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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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趙七顫巍巍回到房裏,靠在桌子邊坐了一會兒,還是覺得難受。因為趙禹成的吩咐,昨天他的嘴巴就一直沒有空過,現在喉嚨口還火辣辣的,好像依然有東西頂著。壺裏的茶已經冰涼,他一連喝了兩杯,又覺得肚子裏不舒服,便慢吞吞躺到床上,用被子把自己蓋住。

這日子,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才是個頭。趙七嘆口氣,翻了個身,突然感覺身下有個東西硌到了自己。摸出來一看,原來是岳聽松很久以前放在自己這裏的那本書。

倒是忘了還給他了。

趙七隨手翻開幾頁,一眼就看到自己當時畫的那只大蝦,忍不住哈哈笑了起來,還伸出手指頭去戳了它幾下。

你可一定要好起來呀。趙七小聲說。

他沒見到岳聽松中毒的樣子,不過已經將他想象成了這只蜷縮的大蝦,覺得大概也是這麽蔫頭蔫腦地縮成一團。

想著想著,他也慢慢蜷縮起來,手腳一陣陣發冷,怎麽都暖和不過來。

岳聽松身上一直熱乎乎的,就算什麽都不做,靠著他睡覺也很舒服。趙七用胸口僅有的一點熱乎氣溫暖著自己的手,心裏還是有點遺憾的。

然而,一動不動地縮了一會兒,趙七卻反而覺得更冷,冷到忍不住打起了寒顫。他摸摸自己的腦袋,發現有些燙手,便知道自己大概是病了,心裏就有些害怕。

若是平時還好,他能借病休息幾日,可現在趙禹成偏偏還在氣頭上……

想了想,他從枕頭底下翻出半枚銅錢,夾到書裏,思索了一會兒,最後將它們一起壓在了褥子下面。感受著那塊不明顯的凸起,他終於稍微安心了一點。

趙七不太會藏東西。藏得最久的那個,前幾日還弄丟了。這回他要把它們放在身邊,可心裏也明白自己終究留不住什麽。

他忽然有點後悔,沒有問清楚小蒙給“白雪棋”新砌的墳頭在什麽地方——可問清楚又能怎麽樣?更何況,他還有什麽資格呢?

——如果你真心喜歡沈蘭卿,我可以放你跟他死在一起。

高溫漸漸模糊了趙七的神智,他打著擺子,耳邊回響起趙禹成曾經說過的話。

——死不過是一瞬間的事情,也並不困難。只要你將刀子沖著這裏刺進去,血就會湧出來,還來不及疼痛,人就已經死了。

他握住了趙禹成遞過來的刀子,當時心裏甚至有點欣喜。

——但你的手一定不能抖,若是刺歪了地方,或是力道太小,一時之間是死不了的。你只能看著自己的血越流越多,到時候,你不一定還有力氣刺第二刀。我不會幫你,只會放你在這裏躺著。

他有點怕了,不過那並沒有嚇住他。

——到時候,蚊蟲會在你身上產卵,你的傷口會漸漸潰爛,你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腐爛生蛆,嗅到自己散發的惡臭。如果運氣好,引來野獸,倒是能死得快一點,就是屍首不太齊全。不過你可以放心,過段時間,我還會回來,將你的剩下的屍骸運走,去跟沈蘭卿合葬的。

那是他第三次從趙府跑出去的時候,一個人逃到亂葬崗附近,還是被趙禹成追上了。

當時月光很亮,風聲如狼一樣嚎叫,在場的只有他們兩個,發生的事情沒有第三個人知道。

聽完趙禹成的話,他就拿起刀子,往自己心頭刺去。很多血湧了出來,他第一次知道自己身體裏有那麽多血,也是第一次知道自己的血那麽熱。

可他並沒有死,也沒有失去知覺,反而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傷口傳來的劇痛。

他刺得太淺了。

於是他刺下了第二刀,可比第一次還不如,更多的血流了出來,他的手在發抖,幾乎握不住刀柄。

……死。

幾乎在想到這個字的同時,一種巨大的恐懼攫住了他。

刺目的鮮血讓他忍不住戰栗,死亡的威脅讓他勇氣全失。手裏的刀再也刺不下去,他突然想不起沈蘭卿的臉,想不起他曾經說過的話,腦子中只有一個念頭,就是想活下去。

最後,刀掉到了地上。

他捂著傷口爬到趙禹成腳下,涕淚俱下地求他救自己一命。

而趙禹成只是冷冷看著他,似乎是在嘲笑他對沈蘭卿的情誼不過是一場笑話。

——剛才不是還很硬氣嗎,怎麽現在就求我了?呵,你說喜歡他,其實不過是一個借口,假裝一直是為他忍辱負重,而不只是你自己貪生怕死罷了。

他已經忘記自己當時說了什麽,或許什麽也沒說,他很清楚,趙禹成說得很對。如果換了別人遇到那些事,恐怕一早就死了。可他還是沒臉沒皮茍延殘喘到了現在,而且還想繼續茍活下去。

他真的喜歡沈蘭卿嗎?

他再沒有資格去喜歡誰了。

後來,他又去了一次亂葬崗,自己挖了一個墳,把那天晚上染血的衣裳,曾經給沈蘭卿寫的信,還有一直收在身邊的玉佩都埋了進去。他割下一縷頭發,權當做過去的自己。

冬天的泥土很硬,他挖了很久很久,最後立了一塊木牌子當作墓碑。從那天起,曾經那個敢沖著自己心頭捅刀子的人就已經死了,世上只剩下一個膽小如鼠,見血就暈的趙七。

趙七是趙府的管事,一人吃飽全家不餓。他沒有爹娘,沒有伴侶,整日只是沒心沒肺地混著日子,也不用管別人怎麽想。

對,我是趙七。他哆哆嗦嗦地想。我不用為沈蘭卿死,也不用為任何人死,我只要能活著就好了。

岳聽松又算得了什麽呢?攏共一個來月,一眨眼就過去了,我一點也不想他。趙七對自己說。再讓那些人肏一肏也沒什麽,反正都是做慣了的。今天晚上一定要乖一點,跟他們說點好話,或許……

可岳聽松怎麽還不來呢?都過了一天了。他真相信小蒙的話了嗎?

趙七咬住手指,卻依然無法阻止自己想他。

……也是,他一直呆兮兮的,說什麽就是什麽。可趙六就躲在附近呢,要是不那麽說,小蒙根本走不遠呀。趙七迷迷糊糊地想。若是那小子今天過來,我就不罵他呆;如果他明天還不來,我就再也不想他了。

可萬一他明天也沒有來呢?趙七覺得不對,又改了主意。那就後天,大後天也行……算了,只要他能來一趟,我就不計較了,誰讓我年紀比他大,要讓著他呢。

這麽決定之後,趙七又忍不住擔心起來。他現在怎麽樣了?有沒有痊愈,是不是在追查下毒的真兇?其實沒看見他中毒的樣子也挺好,至少現在想起來的還是那小子威風凜凜的形象,不會心急火燎地難過傷心……

恍惚間,趙七好像真的看到了岳聽松。他歡歡喜喜地朝他伸出手,可這次他並沒有將他溫柔地抱住,而是一把抓住他的衣襟,粗魯地搖晃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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