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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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人間被踐踏的那些日子》裏有這樣一段對白。

面對想要自殺的大垚,阿甚忍不住痛罵說,是你心裏陰暗,你只看到了壞的一部分,然後就兀自認為這個世界全部都是壞的。但其實這個世界還是很美好的。你憑什麽去否認你看不見的美好!

大垚則是苦澀的笑笑說,所以呢,我要祝賀你命好,恭喜你可以看見美好的世界嗎?

我身在地獄,你卻要求我向往天堂。

我生來就是個瞎子,你卻告訴我你要學會尋找光亮。

你總是告訴世界是美好的,陽光是溫暖的。殊不知,那也只是你眼睛所看見的世界。

看見別人家的孩子會彈鋼琴,你就開始做比較,質問我為什麽不會彈鋼琴。

——請問,你花錢培養了嗎?

聽見別人家的孩子成績好,你虛榮心作怪你要面子,於是開始回來指著我的鼻子罵我“你成績那麽差,是不是想要我在街坊鄰居面前丟面子?”

而等到我把考試前三的試卷拿給你看的時候,滿心期待你會給一句誇獎,可結果你卻只顧著通電話,還嫌我煩,吼我能不能走開。

所以就是這樣的。

就是這樣的被質問,被忽視。

就是這樣一點點、一點點的積攢起來的恨意。像是不斷往氣球裏充氫氣。膨脹到快要炸裂開來。

腦海裏幻想過無數次使他們致死的想方法。

但卻下不了手。

於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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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從女廁裏出來,迎面一杯奶茶就潑了過來。

滾燙的奶茶順著臉龐和脖子,一直往裏面流進去。

記不清楚這是開學後的這幾次了。似乎是已經習慣了被這樣對待,不僅沒有發出什麽驚訝的聲音,甚至連個表情也沒有。

如同被奴役慣了,徹底放棄掙紮的奴隸們。

蓬泥擡手擦了擦臉。勉強睜開眼睛,看見的就是洛溪那張囂張狂妄的臉。

洛溪把奶茶的塑料杯子往蓬泥臉上砸過去,然後拍了拍手,像是想要拍掉什麽灰塵似得嫌惡。

轉身離開的時候,還抱怨的同身邊的女孩子說著話,“真是的,我就說了這種牌子的奶茶不好喝的,喝一口就想吐的,你還非讓我買。”

那個女生嘻嘻哈哈的回著,“哎呀,不好喝就不好喝,不都已經丟到垃圾桶裏去了嘛,就不要生氣了呀。走吧走吧,回教室裏去吧。”

蓬泥沈默的站在那裏,一動不動,像個零件損壞失去反應的木偶一樣。

直到上課的預備鈴聲響起。她的身子才微微震了震,然後擡起仿佛註了鉛般沈重的腳步朝著洗手池走過去。

已經算是深秋了吧。籠罩在夏季的熱度,都緩慢的在四周蕩起的秋風裏,漸漸的涼了下去。

胸前的毛衣濺上了奶茶漬,奶香味很不好聞。身子往水龍頭那裏傾了傾,用手捧著些水,就著水清洗。

可能是踩到洗手池下面的青苔,於是腳一滑,整個人朝著墻壁撞了過去。

額頭被撞出‘咚’的一聲,顧不得額頭上嗡嗡的疼痛,下意識的用雙手撐住墻壁,以免整個人摔進洗手池裏。

可是因為身子靠的太近的關系,沒有關緊的水龍頭,從裏面嘩嘩流出來的水流,卻沖濕了毛衣。

連貫在私海深秋》的電視劇裏,有這樣的一句臺詞。

當他看見自己深愛的女人,被人欺負的時候,他抱著那個女人痛苦的說,“你可是我小心翼翼守護的,從來不舍得碰一下的人,你怎麽能讓他們這樣欺負你啊。”

——你可是我小心翼翼守護的。

——從來不舍得碰一下的人。

——你怎麽能讓他們這樣欺負你啊。

當時羨慕那個可以被連貫抱在懷裏的女孩子,因為看見連貫哭的那麽難過,所以自己也情不自禁的流出了心疼的淚水。心裏還焦急的不停的念著,你不要哭啊,你不要哭。

而現在呢。

蓬泥脫了被水沖濕的毛衣,在秋日稀薄的陽光下擰幹了水份。然後擡手擦了擦自己被水濺濕的眼睛。

地面上的那攤水漬倒映出,因為劇烈難過而皺成一團的臉。

蓬泥蹲下來想要摸一摸這張難過的臉,想要告訴她不要難過。可是剛伸出手,地面的水漬就踏進了一只腳。

水花四濺。於是臉再次被濺濕了。

沒有聽見一句對不起,頭頂響起的卻是一個爽朗而快樂的男聲,“蹲這裏幹嘛?礙事啦,真煩耶。”

蓬泥走進教室的時候,老師還沒有來。

剛進去教室,懷裏那件濕答答的毛衣,就被正在教室裏追逐嬉鬧的一個男生搶了過去。

男生捏了捏毛衣,發覺是濕的後,立即譏諷的說了一句,“大家都是來學校裏上課的,怎麽你還來洗澡啊?家裏已經窮到連洗澡水都沒有了嗎?”。

說完,就把濕答答的毛衣朝著另一個男生扔了過去。

那個男生就像是看見了什麽臟東西一樣,喊了一句“我的媽呀”,就迅速躲開了扔過去的毛衣。

毛衣掉在落滿塵土的地面上,有別的女孩子經過,直接擡腳就踩了上去。發覺腳下踩了什麽東西後,低頭看了一眼。

“餵!你踩到蓬泥的毛衣啦。”有男生興高采烈的提醒著。

一聽到蓬泥的名字,那個女生厭惡的皺了眉,接著擡腳把地面的毛衣踢出去一段距離,然後沖著剛剛提起她的那個男生惡心的吼,“就不要大聲提她的名字啊,像是聽見屎一樣,真的是惡心。”

男生哈哈笑了起來。

被踢出去的毛衣,在地面上拖出一小段濕濕的痕跡。

蓬泥彎腰想要去撿毛衣的時候,毛衣又故意被其他的男生踢走了。

毛衣被當做易拉罐瓶子一樣,踢過來,踢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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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正趴在桌子上睡覺,淺淺的睡意,被教室裏陡然沸騰起來的喧鬧聲沖散了。

不舒服睡姿讓兩只肩膀酸疼起來,從桌面爬起來,順勢支起胳膊撐著下巴,然後帶著慵懶的倦意,朝著門口的方向看過去。

下午時分的陽光,穿過走廊斜斜的從教室門口照進來。

因為受不了夏季灼熱的陽光,靠著走廊的窗戶上貼的報紙還沒有撕下來。

光線就只照亮了門口那一塊。

從清明的這個角度裏看過去。

像是所有人都沈在陰處裏。

而蓬泥在一片不算刺眼的光線裏,沈默的立著不動。她沒什麽表情的望著那些嬉鬧的人,望著他們燦爛的笑臉,聽著他們悅耳的笑聲。

她的眼睛像是二月春光下,沒有什麽溫度的湖水。清澈但卻深不見底,透露著巨大的無奈和失望。

後來老師抱著書過來了。嚴厲的訓斥聲,讓那些學生安靜下來,乖乖的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在蓬泥一聲不吭,彎腰撿起那件沾滿灰塵的毛衣時,老師昂首挺胸的走上講臺,讓大家把書本翻到七十八頁。

清明在翻書的時候,突然莫名的想到了一句話。

人之初,性本善。

……謊言?

在蓬泥抓著臟兮兮的毛衣,從他身邊經過的時候,清明低著頭,用筆敲著桌面思考起一個問題。

到底什麽時候,那些大人才能看見這群頂著‘年紀小不懂事’,又或者‘只是玩玩而已’的□□,而進行一場場欺淩和掠奪的小人們臉上,那張隱藏在單純背後的邪惡的嘴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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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是小時候因為父母不買糖果,而無理取鬧的哭鬧起來,以童真為借口,威脅父母逼迫他們妥協。

就像是以成績分數為借口,哄騙父母承諾並且實施自己的設下的目的。

就像是以“都是朋友,鬧著玩的”為借口,隨隨便便就消除了,老師心裏好不容易生長起來的疑慮。

可是那些好不容易生長起來的疑慮,總是輕易的,就死在了那些好學生的天真笑臉裏。“哎呀,都是朋友啦,我跟她只是鬧著玩玩的啦。”

這學期開始,當薺草以一種踐踏的語氣,在女生群裏散播出,蓬泥居然是連貫的粉絲的消息後。

學校裏不少女生,對蓬泥的厭惡情緒,一瞬間就翻起了大大小小的浪花。

那一段時間不管是在食堂裏,還是教室裏,又或者課間操的時候,隨處可以聽見這些議論。

“就她?一個臭乞丐還追星?笑死人了。”

“她能買得起連貫代言的東西嗎?連貫的專輯,連貫的海報,連貫的貼畫,連貫的抱枕……”

“肯定買不起啊,聽說她家住在垃圾工廠裏呢,估計連老舊的電視機都沒有。”

“原來是這樣啊,我就說她身上總有臭味呢,好惡心哦,她身上肯定會爬蟲子了。”

“不知道耶,哪天把她衣服扒下來看看就知道啦。”

“連貫要是知道自己有一個這樣的粉絲,應該會惡心到想吐吧。”

“哈哈哈……”

“不過好像薺草很不喜歡連貫呢,她的偶像是乘鶴,新聞報道說,乘鶴跟連貫不和呢。”

“對啊對啊,你們看報道了沒有,聽說前段時間,他倆拍戲的時候,乘鶴受傷了呢,手臂被劃開了好深的傷口,新聞報道都猜測是連貫故意搗鬼的呢。”

“咦~肯定是假的啦,連貫那麽善良溫柔的一個人,怎麽會做這樣的事情啦。”

“不管真假,反正那天薺草跟洛溪兩個人把蓬泥打的夠嗆呢,聽說還進了醫院了呢?”

“啊!真的假的,可是大家不是說,蓬泥是因為那個……才去醫院的嗎?”

“喔唷,都是她們再說啦,我哪裏會知道啊,我也只是聽說啊。”

“不過……為了一個八竿子打不著的偶像而傷害自己的同學,這樣真的明智嗎?”

“管她啦,反正挨打的又不是我,嘿嘿。”

“噓,你這話可不要被薺草聽見,否則你就是第二個蓬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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謠言是遙無止境的。

永遠沒有盡頭。

只要有人的地方,謠言就會任何壞境裏死滋生,並迅速擴張蔓延。

人字青的自我論裏寫著:如何拯救目前墮落的人性?

——戰爭。接連不斷的戰爭。直到世界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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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學期一開始就進行了一場分班考試。薺草依然斬獲全年級第一名。這讓她松了一口氣。

而當她看見蓬泥的成績在前五十開外,甚至都沒有考進一班後,她臉上的笑容就更加陽光起來。

新學期的考試就像是一次大洗牌。每個班級的人都進行了流動。班主任看見自一班的名錄上沒有蓬泥的名字後,他明顯松了一口氣。

然後緊接著就聽見二班班主任嘆了一口氣,“餵,老姚你討厭的那個壞學生跑來我們班啦,頭疼哦。”

祁夏送作業進去,剛好聽見班主任說的這句話,他小麥色的臉上微微有了一絲疑惑:壞學生,蓬泥嗎?

好像大家都在議論她的言行。

但是祁夏卻不是很相信。因為他眼裏的蓬泥,並不像她們說的那麽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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蓬泥炒菜的時候,突然想起一句話:那些要你命的人,其實上天派來都是來渡你成佛的。

沒覺得這句話很有哲理,倒像是充滿被壓迫後,無法反抗的委屈和無奈。

漂亮的話,只是用來強行緩解自己心裏的苦處而已。

渡你成佛?

哪有那麽多的好人。

蓬泥把飯菜端上桌後,老規矩的給父親倒了一杯白酒。

然後轉身拿上自己那件被弄臟的毛衣,放進盆裏,接了點水,端出去院子裏重新清洗幹凈。

從毛衣裏擰出來的灰黑色的臟水,像是班裏某個同學,用來下水道來形容貧窮生活的形容詞。

隔了幾家遠的有家住戶,不知道因為什麽發生了爭吵。

爭吵聲音巷弄裏回蕩著,男人渾厚有力量的罵聲,女人尖銳刺耳的尖叫聲。

混合到一起,就像是曾經小時候父母爭吵的那樣。

說起母親。

多少年沒見了?

父母離婚後,就再也沒有見過面。

母親是真的不願意在回來,這個跟地獄沒區別的地方了吧。

血濃於水的詞義是,親情不可分割。

而現實卻很好的把這個詞的含義,瓦解成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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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實就像是一個滿心毀壞的孩子。它總是一次次的毀掉人們所定義的東西。

以往人們認為愛情至高無上。認為友情堪比山海。認為親情高過一切。

但其實呢。

但現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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蓬泥把毛衣晾起來的時候,聽見憤怒的摔門聲。

剛剛那個爭吵尖叫的女人走了出來,她哭著坐在門前的板凳上,忍不住吼了一句,“這窮日子什麽時候才能到頭喲!還讓不讓人活了,我怎麽這麽命苦,這麽命苦啊!”

只是這樣充滿怨言委屈的言語。在這條巷弄裏。是不會博得任何人的可憐的。

回應她的,只有另一家住戶嫌吵的,丟過來的不耐煩的一句,“不想活就去死啊,吵吵你嗎呢。操!”

在那個女人更加難過委屈的哭起來時。蓬泥轉身進去了屋子裏。父親已經吃完飯了。飯桌上還剩了一些飯菜。

蓬泥小聲的問了一句,“爸,你吃完了嗎?”

父親喝著小酒,斜了蓬泥一眼,不鹹不淡的“嗯”了一聲。

蓬泥坐下來吃飯的時候,聽見外面那個女人又開始尖叫起來。應該是被她家裏的男人打了。

痛苦的吼叫就像是地獄裏被烈火焚燒的亡靈。

除了女人的尖叫聲外,還有別家巷弄裏男人或者女人的怒罵聲。

“草泥馬的,能不能安靜點!”

“家裏死人了啊!叫喪啊?!”

“你打死她行不行!你能不能打死算了!吼的我要吐了。”

146

同情這種東西,是以上同下的。

在這條巷弄裏,每個住戶都是糞坑裏甘於墮落的肥蛆。不思進取,混混度日是他們的人生追求。

同情善良什麽的。那都是不必要的消遣。

而如果這個尖叫的女人,是處於外面的世界時,或許還是會有一兩個紅心滾燙的人,走過來同情一下她的。

在這裏。在這條巷弄裏。到處都充斥著,自私,惡臭,虛偽,陰暗。以及□□裸的。人性。

蓬泥吃了飯,收了碗起身去洗碗。

水槽裏湧起了一堆油膩的泡沫。

莫名的想起隨波逐流這個詞。

你生活在什麽樣的環境裏,就會成為什麽樣的人。

這句話,聽起來有理。但其實也不是很有道理。

至少蓬泥不認為自己活成了,巷弄滋生出來的自私陰暗,見不得別人好的的住戶們

但。

蓬泥擡手扶向了胸口。

她也不確定這顆心,還是不是滾燙的。

沒時間想這些問題。對她來說,目前能夠收集到那些閃閃發光的糖紙,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收拾完家務後,她回去自己的屋子裏看書疊星星。

小紙箱裏已經有三百多顆星星了。

蓬泥擡頭望著墻壁上張貼的連貫的海報,滿足的笑了起來。

沒關系的。

再忍忍就好了。

馬上,就要畢業了。

再忍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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