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7章 情臨(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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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城來了只艷魅。

戚臨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正半倚在一棵樹上閉眼假寐。陽光灑在他的眼皮上,暖烘烘的,是一個好天氣。房頂上的兩只貓兒側趴著曬著太陽,露出半邊白花花的肚皮,搭在青瓦上的尾巴有一搭沒一搭地打著拍兒。

它們的叫聲並不大,軟軟的像是孩童的輕哼,如羽毛搔撓。路人只當是春日正好貓兒思情,但戚臨卻是完完全全聽懂了它們的話。

“後半夜我就感受到了一陣陰風,也不敢出頭去看,只能聽見愈來愈近的腳步聲,和若有若無的笑……”

“那笑聲當真是瘆人得很。我聽花貓說後巷的鰥夫死了,似乎被鬼奪了魂魄。”

“鬼還能做這事?”

“艷魅唄。聽他們說艷魅形貌昳麗,大多是生前貌美之人所化,女鬼居多,專門引人相歡。”叫喚著的貓兒偏著頭舔了舔爪子,繼續說著,“前些天似乎還撞到一個劍修的身上,險些被人砍得魂飛魄散。”

“劍修?哪來的劍修?”

“我哪知道,從南邊來的吧,最近的修士總是格外的多。”

戚臨懶懶地撩起眼皮,像他們投去了一眼。怪不得他一入金陵城,就感覺此地氣氛很是奇怪。來往的行人匆匆,面色凝重不似先前,空氣裏也彌漫著一股壓抑味道。他一個生人,旁人心有疑慮都不願同他往來,好容易進了酒館想點上一壇十裏醉,誰想到那小二接了他的錢,在櫃臺後暗戳戳地盯了他好一會,就差沒把他臉上戳出一個洞來,叫戚臨半點待下去的心思都沒有了。

如今一聽艷魅索命之詞,只能道聲無怪乎此。

戚臨信手捏了根柳枝,轉了身調整了一個姿勢,一點點地摘去上面的芽。

不過說來他還沒見過艷魅,從前只在書上看到一些記載,也不知傳說中的這種鬼怪究竟是個什麽模樣,是否真的如凡人所說擁有只肖一眼就無法在挪開眼睛的樣貌。左右他最近也無大事,不如多留幾日,看看那到底是個什麽東西。

戚臨這麽想著,一根柳枝也快被他剝得禿了。對面的貓兒噤了聲,齊齊把頭別向一個方位,連尾巴都不搖了。

他心下奇怪,不由地也順著他們的目光偏過頭去,只見人影幢幢、摩肩接踵之中,白衣修士負一鏤花長劍,身量高挑,於人群中分外顯眼,單是那一身生人勿近的氣場,就十分與眾不同。

踏破鐵鞋無覓處……戚臨笑了下,小聲說道:“找到你了。”

自那日流離島醒來後,戚臨就再也沒有見到鐘情的半點蹤跡。他抓了幾只靈獸詢問過,它們紛紛都說沒有見過戚臨口中描述的那人。戚臨料想鐘情是出去了,他將那張紙壓在了儲物囊的最下方,思索了許久要怎麽去報這麽個情分。

靈丹符紙他不缺,金銀禮品太俗氣。

出了流離島後,戚臨一路北上,就是指望著能找到什麽好物什,叫他好備上了前往劍宗,好好答謝一番他的“救命恩人”。

但戚臨沒有想到,他們居然會在這裏碰上了。

他算著時日,覺得對方應該在這裏逗留了挺久。

白衣劍修穿過人群,朝戚臨所在的這棵樹下行來,他心生一念,先是把什麽先備禮在拜訪的想法給扔在了腦後,然後擡手一點,周遭的柳芽頓時在他手心裏冒出的白光下變作了朵朵淺粉色的桃花。

戚臨看著愈發接近的鐘情,攆碎了花瓣,吹開一陣微風。

桃花在風中踉踉蹌蹌地飛舞,細碎的花瓣飄落在鐘情的肩上,叫他那一身的冷淡白衣都沾上了不同尋常的味道。

鐘情疑惑地擡起頭,眼中充滿了警惕,手上也是蓄勢待發,背上的長劍仿佛在頃刻間就能爭鳴出鞘。

然而在他與戚臨戲謔的目光對上的那一刻,所有的戒備都在一時間化作遲鈍的羞慚。

戚臨不明白他的眼神意味著什麽,他坐在向光的位置,只是覺得鐘情的那雙眼亮晶晶的,像是天上的星河,人間的燈火,其餘的全被刺眼的日光擋了去,更別提對方藏在眼底的隱匿情愫。

“好巧啊,仙君。”他調侃地說道,手中還含著一把桃花。

鐘情沒有想過會在這裏再次見到他,對方的聲音幾乎是要與他的夢中的那個誘哄融合在了一起,逼得他全身僵硬,臉上發熱。

光打在戚臨的身後,像他們初見時一樣,把對方的輪廓都模糊了去,宛如他心中的一抹不可告人的幻象。

戚臨沒有等到鐘情的回答,他也不指望等到鐘情的回答。這劍修就是這般的模樣,在他們幾次相交中,他總是這樣的冰冷,融不化似的。

他看著鐘情淡淡地垂了眼眸,抿著唇,邁開腳步就要繼續前行。

“鐘情。”戚臨再次開口叫住了他。

鐘情地腳步一頓,回過神來望著樹上晃著腿的戚臨,心道這人原來並不是自己肖想出來的假象。

卻不想這一秒,戚臨彎著眼,語氣輕浮地說道:“這名字當真好聽……仙君啊,你以此為名,是不是也像這名字一般,對心上專一鐘情呢?”

白衣劍修心中一怔,思緒不由地就飄去了前幾日的夢中,那只艷鬼攪得他心煩意亂,夢裏皆是與戚臨有著相同樣貌的男子,笑面盈盈地跨坐在他的身上,“仙君仙君”的叫著。

鐘情下意識地蜷緊了衣袖下的手,他壓下心底的那點不合時宜的悸動,撩起眼皮瞟了戚臨一眼,就轉身負劍走遠了。

他不想看到那個人的臉,也不想聽到那個人的聲音。

若不是當日流離島上的意外撞破,他也不至於留得一點破曉被那只艷魅趁虛而入,擾得他心神不寧,連修行都幾次出錯。鐘情想,他應該快點把那點欲望抹殺殆盡,最好是讓它再沒有卷土重來的機會。

為時不晚……只肖誅殺艷魅,回到劍宗之後他與戚臨也不會再有什麽交集,那些欲望也遲早都會淡卻。

戚臨又吃了一個閉門羹。他扶著樹幹坐直了身,看著鐘情漸行漸遠,撇了撇嘴。

“喵——”屋頂上的貓兒終於發出了一絲微弱的叫。

“就是那個劍修啊,真好看。”

“是要去抓艷魅嗎?”

“應該是吧……”

戚臨盯著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

鐘情走出不遠,便感覺到身邊起了一陣風,撩起了他耳前的幾絲頭發。他甚至還來不及回頭,餘光裏就見到一片黑色衣擺,再然後便是夜夜出現在他夢裏的那只手。

“仙君怎麽就這麽冷淡地走了,我都還沒答謝仙君那日在流離島的賜藥之恩。”戚臨的語氣有些委屈,尾音帶了點吳儂軟語的軟糯,像是在撒嬌。

鐘情極力地把腦中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驅逐出去,不冷不熱地說道:“舉手之勞,不必介懷。”

戚臨跟在他的身側,不依不饒地說道:“我向來恩怨分明,自然是要報答的。只不過現下條件所迫,你再等我幾日,我必親自上劍宗。”

鐘情一聽他要來劍宗,直覺自己頭都要大了。

“不必。”

說著,就走得更快了。

明眼人見此,也該知道對方並不想與自己多做糾纏,早該悻悻地離去了。可他戚臨又豈是常人?他現下對鐘情感興趣得很,自然是不想放棄一點與他相處的機會。

“仙君這是要去哪?”

鐘情沒有回答。

“聽聞近日金陵城來了一只艷魅,我怕得很,不若仙君讓我與你同行,也好有個照應?”

鐘情道:“魔皇修為深厚,不必妄自菲薄。”

戚臨:“可我並沒有妄自菲薄,我只是從小就懼怕這些鬼怪罷了。”

鐘情看了他一眼,大有“你繼續編”的意思。

鐘情:“你修為在此,尋常鬼怪不會纏身。”

戚臨道:“可我還是怕得很。”

鐘情:“……”

他停了腳步,靜默思考了一會,拐入左邊的一個巷子裏。

青石板鋪就的地面是冰涼的,過往的風嗚嗚咽咽地跑過。兩側的溝還積著水,散發著令人作嘔的難聞味道。

戚臨不自覺地捂住了鼻子。

鐘情像是沒有被這些氣味影響,連眉頭都不曾皺上一下,戚臨在背後暗道一句好定力,然後轉眼就看人面露嫌棄地撐著墻,翻進了一側的院子裏。

堂堂劍宗弟子,光天化日,私闖民宅,偷雞摸狗……

下一刻,戚臨踏著另一側的墻壁,讓自己也翻了進去。

跟著美人兒嘛,殺人放火他都是願意的。

然而戚臨一進院,便對上了幾個衙役探究的目光。隱了身形的鐘情站在那些人的後方,一言難盡地撞上戚臨不知所措的眼神。

他也沒想到鐘情會來衙門,他怎麽知道鐘情會來衙門!

為首的衙役拔刀大喊:“來者何人,光天化日私……”

戚臨一揮衣袖,現出的黑氣蒙上幾個衙役的臉,瞬間就讓他們閉眼陷入了夢鄉。

戚臨邀功似的走到鐘情的面前,沖他挑了眉,露出一個笑來。

鐘情沒有理會,轉過頭就推開了那扇門,擡腿跨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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