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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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

你知道身處絕望深淵,是什麽滋味嗎?

沒有溫暖陽光的人生,黑暗成為了虛假的保護色。

世界發了黴,萬物充斥著腐爛的喪氣。

我其實是真的,真的很喜歡你的。

但不知道為什麽,卻連做夢都沒有夢見過你。

哪怕是一次,都沒有夢見過。

逼近死亡的時刻裏,人生的走馬燈裏,除了黑暗以外,就沒有別的顏色了。

什麽都沒有。也沒有你。

絕望就像身邊的無邊黑暗,永遠都揮不散,而希望卻是窗口探進來的丁點月光,怎麽也碰不著。

昏迷中,潛意識裏突然想起,連貫那句溫柔的“讓我擁抱你”。

濕潤的眼睛重新發了燙,鼻子也愈加酸澀起來。

於是悲傷負荷的心裏,有一個微弱的聲音在拼命吶喊起來。

想見你,真的好想去見見你啊。

是真的想去啊。

97

蓬子豪背著蓬泥闖進醫院裏的時候,剛好迎面遇見一個女護士。蓬子豪沖那個女護士揚了揚下巴,“趕緊的,趕緊給她包紮傷口!”

這個世界上,不會有人平白無故的願意聽從你的號施,除非你支付他薪水。

而同樣的,任何一個人都忍受不了一個比自己地位還要低下的人,對他發號施令。

如果一個乞丐遞給你一百塊錢,命令你把他的鞋子擦一擦,你絕對不會認為這是一筆生意。而會認為這是一種侮辱。

那護士看了一眼跟乞丐沒區別的蓬子豪,她的表情就像是看見一只蛆,翻著死魚眼指了指櫃臺“先去掛號。”

“掛什麽號!你沒看見她流了這麽多血嗎?”蓬子豪吼了起來。

“你吼什麽吼!是我讓她流血的嗎?!”護士惱羞成怒的瞪大了眼睛。

“她都快死了!”

“死了也得去掛號!這是醫院規矩!你想要治病就必須得服從!”

護士的話還沒有說完,蓬子豪沖過去狠狠的一腳踹了過去:“我他媽的搞死你!”

98

課間操的時間裏,學校裏幾千名學生都會全部聚集到操場上,烏壓壓的一片後腦勺。像是關在監獄裏服役的犯人,被放出來短暫的放了一下風。

每當這個時候,清明都會扭曲的想著,如果此刻朝操場上投過來一枚核彈,那麽頃刻之間,這些人就會墜入最深的阿鼻地獄。

並且,永不超生。

放體操音樂的預備幾分鐘裏,清明聽見身邊幾個女孩子小聲的說著話,字裏行間,隱隱約約聽見了蓬泥的名字。

蓬泥今天沒有來學校。班主任對此也並沒有太關心。只是象征性的問了班長一句“蓬泥有跟你請假嗎?”

班長搖搖頭回:“沒有。”

班主任的表情立即厭惡起來。

清明從外面走進教室,經過班主任身邊的時候,聽見班主任低語了一句,“越來越不像話了,還不如退學的好。”

那種感覺,怎麽形容呢。

就像是吃飯的時候,突然吃到了一粒沙子。那種牙齒咬到沙子,所發出來的尖銳聲音,總是會讓你突然不爽的皺了眉。

盡管情緒上,並沒有產生太大的起伏。

清明記得,曾經夏日裏的一次,在公園裏散步的時候,他看見幾個小朋友,圍著新建造起來的花壇,聲音稚嫩的說著話。

小朋友們似乎都在驚嘆,那朵顏色鮮艷,花朵碩大的花兒,是如此的美麗。卻沒有人在意,角落裏那些盛開的小野花。

甚至還有一個孩子,指著那朵顏色暗沈的野花,厭惡的說:“它好醜啊,它幹嗎要開在這裏啊,它這樣會破壞別的花朵的美觀啦。”

而另一個孩子,則是毫不猶豫的跳進花壇裏。伸出手,將那朵花連根拔起,丟進被毒辣的烈陽曬的滾燙的水泥土面上。

清明回到座位裏坐下的時候,他擡頭望著班主任的臉。莫名的認為他跟那個伸出手的孩子,本質上是沒有任何的區別。

都是一樣的,一樣的……

令人惡心。

99

上午的時候,教室裏有八卦的同學,開始小聲的議論著,蓬泥沒來上學的原因。

“是不是昨天晚上薺草玩的太過火了,把蓬泥打得太嚴重了啊?”

“也許吧,昨晚我還聽見……”女生做了一個扇耳光的動作“好幾下呢,我距離那麽遠都能聽見聲響,想來下手也是很重的吧。”

一個女孩子擡頭,朝教室後面看過去,然後壓低聲音說,“會不會是洛溪打的啊?薺草那麽嬌弱,哪裏會有這麽大的力氣啊。”

“這個我就不知道了。”女生聳了聳肩膀“薺草又不是我什麽人,我管她那麽多呢。”

“那薺草為什麽要打蓬泥啊?”有個疑惑的聲音微微浮動出來。

“好像是因為蓬泥是連貫的粉絲吧。新聞不是說,連貫在拍戲的時候,故意調換了道具,從而讓乘鶴受傷了嗎?好像還挺嚴重的,薺草是乘鶴的粉絲,那肯定會替乘鶴出這口惡氣啊。”聲音裏的語氣,聽起來無比的理所當然,和正義。

“咦~ 就蓬泥那個樣子,也配喜歡連貫?我要是連貫,應該都會因為有她這樣的粉絲,而感覺到絕望吧。”

“哈哈哈,就是就是的說。”

“哎呀,管她的啦,最好蓬泥可以永遠不要來學校啊,這樣我們的眼睛,就會一直幹凈下去啦。”

女孩開心祈禱的聲音,像是勝利後的喝彩,讓正在看課外書的蒙懂擡起了頭。

女孩伸著雙手,伸懶腰的愜意模樣。被拉長銳化直至扭曲,最後投影進蒙懂的眼裏的景象,恍惚是看見了站在惡魔面前,笑容滿臉的舉手投降,毫不猶豫的獻出自己善良與人性的……

……人?

那幾個女孩子還在七嘴八舌的,說著一切關於蓬泥的八卦和詛咒。當她們看見薺草和洛溪走進來後,一個個立馬閉上嘴巴,不在說話了。

薺草哼著歌,從蒙懂座位邊上走過。

輕松愉悅的表情,看起來像是一朵剛被蒙蒙細雨,撫摸沐浴後的清新花朵。

與昨晚在巷弄裏罵著臟話,施虐的殘暴形象成了鮮明的反比。

同桌疑惑的目光從薺草和洛溪身上收回來,然後探著腦袋過來,小聲的問蒙懂,“吶吶吶,她們都說,昨晚薺草打蓬泥了呢,你覺得是不是真的啊?”

語氣裏的八卦氣味很濃。沒有對蓬泥的關心,卻有著急切想要得到薺草是個壞學生的肯定。

就好像是——

100

——聽說某某某跟誰誰誰接吻了呢?你們說是不是真的啊?

其實也並不是真的在意你的看法。只是害怕你不知道,所以想要變相的跟你傳播一下而已。

不管謠言是真是假。就是想要以八卦的口吻,再次詆毀她一下。

畢竟大家都希望別人的難堪之事,被大肆傳播,最好是人盡皆知。

而當你用著難以置信的表情,說出“啊?真的假的?”又或者“有什麽好奇怪的,她本來就是要那樣的人啊!”時,那麽你們就成為統一戰線的‘好朋友’。

反之。

或許隔天就會傳出,你跟誰誰誰做出不雅事情的謠言。

謠言這種東西,更多時候被當作用來分類的工具。

花朵如果過於嬌嫩芬芳,必定會引來蠅蟲的咬噬。

而人一旦過於優秀美好,也必將會遭到旁人的妒忌和腹譏。

以及,會讓人萌生想要親手抹黑、毀掉的陰暗想法。

蒙懂望著同桌故作疑惑的嘴臉,緩慢的,緩慢的微笑起來,“我已經聽很多個同學都這麽說呢了。”

“是嗎?”像是蒼蠅發現了腐肉時,眼睛會激動的發出光亮來,嘴角的笑意扭曲的怒放起來,“既然有很多同學都這麽說,想必也應該是真的了吧!”

蒙懂笑著聳了聳肩膀,無聲的給了一個,讓同桌滿意的,“你說呢”的表情。

101

人與人之間的歧視,可以有多大?

壞人做了一件好事情,叫做放下屠刀。

好人做了一件壞事情,叫做原形畢露

就像是——

沒有人在意挨打的蓬泥,有沒有受傷。

大家最在意的是,薺草是否沒有像她表現出來的,那麽美好而已。

而在前幾天的生物課上,生物老師用崇高的表情,歌頌著人類是這個地球上最值得驕傲的生物體。

所以……

人,真的是值得地球驕傲的生物體嗎?

102

下午抱著作業本送去老師辦公室。在清明伸出手敲門的那一刻,他聽見了裏面傳來了兩個老師的對話。

“不知道,聽說是進了醫院。”

“好端端的怎麽去醫院了?”

“聽老姚的意思,是她爸打電話來請假的,說是昨晚做飯的時候,不小心且傷了手,這會兒在醫院裏休養呢。老姚倒是巴不得那孩子退學呢。聽說總是在學校裏欺負別的學生呢,活脫脫的壞學生一個。”

“哈哈哈,這也怪老姚自己啊,當初不是他好面子,為了從老譚手裏搶來一班的班主任,他可沒少給校長好處呢。結果好了,攤上這麽一個‘好學生’,你說這是不是現世報?”

“嘖嘖嘖,你說的對,非常對,就是現世報!”

“不過話說回來,這只是切傷了手而已,還需要去醫院休養?現在這孩子可真是夠矯情的啊。”

“可不是嗎?瞧瞧這些孩子都被慣成什麽樣子了。唉,也好是挑著了好時候出生啊,哪像我們那會兒啊,一天到晚的打……”

清明擡手敲了門。

咚、咚、咚的三聲,聽上去像是祭奠送葬是磕下的三個響頭。

推開門低著頭走進去,把作業本放到班主任的桌子上。

沒有看向誰。然後又低著頭走了出去。

路過廣場花壇。清明望著花壇裏剛被澆過水的一簇花叢,突然想起了小學課本上,教的那句“老師是辛勤的園丁”。

老師是辛勤的園丁。

只負責培育好看的花朵。

老師是辛勤的園丁。

會閉著眼睛,以‘大局為重’為由,毫不留情的鏟除破壞美感的雜草。

清明仰起頭,目光筆直的投向刺眼而毒辣的太陽。

眼睛失了明,沒有任何痛苦。整個世界陷入一片漆黑中。

黑暗裏,有什麽東西在婆裟作響。

太陽可以讓萬物盎然生長,也可讓萬物燃燒成灰。

而老師。

……其實也只是人,所扮演的一個角色而已。

既然都是人,所以你還有什麽是不明白的。

103

放學後的教室,瞬間喧鬧起來的聲音,將熱氣沸騰到最大化。

灼熱的滔天光芒,把傍晚的天空晃成了一面巨大的鏡子,無比刺眼。

學生們背著書包,滿臉喜悅的朝著學校外跑去。像是海洋裏被巨獸追殺,驚慌逃亡的弱小魚群。

清明去車棚拿了車。推著車,沒什麽情緒的走過學校,那一排高大蔥郁的楊樹小道。

風從枝頭蕩過,四下都是此起彼伏的嘩啦啦聲響。

嘩啦啦的,像是手中突然被吹翻過去的書頁。

莫名的,有一種鏤空了許多個章節的失竊感。

又像是有潮水,來回輕輕的湧動。

胸腔裏的負面情緒,順著骨節向下蔓延過去。從腳下生了根,日益根深蒂固,早晚會長成一顆風吹不動,不斷往下淋著黑色液體的腐樹來。

104

地理老師說過,這個世界很龐大。

龐大到把人縮成了宇宙中的一粒不足輕重的浮沙。

龐大到失去任何一個人,都不會產生任何細微的影響。

也龐大到沒有人知道,今天的學校她不在。而理所當然的,也不會有人知道,昨天是她的生日。

沒有生日蛋糕,沒有許願燭光,大概也不會有人對她說一句,生日快樂吧。

這樣的生日,看起來與忌日也並無差別。

清明騎車穿過一條條林蔭小道時,突然這麽想著。

路面上掉了一地的綠葉子。路人不留情的從上面碾壓過去。環衛工人將它們掃到一起,然後丟進垃圾桶裏。最後被送進垃圾站裏焚燒成灰。

多少年輕的生命,在生機勃勃的時間裏,被迫的選擇了消亡。

人生。大概也只是一場被迫進行的旅行而已。

不如意的事情,此起彼伏,接連不斷,總是太多。

105

很多時候,潛意識和現實都會產生模糊的交集。

就像是把一滴墨水倒進清水裏,當渾濁被沈澱後,總會以絲絲縷縷的狀態融合起來。

就像是夢裏的熟悉場景,總好像以前也夢見過。又或是懷疑在現實的什麽時間裏,真真切切的發生過。

但努力的回想時,記憶卻被軟化成模糊的光點,跳躍在腦海裏,刻意擾亂了的思緒,無法清晰的想清楚。

而同樣的,在蓬泥的夢境裏。她能清晰的感受到,針線在肚皮上,穿針走線縫合時的拉扯觸感。

不疼。只是涼意很深。

像是身體裏破了一個洞,有風不斷的灌進來。

106

緩慢的睜開眼,可以看見的是死氣沈沈的天花板。

有灰塵從上面落下來,鼻子發了癢,忍不住咳嗽起來。

剛輕輕咳嗽了一下,腹部就傳來撕扯般的劇痛。

蓬泥忍不住輕哼了一下。眉頭痛苦的皺在了一起,像是一顆被氧化後果皮發皺的黃蓮。

“醒了?”冷漠的聲音,聽起來格外的公式化。護士查看了一下點滴流動的情況後,毫無感情的叮囑著“你躺好,不要隨便亂動,要是腹部傷口撕裂了,重新縫合是需要加錢的。”

護士離開後。病房裏又歸於一片死寂的安靜。

偶爾從走廊裏傳過來細微的腳步聲,又或者是“醫生,醫生。”的呼救。

空氣裏消毒水的氣味很濃。醫院裏沒有開冷氣,連風扇也沒有。

悶熱的病房,像是巖漿冒泡的火山底部。熱度加速膨脹著死亡的味道。

額頭上的汗漬,已經分不清是因為炎熱,還是因為疼痛。

但似乎也沒有多大的關系。

反正是疼。反正是熱。

熱鍋上煎著痛,□□已經焚燒成黑乎乎的焦炭。

不敢太用力的呼吸,腹部的傷口,已經嚴重到連微弱的心跳,都會牽動出一串串的疼痛來。

夜裏傷口疼的厲害,按鈴喊來護士,卻被她惡狠狠的瞪了一眼。“這都一點多了,你還不消停!自己睡好了是吧?”

蓬泥盡量放低聲音,連嘴巴張合的程度都放到最小,氣若游絲的聲音,聽起來像是瀕臨死亡前最後的呼救。“有沒有……有沒有止疼藥,我真的有點疼……我有點……疼……”

護士居高臨下的看著她,從鼻子裏發出一聲不屑的冷哼出來:“交個住院費都想著討價還價,這會兒還想著吃藥?忍著吧!你沒交那麽多錢!”

護士走的時候還丟下一句更加踐踏的話來:“來的時候不是還耀武神威的打我嗎?變著法的裝瘸拐騙,現在乞丐都能進醫院了!真稀奇!”

大概。

就是這樣了吧。

屈辱,嘲諷,踐踏,疼痛,絕望,炎熱,以及仿佛沒有盡頭的悲傷。

就是這樣的。

一點一點,一點一點,將她墜入腐爛而骯臟的沼澤深處。

不見天日。

107

醒過來到現在,已經一個星期過去了。

護工越來越不準點的過來送餐。醫生越來越敷衍的察看傷口,護士態度越來越惡劣的紮針頭或拔針頭。

是這樣拿著針頭,閉著眼睛在手背上紮了很多次,終於才紮進了血管裏。

蓬泥皺了眉頭輕聲叫疼。護士立即翻了個白眼,譏諷的砸過來一句“喊什麽呀,以為自己是嬌生慣養的大小姐,細皮嫩肉,半點疼都受不得?”

蓬泥抓緊了白色的被單,突然很想反駁她一句,我不是大小姐,但我是個人。

至少……

至少你得把我當成一個人,來看待吧。

把我當成人。

這一個星期裏,從沒有見過父親一眼。

大多時候,都是一個人孤獨的躺在病床上。一天又一天。那種被遺忘又或者被丟棄的感覺,像是電影播放的那樣,男主人公睜開眼,發現自己被置放在一個空間狹小的木箱子裏。

敲打木箱又或者拼命的喊救命,也都不會有人回應你。除了黑暗和快速流失的氧氣外,就什麽都沒有了。

直到最後被絕望和黑暗一點點殺死。

而電影的片名似乎叫做,活埋。

在悶熱孤獨的環境裏,沈默感受著傷口緩慢愈合時,造成的搔癢和疼痛。

當你以為世界上唯一一個應該記得你的人,把你遺忘時。其實跟活埋也沒有多少的區別。

108

“所以就真的是跟別人打架受傷的?”蒙實從報紙裏擡起頭來,老花眼鏡後是一雙略有驚怔和惋惜的眼睛。

蒙懂從一本書籍裏擡起臉來,目光清澈的點點頭,“好像是這樣的,同學都是這樣說的,還有人親眼看見她跟別的同學打架的場面呢。”

蒙實惋惜的搖頭,“唉,好好的一個孩子,算是就這麽毀了啊。”

蒙懂在父親已經對‘蓬泥是個壞孩子’的認知的深信不疑裏,微微的笑了起來。

有時候毀掉一個人,並不需要殺傷力多麽強大的武器。盲信加謠言就可以制造出一個不會爆炸,但卻擁有殺死人的威力,並且還是看不見的,不會留下的任何罪證的核彈來。

——她在學校裏總是欺負同學的。

——有時候還會毆打同學呢。

——聽說還偷過別的同學的錢呢?

——不知道,可能是妒忌吧。女孩子嘛,妒忌的理由總是很多的啊,就算是看見一個長得比自己好看的女生,也會妒忌的啊。

是這樣的流言核彈,從外而內的,一點點的,一點點的將她輻射致死。

而陽臺裏,斷斷續續的傳來藍馨兒壓低聲音憤喊,

“你到底還想要怎樣?!這個月的生活費我已經打給你了!醫院的費用我也已經打給你了,你還打電話給我幹嘛?我已經有新的家庭了,我也要是生活的,她既然判給了你,那就歸你照顧她。憑什麽大錢小錢都要我出?!”

蓬子豪坐在屋子的破舊沙發裏。這幾天下了一場雨,巷弄的地面發爛。鞋子全是稀泥,從地上走過,留下了一個又一個泥腳印。

雨後溫度高升,地面上的泥腳印被烘幹。沒有人清理,於是到處都是黃色的泥土塊。

桌面上擺著好幾個臟碗。風扇轉不走沈甸甸的堆積成塊的悶熱。

屋子裏臭烘烘的,像是一座窗戶緊閉的垃圾焚化爐。

蓬子豪瞇了一口白酒,從喉嚨裏發出一聲混沌的冷哼來,“憑什麽你花錢?勞資當年花錢讓你流掉她,你他媽不是不願意嗎?!你他媽自己生的種,你就是活該!你要是敢不去醫院續費交錢,你倒是猜猜看我能做出什麽樣的事情來!”

從陽臺玻璃上反射進來的陽光太過於刺眼,於是蒙懂站起來,想要稍稍掩合一下陽臺的紗簾。

她走近陽臺的時候,聽見藍馨兒掛斷電話後,低低咒了一句,“你怎麽就沒把她徹底打死,活著來害我,怎麽就不去死。”

陽光從玻璃上折射到手臂上,可以明顯感覺到不適的灼熱感。像是被燙出了一個洞,甚至還可以聞得見烤焦的糊味兒。

蒙懂伸手扯過那一層輕薄的紗簾,遮住那些罪惡的光線。

紗簾的紋路在陽光下打出了墨一樣暗影,順著地板爪牙舞爪的伸展。就像是快速蔓延的病毒一樣。

透過那一層輕薄的紗簾,蒙懂目光冷冷的望著站在露天陽臺的藍馨兒。

炎夏正午時分最毒辣的陽光籠罩在藍馨兒的身上。蒙懂腦海裏緩慢的浮現出她被烈火焚身的景象來。

於是,微微的笑了起來。

109

資格證書的作用是什麽?

是證明裏在某一項領域裏,有沒有達到標準的衡量證明。

理財的,會有相關的考試,以便來試探你有沒有資格拿到代表財務類的證書。

國家的工作人員,也會有相關的資格證書。

學生有學生證。護士有護士證。專家有專家證。

各行各業的標準都是用一張資格證書來衡量的。

那麽父母呢?

似乎目前並沒有什麽地域會設立考試,在及格分之上頒發父母證,以此證明她們有資格成為父母。

所謂的是否合格成為父母的標準,只是由是否成年來決定的。又或者生理是否成熟來決定。

這難免是荒唐的。

110

父母是偉大的。

這一個認知,是稍微對這個世界產生理解能力後,就被老師或者父母種植在了腦海裏。

如影隨形。

而隨著年紀慢慢長大,對這個世界有了自我審視的能力後,似乎並不能完全的認同課本上教的那些知識。

例如:秦始皇為什麽會是暴君。

例如:愛迪生真的救媽媽了嗎?

而當把審視的目光投放到父母身上時,對於父母的品性道德,也逐漸開始有了很大的嫌惡。

那種偏見是揉進眼裏的沙子,是卡在喉嚨裏的魚刺,是難以痊愈的牙疼病根。更是一種慢性發作的病。在你可以獨立思考這個世界的對錯時,它會隱蔽好自己,悄悄的隱藏進你的身體。

它不會毒殺你,只是偶爾發作時,會瞬間激起一種有違倫理道德的念頭來。

比如,“為什麽這種人怎麽會是我的爸媽?”

又或者更恐怖一些的想法,“這種人為什麽不去死掉?”

父母的偉大是通過什麽來定義的。

生下你,養育你,關愛你。照顧你。

在昨天傍晚的電視新聞裏,一位剛考上大學的男孩子跳樓自殺,留下的遺言裏只有一句話:如果你們是這樣培養我的,那我拒絕成為你們這樣的大人。

沒有相關的後續報道。但是清明卻在那一刻,清楚的感受了自殺的那個男孩的絕望心情。

我拒絕成為你們這樣的大人。

清明從飯桌上擡起頭,望著那邊坐在沙發裏打電話的母親。強烈的燈光下,他微微的瞇起了眼睛。

母親尖酸刻薄且滿懷惡意詛咒的嘴臉,就像是一根尖銳的鐵絲。它筆直的刺進了胸膛深處,穿過堅硬的胸骨,一點點的,一點點的朝著脆弱的心臟逼近。

早晚會刺破心臟,也刺穿整個胸膛。像是菜市場裏,被剝了皮的豬狗牛驢,用鐵鉤勾住頭顱,鮮血淋淋的懸掛在橫梁上。

母親尖酸刻薄的聲音持續散發在空氣裏。

——有什麽好神氣的啦,不就是做生意掙錢了嘛。做生意都是這樣的啊,時不時的賠點,時不時的掙錢。今年她們是掙了不少錢,沒準兒明年賠的更多。

——而且哦,男人有錢都變壞的。阿輝那小子本來就不是什麽好人。今年賺了點錢,那肯定要在外面花天酒地的。

——依我看啊,小紅身上的黃金鉆石什麽的首飾,肯定都是假的。賣包子而已,能掙那麽多錢?!

一句比一句尖酸的言語,就像是硫酸潑在肌膚上,整個客廳都是散發著酸味和燒焦的味道。

像是好幾天沒有清理的,堆滿垃圾的垃圾桶。

腐爛的惡臭,還泛著酸氣。

令人作嘔。

母親打完電話後,重新回到飯桌上。在她端起碗的時候,她似乎是在跟清明說話,尖裏尖氣的嘀咕著:“你二姑啊,真的是見不得人好,看見二姨家的女婿掙了錢,給二姨家女兒穿金戴銀,你二姑就開始眼紅起來了,還特地打電話跟我絮叨,我這還不得迎合她挖苦幾句,要不然你二姑肯定又不高興了。指不定還在背後說我什麽壞話呢?”

清明低著頭沒有說話,抓著筷子的手不自覺的用了力氣,五指彎曲,骨節從皮層下泛出零星的白點來。

嘲諷的聲音是深淵裏窮起的黑風,是工廠渠道裏緩緩流淌的黑色汙水。

——其實呢,見不得別人好的人,是你。

——眼紅別人的人,是你。

——想要挖苦別人的人,是你。

——在背後說人壞話的人,也是你。

——把一切罪名賴在別人身上的人,更是你。

——一切都是你。

“兒子你怎麽不吃飯啊?”

母親疑問的話音剛落,客廳裏的電話再一次響起來。母親不滿的嘀咕著,“誰啊,沒完沒了還”。

不滿的聲音在接起電話的一瞬間,又變的客氣熱情起來。

大概半分鐘後,清明聽見母親喜出望外的聲音:“哎呀小紅,你說說你給我買什麽衣服呀,我還是你長輩呢,這搞得多不好意思啊……哎喲,別提了,你二姑就是見不得你好,剛剛還跟我打電話說你壞話呢。我還說她小肚雞腸了呢,她要是在你面前說我什麽了,那肯定是因為我剛剛說她,她不高興了,來誣陷我呢……”

清明盯著碗裏被莧菜湯染紅的米飯,心裏是堆積成河的疲憊感。找不到突破口。像是蚊子塊叮在手指抓不到的後背上。

幾萬斤的烏雲壓在頭頂上,沈重的壓垮了年輕的骨骼。

開始緩慢的朝著畸形的形態拔節生長。

110

沒有大學畢業證書?

——對不起,那我們公司不能錄用你。

什麽?你連XX資格證明書都沒有?

——那你有什麽資格來跟我說話?

如果是這樣。如果是這樣的話。

那麽,沒有父母資格證書的你們,又憑什麽成為我的父母?

111

不是每個人,都可以自由的選擇想要成為什麽樣的人。

在我們睜開眼睛去接觸這個充滿危險和神秘的世界的時候,一無所知的我們,就是被這樣的父母培養著。

就像是一顆種子被斜放著埋在泥土裏,那麽它必定是以傾斜的姿勢發芽破土的,然後循著歪斜的姿勢不斷生長著,生長著,直至開花結果和腐敗,也都是傾斜的。

而埋在骨子的一些東西,也不是隨隨便便就可以抽取剝離的。

例如蓬泥對她父親的恐懼。是她懦弱不敢反抗嗎?

你告訴我,一個你對她伸出手,哪怕你是想要拉她一把,而她都會條件反射的抱頭躲避的人。

你告訴我,是怎樣的經歷磨損了她的堅強,擦亮她的懦弱。讓她認了命。

而那些生長在血液裏的恐懼,早就成了腳下丟不掉的陰影,也是她不敢對周遭欺淩抗拒的原始原因。

例如:

初中時的一篇叫做《對十年後的自己說的話》的作文。

在鋪滿線稿的作文本裏,清明曾經寫下過這樣一句:你後悔嗎?

通過母親那副尖酸刻薄自私善妒,甚至是薄情冷血的模樣。而早起的鏡子裏,倒映的是一張跟母親越發想象的臉,或許是少了一絲尖酸刻薄,但自私善妒薄情冷血已經開始方興未艾。

而十年後的自己呢?

如果他無法像新聞裏,那個留下一句“我拒絕成為你們這樣的大人”的遺言就自殺的男生一樣勇敢的說不。那麽十年後,他對自己說的話大概也就只有一句:你後悔嗎?

盡管這句話,在遲疑了一分鐘後,就用橡皮擦掉了。

在作文本裏一點點的擦掉‘你’的痕跡,卻把皮灰下的‘後悔’一點點的埋進了心裏。

那麽。

胸腔裏裝著一潭冰冷刺骨的死水的你,是後悔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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