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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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斌和梁孺一同進了梁老太太的房間。房門剛開,梁孺瞥見內室的祖奶奶,頓時心疼起來,老太太近日變得面色蠟黃,眼窩凹陷,與往昔裏紅光白皙的樣子相差甚遠。

梁老太太半躺在床榻上,本在歇息,聽見屋外的爭吵聲,這會兒坐起了半身,模模糊糊聽到了梁孺的聲音,就隨口問了一句。未想真的看見梁孺步履矯健地踏門而去,老太太臉上寫滿了高興。

“真的是小孺,來來來,讓祖奶奶看看。”



梁孺奔到梁老太太床邊坐下,拉著她的手,可憐兮兮地道:“奶奶你也不乖了,最近怎麽瘦了這麽多?”

“嘿嘿嘿,奶奶人老了,瘦點比胖了好。”

“才不是,奶奶不照顧自己身子,讓小孺難過。”梁孺把頭俯在老太太腿上,如同尋常祖孫一般撒嬌。

梁孺坐在梁老太太床邊,旁的地方也沒有放置閑置的椅子,梁斌進來後一直尷尬地站著。梁斌思量著,是走還是說明來意。就這樣走了,怕梁冀捷足先登,可繼續留下來,梁斌不知道還有沒有說話的機會。因為他看見,梁孺從包袱口裏掏出一個錦盒,裏面全是老太太愛吃的名貴點心,此刻他一口一口地餵老太太吃得正歡。

梁老太太也樂在其中,兩個人這般膩歪得沒完沒了,梁斌有些急了。梁斌瞪了瞪梁孺,故意咳嗽一聲。

梁孺回頭看看大哥,笑了笑。梁斌見三弟笑了,心裏也笑了:還好,多少還是知道忌諱點大哥的。

豈料梁孺開口道:“奶奶,大哥知道您病了,也是特意來看望您的。只不過他自己也不巧正病著,聽見剛剛還咳嗽來著。奶奶,左右這邊也沒什麽空椅可坐,不如許大哥先行回去,養好身體如何?”

梁老太太瞇了瞇眼睛,和藹道:“小斌啊,身體不舒服就聽小孺的吧,先回去吧。我這裏有小孺一個也夠了。”

梁斌臉上紅白交替,慢慢變得發黑,又不能發作,最終輕輕地行了禮退了出去。

梁斌一走,梁孺就噗嗤一聲憋不住笑:“奶奶,你看大哥那個慫樣。”

梁老太太戳了戳梁孺眉心骨,笑道:“就你調皮,小斌怕要被你氣死了。”

“奶奶還說我,他進門到這回,奶奶不也是故意當他看不見呢。我這可是順了奶奶的心,遂了奶奶的意。”

梁老太太哈哈笑起來:“一雙巧嘴,最會哄奶奶了。”

梁孺又正色道:“不過,到底怎麽了?奶奶怎麽連大哥都不想見了?”

梁老太太嘆了口氣:“不想見了,見我都不是真心的,見他作何?”

“為何不是真心,他們又想謀些什麽。”

梁老太太突然有點傷感:“左右只有小孺對奶奶真心。”

梁孺鼻子發酸,最見不得奶奶紅眼圈的模樣:“奶奶別這樣想,全梁府的人都記掛奶奶。莫說爹娘,就是大哥二哥也比阿孺有出息,大哥能持家理財,二哥也是個有文墨的人,只有我什麽也比不上。”

梁老太太撫著梁孺的頭,眼眶更紅了:“別這樣說,說到底,是這麽多年來,梁家虧待你了。”

“奶奶盡說讓阿孺傷心的話,家中養我長大成人,談什麽虧待。”

梁老太太問:“小孺你仔細說,這麽多年來,你後娘培育梁斌,扶持梁冀,偏偏對你故意不聞不問。你爹充耳不聞,連奶奶我也當了睜眼瞎子,你就沒有怨恨嗎?”

梁孺沈默了一會:“原本沒有想過這麽多,在眉山鎮的一年,見過外面的事和人,有時候會覺得有點心酸。怨恨……談不上,都是骨肉至親,談什麽怨恨。”

“可梁府三子,偏偏選了你日後從軍打仗,你可知隨軍從行有多苦多累,可比不得如今在梁府……”

“奶奶,”梁孺笑了笑:“當初擇名上報的時候,這些奶奶都問過我了,我不怕。你孫子皮糙肉厚的,兩年後肯定白白胖胖的回來。”

梁老太太嘆了口氣:“到底是奶奶我自私……”

“祖奶奶,”梁孺打斷道:“原先你身側服侍的王奶奶身子不好回家以後,怎麽爹娘一直沒給你安排服侍的丫頭嗎?”

“安排了,用不慣。”

“可那怎麽行,您一個人……”

“別著急,有個小姑娘叫翠翠,白日裏在這邊,今日我覺得沒什麽旁的事情,就許她回家一趟。”梁老太太沒說,新來的丫頭全是梁夫人安排過來的眼線,一舉一動都得讓那個女人知道,整個梁府,都想給她和她兒子霸了去。偏偏自己的兒子,這麽些年裏頭,也不知道著了什麽魔,愈發得懦弱。

梁孺聞言心中沈痛,半晌才道:“奶奶,您要是現在不開心,待我從軍歸來,有了自由身,自立門戶之日,把您接過去,小孺照顧你好不好?”

梁老太太聞言突然老淚縱橫,一邊拍著梁孺手背,一邊嗚嗚道:“好好,奶奶有你這句話,進了棺材板裏心都是暖的。”

梁老太太又從塌子下拿出一個錦盒,一串鑰匙,交於梁孺道:“小孺啊,梁家怕是要四分五裂了。這個錦盒你保管好,日後不論梁家如何,有這個錦盒,梁家就不會散。”

“這是?”

“這是梁府的掌事權印,你大哥二哥心裏頭記掛著的。”

“可……奶奶為何要將這麽重要的東西交給我?”

梁老太太似乎如釋重負,吃了塊梁孺帶的酥糕道:“把這個東西交給你,奶奶覺得酥糕也更好吃了。你莫須問為什麽,便只道奶奶還未到老糊塗的地步,你也只需要回答奶奶,願不願接受這塊章印。”

梁孺猶豫,梁老太太又道:“這可不是個好差事,從此以後你便會成為這個家族爭鬥的核心,明槍暗箭,奶奶可是把你害了。只是梁府威望,你爺爺去世後便一年不如一年,奶奶不想這偌大基業葬送在奶奶這裏。”

“可我日後若離家兩年,擔任掌事如何能兼顧得到梁家一切?”

梁老太太笑了笑:“我會安排一個假的掌印,傳給梁斌。”

“可是這樣對大哥不公平。”

梁老太太突然一改慈祥之態,神色變得嚴厲無比:“無所謂公不公平,若是兩年內他能為梁家真的盡心盡力,奶奶我會繼續讓他做這個家的掌權人。屆時,奶奶會助小孺你自立門戶,如此都不會虧待你們。”

“奶奶的意思,難道是大哥不會為這個家盡心盡力?”

“如果他以權謀私,兩年後梁府也是個爛攤子,到時候恐怕要靠小孺你獨撐大局了。怎麽樣,這不是個好差事吧,無論你大哥好與不好,對你來說都是個罵名,左右你是討不到好處的。”

原本梁孺並不以權貴為意,祖奶奶突然相托,他還猶豫不決,擔心會搶了兩位哥哥的機會。現在梁老太太如此明言,梁孺深知其中輕重,當即道:“孫兒願意。”

“想好了嗎?”

“嗯,孫兒什麽都不在乎,只要奶奶好,梁家好就行。”

梁老太太嘆了口氣:“若是你大哥二哥如你一般,也不至於……罷了,罷了不說了,對了,聽說你從軍時日有所提前,你父親可與你說過?”

“沒有,不是說還有兩年,待我滿二十呢嗎?”

“如今戰事告急,朝廷著急征兵,好像提前到一年以後了。”

梁孺想了想:一年雖然諸般匆忙,可是也夠他和周權與栗無涯學好本事了。還有宋貴貴,一年時間,她對自己是什麽心也能清楚了。就是不知道,這中間從軍的兩年,如何安置宋貴貴。或者,她願不願意等她兩年這麽久。

“一年也還好,也夠了。”

“夠什麽了?”

梁孺把拜了周權為師,栗無涯收他為義子的事情說了。說的時候,宋貴貴的名字也一直在他心裏面打轉,話到嘴邊又溜了回去,好幾次想跟奶奶說,最終還是紅了臉憋了回去。

“奶奶,你可知瓊琚書院的栗無涯先生原本可是鬼谷仙的傳人,現在有幸得到他的垂青,孫兒想好好學點本事。孫兒……不想再像以前一樣,渾渾噩噩的了。”

“鬼谷仙……”

梁老太太木木然的重覆了一句。

“對呀,據說三十年前風雲廟堂與江湖,是個厲害門派。可是說來也奇怪,栗先生第一次跟我提到時候,我盡然覺得這個名字似曾相識,奶奶你說這是不是緣分?”

梁老太太的手微微地顫抖一下,身子僵了僵,既然轉瞬而逝,拿起一塊糕點遞給梁孺:“別老給奶奶吃,你也嘗嘗的。”

說罷,老太太的眼神卻慢慢疏離起來……

探望過奶奶,於情於理梁孺還是拜訪了爹娘,也各自帶了禮物。送給爹的是那是燈市得的兩套藏書之一,地坤八卦;送給梁夫人的是他親自打刻的一套手勢。見面告禮平平無常,一如既往的拘禮守歸,不似久別親人間的團聚。梁夫人對這套首飾很滿意,爹也對他言明從軍之時大概會提前一年之事。左右無他,梁孺便早早地告退而出。

回到家中久未居住的臥房,梁孺打算細細策劃下日後的安排。從軍提前一年,既已成定局,只能欣然接受,可或多或少對他是個打擊。梁孺也不知道從軍對他意味著什麽,都說地軍苦,可到底苦到什麽地步他也不知道。未來不可預料是茫然的,所以他打算抓緊功夫多學些本事。

但是最讓他難辦的是宋貴貴,她那麽善良美麗,憑什麽會願意憑空等他兩年呢。雖然說地軍不上前線,性命無憂,可哪家會願意把姑娘許配給這種末頭軍?左右想來都是條死路,梁孺唯一確定的,就是對宋貴貴的心。只要宋貴貴願意,其他的困難,他總能想辦法解決。

甭管一個待從軍的前途縹緲的漢子為什麽要招惹人家一個好好的姑娘,這樣做對於不對,自私不自私,這些梁孺現在管不了也顧不上。

因為自打他見到宋貴貴第一眼,心就不受控制了。他能怎麽辦,既然如此,便一輩子對她好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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