且還是有封號的妃,到底是與旁人不一樣。

輕放下手中的茶盞,孟古青淡淡道:“按例……,我是要去恭喜賢妃麽嗎?”

雁歌略思索了片刻:“娘娘您與賢妃位分相當,依例,您是不必去見賢妃的,只須等著她來拜見。”

“恩”孟古青淡淡點了點頭道:“各宮娘娘呢?”

聞言,雁歌娓娓道:“皇後那裏派人送去了兩串東珠,淑惠妃和巴福晉一早便去了,這響還在賢妃的宮裏說話呢。”

“巴福晉一早去了?”孟古青娥眉微凝。

“是,還送了兩套如意筆具。”雁歌自知自家主子與巴福晉不合,說來,那也都是陳年往事了。

孟古青輕抿了口茶水,神色愈發淡然道:“罷了,我們也走一趟罷,只是送些什麽好呢?”

思索片刻,孟古青悠悠開口:“前些時日平西王進貢的漢白玉耳墜,本宮瞧著,倒也襯得起賢妃,你且去備好。”

雁歌福了福身子,諾諾道:“是。”言罷,便朝著殿外去。

“等等,本宮瞧著這鳳簪甚好,想來,賢妃會喜歡的。”雁歌將將走出兩步,背後便傳來孟古青微涼的聲音,只見主座上的女子將釵於青絲上的四鳳相連銀簪拿了下來。

相比較之下,那漢白玉的耳墜更為名貴,而這四鳳銀簪縱然精致討巧,卻也只是銀子打造,送出去難免小家子氣了些。雁歌委實的不明白自家主子是怎的想的,但也未曾多言,只諾諾應道:“奴婢知曉了。”

素白雲緞,衣間繡著寒梅,袖口大襟處鑲艷艷紅邊。孟古青微微上來轎輦,兩名太監擡著匆匆朝著承乾宮去。

待到了承乾宮,孟古青將將從轎輦上下來,一旁的太監便趕忙上前扶著。擡眸凝望,黃琉璃瓦,方磚墁地,天花彩繪雙鳳,雙交四菱花扇門。踏入正殿,此間陳設一點也不比坤寧宮差,甚至可與養心殿相媲美。

左右環顧,卻不見董鄂雲婉,亦不見淑惠妃與巴福晉,便邁步朝著內殿去,這董鄂雲婉她是見過的,前些時日在慈寧宮見過一回。

一襲月白綾羅款款而來,衣間蘇繡牡丹,飾金鳳寬邊,莞爾屈膝道:“臣妾給靜妃娘娘請安,靜妃娘娘萬福金安。”來人正是將將封為賢妃的董鄂雲婉。

“靜妃娘娘萬福金安/靜妃姐姐安好。”落在董鄂雲婉幾步距離的淑惠妃與巴福晉,俱虛虛朝著孟古青行了一禮。未等孟古青言語什麽,巴福晉便起了身。

說來這二人亦不是外人,淑惠妃博爾濟吉特娜仁乃是蒙古科爾沁鎮國公卓爾濟之女,孟古青的堂侄女,按著輩份還得喚孟古青一聲姑姑。

另一位則更是熟悉了,巴福晉巴爾達烏尤,原是孟古青的陪嫁丫鬟,曾經寵冠後宮的麗妃。

孟古青莞爾含笑,只當未曾看到,走近將還在屈膝的董鄂雲婉扶起,柔聲道:“妹妹這是作甚,你我位分相當,怎的行起如此大禮了。”

董鄂雲婉亦是柔柔一笑,微微起身,蔥指微擡,輕拉著孟古青道:“素聞姐姐貌美秀慧,溫婉賢惠,姐姐如此看重,妹妹真真是受寵若驚。”

董鄂雲婉所言倒也是誠心,讓福臨時常掛於嘴邊的廢後,原來就是這般模樣,果然是有傾城之色。

秋水剪瞳,一襲月白更是襯得越發婀娜多姿。桃之夭夭,灼灼其華,董鄂雲婉這桃腮容顏,可謂是傾國傾城,也難怪福臨為她鬧得是滿城風雨。

聞言,孟古青低眸淺笑,輕和道:“妹妹過譽了,素聞妹妹才情萬千,更是沈魚落雁之色。那日只在慈寧宮匆匆一見,甚感遺憾,今日妹妹冊封之喜,姐姐沒什麽好東西,便將這鳳簪贈予妹妹,原也不是什麽名貴的東西,還望妹妹莫要嫌棄。”言語間,雁歌已將朱色木箱呈了上來。

董鄂雲婉面帶喜色,月白的馬蹄袖下纖纖玉手親自接過,原這些事讓宮女去去做便是了,她卻親自接了去,真真是給足了孟古青面子。

然又恭順邀孟古青上座,甚是謹慎的端著箱子,眼見孟古青坐下,這才福身坐下。

輕手輕腳的將朱紅木箱放於桌案上,溫婉笑道:“姐姐的東西自然是好的,妹妹哪有嫌棄之禮。”

言語間,董鄂雲婉輕將木箱開了來,宛若秋水的眼眸一驚,玉手輕抖,略失神,險些將木箱碰落了地。轉而又恢覆了原本的神色,將木箱合上。

眼見董鄂雲婉如此,孟古青溫言道:“妹妹……,不喜歡麽?”

頓了半刻,董鄂雲婉故欣喜道:“姐姐贈的,怎會不喜歡呢!只是覺有些驚喜。”

誠然她一臉欣喜,卻還是掩不住眸中的吃驚,臉色更是難看。

董鄂雲婉會有如此反應,孟古青是早便料到的。這銀簪若是贈得不好,只怕會與董鄂雲婉結仇,可若是贈的好,便得與她交好。如今宮中妃嬪各成一派,可放眼宮中,誰能如賢妃這般寵冠後宮。

素聞董鄂雲婉嫻靜文雅,善良仁厚,若非如此,孟古青亦不會出此下策,用來這樣危險的法子與其交好。

這銀簪原是福臨欲贈予董鄂雲婉的,言是給結發妻子的,後卻不知如何想的,卻將其給了她。如今想來,不是自己的,終究是強求不來的,銀簪是如此,感情亦是如此。

若非因她父王實在是死得蹊蹺,她亦不必在紫禁城這般如履薄冰的,她素來不喜歡深宮牢籠,更不喜歡如此處心積慮的攀附於旁人,更不願以這樣的法子與其交好。

如今宮中與她交好的也就是永壽宮的石妃,景仁宮的佟妃。若非她們一路相伴,只怕如今的她已命喪黃泉,更莫要說從永壽宮偏殿遷居至翊坤宮為主位了。

宛若傲雪紅梅的衣袖微擡,孟古青含笑道:“妹妹喜歡便好,到底還是妹妹襯得起這鳳簪。”

旁人自然不知孟古青所言之意,董鄂雲婉卻是明白人,既孟古青贈了,她便收著。擡眸看著孟古青,董鄂氏眸中含淚,聲音有些許微顫:“姐姐……這”言語間,一行清淚已劃過,

眼見董鄂雲婉掉了淚,孟古青心中終於松口氣,這一局,她賭贏了。她賭的是董鄂雲婉乃真善,而非偽善,到底她還是相信福臨的眼光的。

一個深愛夫君的女子,將與夫君的定情之物贈予情敵,且還是象征著結發妻子的鳳簪。同樣深愛福臨的董鄂氏怎會不明白,若她是真善,定然對孟古青愧疚不已,自然便與其交好。

輕拉著董鄂氏,孟古青釋然一笑,溫和道:“妹妹不必多言,你我明白便是。”

月白衣袖微擡,董鄂氏輕將頰間淚珠撫去,並不多言,只點頭,淚珠卻是越發的掉的厲害。孟古青輕拍了拍董鄂氏,溫言慰之:“妹妹快別掉淚了,傷了身子可不好。”

董鄂氏定了定神,命其貼身宮女唐映雪將木箱收了起來,絕色容顏破涕為笑道:“你看看我這,真是失禮了,姐姐好心贈禮,我倒掉了眼淚,真真是不該,還望姐姐莫要見怪。”

一雙丹鳳眼甚是溫和,孟古青淺笑了笑,淡淡道:“妹妹說得是哪裏的話,妹妹喜歡便好。”

臉上笑著,心中卻不知是喜是悲,福臨心心念念多年的人,自然不會是什麽惡毒婦人,害死博果兒,董鄂氏心中亦不好過。再來,原也不是她的錯,兩三年前福臨便尋了心思要除去博果兒的,不過是尋個契機罷了。若是他日,董鄂氏知曉了一切,是不是亦會與她一般,那樣痛。

若說董鄂氏對博果兒沒有感情,那絕對假的,只是那樣的感情不似對福臨那般深切,抉擇之時,她毅然的選擇了福臨,為了福臨,甚至不顧自己名節。

那日在慈寧宮匆匆一見,孟古青便知曉,也是自那日起便尋了心思要與董鄂氏交好,這般處心積慮的與旁人交好,她還是頭一回。原也不想如此的,但她必須如此,盡管她並不喜歡如此。她是那樣舍不得贈出鳳簪,舍不得她的愛情。可愛情早已死了,隨著當年廢後,隨著她父王之死一起死了,如今又何故留著讓自己心痛,倒不如作個人情,贈予稀罕它的人。

說起愛情,紫禁城裏有幾個女子是真心愛著帝王的,皇帝卻也未曾真心待誰,皆是他的棋子罷了。就連她自己,福臨的結發妻子,曾經他言唯一的妻,也不過如此。

在她贈出鳳簪那一刻起,她便放手了,如今她只想安然度日,早些查出她父王的當年“病故”的真相。

眼見如此,坐於一旁的娜仁眉間甚疑,望向董鄂氏道:“賢妃姐姐,靜妃這不過是支銀簪子,怎的竟讓賢妃姐姐掉了淚。”

承乾宮走一遭,娜仁與烏尤皆是來探虛實,二人素來與孟古青不合,烏尤因從前與孟古青結仇,如今只得依附於娜仁。眼見董鄂氏與孟古青如此,二人自然是要防著,若不然,日後孟古青得勢,翻起舊賬來,只怕她們亦不好過。

然,不過是她們杞人憂天罷了,若是未曾害人,自然無須心虛。孟古青如今亦無心與她們翻舊賬,若是當真翻起舊賬來,只怕娜仁是要死無葬身之地的。

董鄂氏自然不會同旁人言明,只低眸淺笑道:“無礙,只是瞧著鳳簪,想起我那去世的額娘,她素來喜歡銀飾,一時間,便有些感懷。”

到底在襄王府三年有餘,董鄂氏心中明白,若是將其說了出來,只得讓旁人覺她是顯擺,如今她又是孀婦入宮,自然是不得太張揚的。

聞言,娜仁含笑道:“原來是這樣,賢妃姐姐也萬莫要太過傷心,也不知某些人是不是故意惹姐姐傷心的,自己不得寵,便見不得旁人得寵。”言語間,甚是刻薄,冷色瞥了瞥孟古青。

孟古青端起桌案上的茶盞輕抿了抿,只當作未曾聽見。

眼見孟古青並無反應,烏尤忙接道:“是啊,賢妃娘娘可萬莫要因此便傷心,妾身聞言您身子不大好,可莫要因傷心壞了身子,讓有心之人得逞。”

董鄂氏亦看了看孟古青,她知曉,靜妃原來的性子甚是傲氣,用福臨的話來說,她是受不得一點委屈的。可如今,卻如此忍氣吞聲,全然不似福臨口中那個傲氣的科爾沁郡主。

想來,大起大落,自然不似從前了。董鄂氏莞爾淺笑:“本宮身子雖不好,卻也不至那般嬌弱,巴福晉不必憂心。”

轉而又笑對孟古青道:“妹妹聞姐姐翊坤宮外秋海棠開得正盛,明日想去賞花,不知姐姐歡迎是不歡迎。”

董鄂氏此舉,讓孟古青委實的吃驚,但臉上依舊含笑溫婉道:“妹妹若是喜歡,隨時來便是。”

烏尤臉色一白,甚是尷尬,董鄂氏這態度轉變得甚是快了些。娜仁冷眼瞥了瞥烏尤,忽起身道:“賢妃姐姐,妹妹宮中還有些事,便不多留了。”

言罷,便起身離去。烏尤眼見娜仁那般就走了出去,趕忙起身屈膝道:“妾身宮中亦還有事,先告退了。”言語間,烏尤甚是焦急。

董鄂氏淡看了看烏尤,含笑應允,烏尤慌忙起身朝著殿外去,緊跟在娜仁身後。

眼見那二人踏出承乾宮,孟古青這才神色擔憂道:“妹妹,你為了我如此,只怕淑惠妃和巴福晉是記恨在心了,為了我,讓妹妹初入宮便與旁人結仇,姐姐委實的……”

董鄂氏此番相助,孟古青只覺心中甚是愧疚,她原就是尋了心思接近董鄂雲婉,她卻為她這般,如此,她只覺越發的對不住她。

見孟古青這般愧疚不已的神情,董鄂眸間溫和道:“姐姐不必如此,原就是她們欺人在先,妹妹也知,那巴福晉原是姐姐的陪嫁丫鬟,因姐姐才有今日榮貴,如今卻還這般忘恩負義,如此之人,妹妹也不想與她交好。”

董鄂如此一言,孟古青眉間淒然,轉瞬又恢覆了一臉溫和道:“妹妹為我得罪了她們,日後可要小心些才好。”

月白袍子甚顯溫婉,董鄂氏含笑道:“姐姐不必擔憂,妹妹自會小心。”

董鄂雲婉是內大臣鄂碩庶出女,她額娘不受寵,年紀輕輕便懸梁自盡。那年她不過五歲,自此,便受盡欺負。若非後與福臨交好,只怕她的日子連府中的下人亦不如。瞧見烏尤那副嘴臉,心中便甚是厭惡,誠然自知身份,卻也還是出手相助,約莫也是想起幼年的緣故。

孟古青並不知其中緣故,只覺對她不起,倒也以誠心相待之。這般嘮叨,一嘮便嘮上了好些時辰,孟古青回翊坤宮時已是夜色朦朧,然長長的宮巷中卻依舊是燈火通明,高高的宮墻之上,懸掛著紅燈籠。

今日一番恭賀,孟古青倒也覺累,微微下了轎輦,望眼翊坤宮,正殿中亮堂一片,外面的幾十盆子秋海棠比白日裏還要更甚,如玉如暇秋海棠,略顯微紅。

“娘娘,您回來了,今兒個白日裏淑惠妃來過了,還送了禮來,說是要娘娘您親自瞧瞧。”說話的女子乃是翊坤宮的掌事宮女芳塵,原也是宮中的老人了,如今約莫三十上下的年歲,敬一些,便喚一聲芳塵姑姑姑。自打孟古青入宮以來,芳塵便跟了她,大起大落,皆是不離不棄。

聞言,孟古青略有些疑惑:“淑惠妃贈禮?今日翊坤宮並無喜事啊!”

芳塵諾諾點頭道:“是,奴婢瞧著甚是貴重,也覺疑惑!”

“貴重?”言語間,孟古青坐於主座上,四下望了望,又朝芳塵問道:“棉兒呢!”

孟古青這一問,芳塵似乎才想起來一般,回道:“今兒個晌午跑出去了,到此刻還未會來,小春子方才已出去尋了。”

棉兒乃是孟古青的貓,全身上下通身潔白,原是她父王當年來探她之時贈予她的,養了亦有四五年了,她素來頗為喜愛,也養得極好。

眉間微凝,孟古青略有些焦急道:“棉兒素來不愛亂跑的。”

芳塵知曉棉兒對孟古青的意義,那是她父王留給她,趕忙寬慰:“小春子已出去好一會兒了,想來很快便找到了。”

擡眸看了看芳塵,孟古青自知焦急也無用,定下神來,淡淡道:“罷了,將淑惠妃贈的禮呈上來,亦不知她又想做些什麽!”

聞言,芳塵轉身朝著內殿去,不一會兒便呈了個大木箱子來。朱紅的檀木箱子,鎖間鑲著暗紅瑪瑙。

孟古青輕將木箱開了來,將將一開,便聞絲絲血腥,孟古青眸中一驚,臉色煞白,沈沈道:“告訴小春子,棉兒找到了。”

木箱中裝的不是別的,正是孟古青所養的棉兒,此刻已是血肉模糊,潔白如雪的皮毛讓人剝了去,血淋淋的躺在木箱中,眼眶處兩個血窟窿。

一旁的雁歌亦是嚇得一顫,娥眉緊蹙:“淑惠妃竟這樣惡毒!”

閉了閉眼,孟古青狠狠將木箱子合上,素色馬蹄袖下,玉手緊捏著。

望了望已合上的紅木箱子,芳塵只覺渾身發寒,瞧著孟古青冰冷的臉,亦不敢多言,只轉身朝著翊坤宮外去。半響之後,才肅色從外面進來,臉色更是難看。

躬身朝著主座上神色冰冷的女子道:“娘娘,小春子回來了,將棉兒的……”說到這裏,芳塵頓住,擡眸看了孟古青一眼。

孟古青瞥了瞥桌案上的木箱子,沈沈道:“說罷,無妨,原都已經如此了。”

聞言,芳塵這才煞白著臉道:“小春子在鐘粹宮附近找到了棉兒的皮毛。”

孟古青沈色看著芳塵,眸間冷色道:“將它埋了罷,此事萬莫要聲張。”

芳塵幾許擔憂的看了看孟古青,諾諾道:“是。”言罷,便小心翼翼的將桌案上的木箱子呈了出去。

呆坐在正殿中,孟古青眼前盡是棉兒方才那血肉模糊的樣子,朱唇緊咬著,眼眶紅紅。那是她父王留給她的,如今卻這樣慘死。而她,卻只得忍著,如今她只能忍著。

雁歌望了眼芳塵的背影,回眸看向孟古青,蹙眉怒色道:“娘娘,這淑惠妃真真是越發的過份了,這一回更是惡毒,竟然,竟然要了棉兒性命,她明知……。若是奴婢,定當去太後那裏告她一狀!”

孟古青微微起身,聲音沈沈道:“今時不同往日,如今的我,充其量不過是個失寵的廢後罷了,誠然有封號,卻比那些個沒封號的還不濟。現下繼承父王王位的又是與我那庶母所出的大哥,大哥和二哥素來不待見我與三哥。然,淑惠妃背後有皇後,又有綽爾濟王叔,縱然太後待我好,也斷不會為了只畜生得罪了綽爾濟王叔。若是當真與太後說了,只怕太後只會責備我小家子氣了,你原也是太後身邊的人,太後的脾氣,你還不知曉麽?”

孟古青此番言語,讓雁歌瞬時頓悟,誠然心中甚是不悅,卻也不再多議,只憤憤不平道:“娘娘如此忍讓,她卻越發的過份,就連帶著那依附她的巴福晉亦是狗仗人勢,奴婢只覺娘娘甚是委屈了,若不然,明日娘娘去鐘粹宮走一遭。”

言語間,主仆二人已入了寢殿,孟古青揚了揚臉,雁歌會意的為其卸去妝容。看著銅鏡中的容顏,孟古青娥眉微凝:“自打我入宮,你便跟在我身邊,這些年來,我在她那裏受得委屈多得是了,可也只得忍著,起起落落,你亦是一路跟著我,誠然我委屈,卻也不能多言。”

雁歌這丫頭素來機靈,也就是性子急躁了些,總沈不住氣,見孟古青如此,更是不滿:“難不成,娘娘您就這樣讓她欺負。”

眸間一絲淒然,孟古青苦笑道:“莫不然,還能如何。若她覺如此舒服,便隨她去罷。就是要報仇,亦不急著這一時半刻的,從前我吃的虧,你皆是看在眼中的,若是沈不住氣,只怕明兒個丟了性命的便是我了。”

聞言,雁歌沈了沈,低眉繼續為孟古青卸去發簪,並不言語。

孟古青心中自知,娜仁如此恨她,皆是因當年宋徽的死,誠然此事並非她所為,卻也多少與她有些幹系。這些年來,因此事,她皆是忍著,任娜仁如何,從來不曾怨言。可如今,棉兒的死卻是觸到了她心中的痛,棉兒的仇,她到底是要報的,但絕不急於此刻。

從前也就是因性子太沖動,才遭人算計,失了後位不說,還眾叛親離,累得父王病故。如今雖是還了清白,卻換不回她父王的命了。病故,想來,若非因宋徽的緣故,她還不知她父王的死乃是旁人精心設計。

眼見妝容卸去,孟古青起身朝著榻上去,沈沈躺下,看向雁歌道:“你也去歇著罷,我這裏有小林子在外面守著便是。”

輕為孟古青蓋上被褥,雁歌這才躬身退去,神色間沈沈,亦有不平,大約是覺自家娘娘受了那般的欺負卻要忍著,只覺自己娘娘甚是委屈罷。想想當年,她家娘娘是那般傲氣的女子,如今卻變得這般隱忍,紫禁城還真真是個磨人的地兒,就連她家娘娘那般的脾氣,也能磨的沒有了。

戳日,天兒將將大亮,孟古青便起了來,更衣梳妝。今日著一身碧色雲緞,坐上輦轎,兩名太監擡著不緊不慢的朝著坤寧宮去。

昨日皇帝將將封新妃,只怕今兒個眾妃嬪去與皇後請安,又免不得一場風波了。

孟古青將將踏進坤寧宮正殿,便瞧見皇後已坐於主座上,青絲並髻,冠九鳳金冠,身著蟒緞熏貂並綴朱緯,年紀雖輕,卻也不失皇後威嚴。甚是端莊的倚坐在紅木椅上,等著眾妃嬪前來請安,一旁的綠衣宮女亦是正襟的站著。

上前幾步,孟古青行了個禮,恭順道:“臣妾給皇後娘娘請安,皇後娘娘萬福金安。”

座上的皇後乃是孟古青的另一名堂侄女,娜仁的胞姐,蒙古部鎮國公綽爾濟之女,博爾濟吉特寶音。寶音,意為幸福,然寶音卻不似她的名字。

十四歲便入紫禁城為福臨第二任皇後,亦不得福臨喜愛,小小年紀便一派皇後的架勢,倒也將後宮打理得甚好。孟古青不得不承認,寶音這皇後做的的確比她要好,行事亦比她當年沈穩。高高在上,只是性子愈發的不似從前那般活潑了。

輕咳了兩聲,寶音淡淡道:“免禮罷。”言語間,看了看一旁的貼身宮女綠染,示意其賜坐。

孟古青倒也習慣如此了,莞爾坐下,擡眸看著寶音,言語間甚是關懷道:“如今的天兒是越發的涼了,皇後娘娘可要多註意些才好,臣妾聞宮中新來了名太醫,莫不然讓他來瞧瞧。”

聞言,寶音有些蒼白的臉上露出笑容,聲音幾分孱弱:“勞姑姑擔心了,原就是老毛病了,天兒一涼就咳,無礙。”

從前在科爾沁之時,寶音身子也是極好的,可到了紫禁城兩年,便越發的不如從前了。誠然將後宮打理得井井有條,卻整日病懨懨的,年紀輕輕的,便是一身病。

孟古青甚是無奈的看了看寶音,面帶關懷道:“皇後娘娘,您如今年紀還輕,可萬要好生保重自己的身子。”

誠然孟古青與娜仁不合,但寶音並無過錯,到底,她亦是她的堂侄女,她自然是關心她的。

寶音眉目含笑,蒼白的面容依舊含笑,看著孟古青溫和道:“我這身子,也就是如此了,倒也習慣了。只是娜仁越發的讓人不省心了,唉!”

說來,寶音亦只比娜仁長一載,卻是天差地別,為了她這妹妹,她也不少鬧心。

孟古青碧袖微擡,素凈玉手端起茶盞,輕抿了口,寬慰道:“娜仁總會長大的,倒是皇後娘娘,可要好生保重。”

娥眉微蹙,寶音神色間愧疚不已:“娜仁年紀小,性子也沖了些,若是做錯了事,還請姑姑莫要與她計較。”

孟古青心中一痛,眼前浮現昨日那一片血肉模糊,絲絲血腥撲鼻而入,碧色馬蹄袖下雙手捏了捏,但臉上依舊是平靜如水道:“皇後娘娘說的是哪裏的話,原是一家人,何來計較之說。”

自然,這不過是孟古青說給寶音聽的罷了,旁的事她皆可不計較,可棉兒的死,她定然要讓娜仁得了教訓的。

“臣妾給皇後娘娘請安,皇後娘娘萬福金安。”真真是說曹操,曹操就到。孟古青話還未落,一襲朱色的女子便踏進了坤寧宮,款款行禮,來人正是娜仁。

寶音眸色沈沈,言語卻一如既往的溫和道:“免禮罷。”

笑顏起身,娜仁幾分隨意的坐於孟古青對面,端起茶盞輕抿了一口,眼眸轉向孟古青,冷笑道:“靜妃昨夜可睡得好。”

孟古青和睦顏容,柔聲應道:“謝淑惠妃關心,本宮昨夜睡得甚好。”

娜仁臉色一白,雙手緊捏,大約是未曾想到孟古青這般能忍罷,安知,那棉兒可是她的命。昨夜棉兒慘死,今日她竟能這般若無其事。

眼見孟古青如此淡然,娜仁勾唇含笑,悠悠道:“也難怪了,靜妃睡眠素來好,不似我,就是午睡也鬧心。昨兒個午睡之時,不知哪裏跑來的畜生,擾得本宮難以入眠。攆也攆不走,便遣前殿的小太監給打發了,哪知那奴才竟那般狠毒,竟將那畜生活生生的剝了皮。血淋淋的,瞧著真真是慎得慌。”

孟古青神色微變,唇色發白,眸中閃過一絲恨意,轉瞬之間又恢覆了原本的神色。依舊和色道:“那畜生擾了淑惠妃,自然該死。”

二人如此言語,寶音隱約已察覺出了什麽,卻亦是不動聲色,只要她那妹妹莫要太過分,她亦不會多言。到底是她的親妹妹,她自然是護著。

含笑看著娜仁,孟古青只覺自己是越發的像那戲臺子的戲子了。

孟古青如此淡然,倒讓娜仁急了,她知孟古青如今是愈發的隱忍了,卻未曾料到這般的能忍。眼見如此刺激於她皆無用,娜仁便故作愧疚的望著孟古青道:“說起此事,本宮後來才知曉……那畜生呃,不,那貓兒,竟是靜妃宮中的,實是……”

“娜仁!你如今是越發的放肆了!怎的變得如此心狠手辣!姑姑素來待你我不薄,你怎能做出這般的惡毒的事來!”娜仁話還未完,便讓寶音突如其來的怒斥打斷。

大約是太過生氣的緣故,言語間,寶音劇烈的咳了兩聲,原就蒼白的臉更是白得無色。

寶音此言讓娜仁驚訝不已,安知她姐姐從來不曾這般怒斥過她,幾分淩厲的容顏瞬時委屈不已:“姐姐!我也不是故意的,再說了,也就是個畜生罷了。”言語間,有意無意的瞥了瞥孟古青。

寶音素來寵著娜仁,卻在不知不覺中縱然得驕橫狠毒,見娜仁如此狡辯,更是氣得渾身發抖,猛的起身便狠狠的一巴掌便朝著娜仁的扇去。

寶音這一巴掌扇得娜仁瞬時懵了,莫說是娜仁了,就連孟古青亦是吃驚不已。忙上前扶住顫顫的寶音道:“皇後娘娘這是作甚,原也就是只畜生罷了,要了它命的亦不是淑惠妃,而是那鐘粹宮的小太監,娘娘何故為了個奴才動氣,可要好好保重身子才是。”

孟古青若是莫不言語倒還好,如此勸解,倒是惹得娜仁更是怒火連天。娜仁淩厲的鳳眸中微含淚珠,聲音略有些微顫的看著寶音道:“姐姐,我是你的親妹妹,你竟為了個畜生打我!你如今做了皇後,便不當我是妹妹了!罷了,我走便是了,省得在這裏惹人煩!”

言罷便朝著殿外去,臨到坤寧宮門口還不忘回過頭來,惡狠狠瞪著孟古青道:“假惺惺!難怪你父王被你氣死!”話完,便怒氣沖沖踏出坤寧宮。

“娜仁!”寶音一聲怒吼,卻只得站在原地,渾身顫顫,臉色煞白。

閉了閉眼,轉而又回眸看著孟古青,言語間甚是愧疚道:“姑姑,娜仁不懂事,棉兒的事,你若是要怪,便怪我好了,都是我沒教好這妹妹,可萬莫要怪她,她年紀小,不懂事。”

孟古青雖不是什麽大奸大惡之人,卻也非大慈大悲的觀世音菩薩,但此刻在寶音面前她卻要佯裝得大度仁厚,溫言和色道:“淑惠妃的性子,臣妾素來知曉的,她原也無什麽壞心眼,若非因宋徽……”說到這裏,孟古青頓了頓,又道:“若非因當年之事,她亦不會變成今日這般模樣。此事,臣妾絕然不會與旁人多言的,還請皇後娘娘放心。”

聞宋徽名諱,寶音神色一變,轉而又恢覆原本的神色道:“委屈姑姑了,原這也是我……,原也是為了娜仁好,如今卻害得姑姑遭她的罪,我心中實在是……”

“皇後娘娘不必如此,原也是臣妾該做的,總有一日,淑惠妃會明白的。”眼見寶音如此愧色,孟古青忙開口寬慰道。

“臣妾給皇後娘娘請安,給靜妃娘娘請安。”二人正說著,便見一襲素色款款而來,朝著殿中二人屈膝行禮。

來人乃是寧福晉,長史喀濟海之女,董鄂雲婉的族姐,喚董鄂若寧。倒也生的貌美如花,卻終是不得寵,順治十年誕下皇次子福全亦只得封了個福晉,直至近日其族妹董鄂雲婉冊封賢妃,才得了封號,賜居重華宮為主位,封號寧。按例,只妃位以上的才可居一宮主位,宮中除去儲秀宮的陳福晉外,如今唯有董鄂若寧得此優待了,可見,皇帝對賢妃之恩寵。

董鄂若寧這一來,寶音即刻默言,由綠染攙扶著坐於主座之上,溫和道:“免禮罷。”

孟古青亦是一臉平靜,好似什麽未曾發生過一般。董鄂若寧方才來坤寧宮之時,遠遠的便瞧見娜仁怒氣沖沖的離去,想來,這博爾濟吉特家族的幾位又起內訌了,心中甚是幸災樂禍得很。

誠然董鄂若寧心中如此,但表面卻依舊是溫婉恭順,不爭不搶,和順起身,按著位分坐於旁的紅木椅上,只低眉飲茶,並不再多言。

董鄂若寧坐下不到一盞茶的功夫,各宮妃嬪便陸續到了坤寧宮,行禮之後,皆按著位分坐下。實也無什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