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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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年的四月倒是和每一年的四月一樣,夜間依然會有微涼的風。岑兮拉著陶浩然,兩人一起走到有路燈的一塊偏僻地方,坐到木凳上,陶浩然將蛋糕放到凳子中間,伸手就要點了奶油吃。

岑兮攔住他的手,“要許願。”

陶浩然笑嘻嘻地雙手合十,“許願許願,我希望——”

岑兮打斷他,“不能說出來,說出來就不靈了。”

陶浩然心情十分好,就笑著看了岑兮一眼,乖乖地閉眼許願,大約十來秒後,睜開眼睛放下手,問岑兮:“老師,這樣好了嗎?”

岑兮點頭,陶浩然點了奶油,送到岑兮嘴邊,“老師,我洗了手的。”

岑兮便笑著張嘴,舌頭微微一舔,吃去了他指尖上的奶油。陶浩然半邊身子都快要發麻了,卻佯裝鎮定地問:“老師,好吃嗎?”

“我覺得好吃,你嘗嘗。”

“我要老師餵。”陶浩然撒嬌。

岑兮無言以對,覺得此行為有點不太莊重,但受不了月光與燈光交相輝映下,陶浩然那盯著自己看的亮晶晶的眸子,到底點了奶油,送到陶浩然嘴邊。陶浩然不老實,不像岑兮那樣半點雜念都沒有地吃蛋糕,而是故意伸出舌頭舔了舔岑兮的指尖,邊舔邊故意吊起眼角看他。

岑老師的臉又紅了,多虧了是夜晚,看不大清楚。他想要抽回自己的手,陶浩然緊緊地拽著,往他這邊靠了靠,小聲問他:“老師,你送什麽禮物給我呀。”沒等岑兮開口,又道:“花和蛋糕,可不能打發了我。”

岑兮其實畫了幅畫,打算送給陶浩然的,正要說。陶浩然再度開口:“老師……那個印章——”他之前拍了放在朋友圈,只可惜他家岑老師似乎沒看到,一直沒有問起過他,他便又提了一次。

他這麽一說,岑兮才想起的確有這麽一個東西。他也的確並沒有看到陶浩然那條朋友圈。打算送出印章那天,被陶浩然放了鴿子,太過生氣的他給扔了,具體扔去了哪裏,他早就忘了。他以為陶浩然想問他要印章做生日禮物,心想倒不怕,趕一趕,後天就能做好,就是不知道還能不能尋到上次那般的好玉。卻看到陶同學從口袋裏掏出一個東西,放到手心,攤開給他看,“老師你看,我現在每天帶在身邊呢。”

岑兮正睛一看,不正是他去年準備的那塊,“怎麽……”

“老師,我在你車裏找到啦。”他伸手拉住岑兮的手,“特別特別喜歡。”

岑兮就翹起嘴角笑。

陶浩然又道:“那今年呢,今年的禮物呢?”

“我給你畫了幅畫。”岑兮伸手摸了摸陶浩然的頭,眼中盡是溫柔。

“那可不夠。”陶浩然乖乖地被他摸腦袋,掀起眼皮往上看他,笑得不懷好意。

岑老師怔了怔,隨後似乎又想到了什麽,突然就放松了下來,落在陶浩然頭上的手移至陶浩然的臉頰,像陶浩然最喜歡做的動作那樣,也捧起了陶浩然的臉,笑著道:“還把我自己也送給你。”看到陶浩然傻住了,“好不好?”問他。

不撩則已,一撩驚人。

那一刻,陶浩然同學明白了這八個字的含義。

生日後,待到新一屆碩士研究生入學考試面試也忙完,岑兮便帶著學生們一起去外地開會,參加本年度的宋史論壇。飛機升空,離開地面後,岑兮清晰地聽到身邊坐著的秦悅舒了口氣。他側頭看過去,秦悅坐在窗邊,正仔細望著窗外。

岑老師便也微笑地收回視線,陶浩然伸手與他十指交握,岑老師沒有看他,只是低頭,笑得更甜了些。

這幾個月來,岑老師察覺不到自己的變化。身邊親近之人卻全部看得出來。他們今日航班的飛機不大,一側只有三個座位,藍祺坐在另一側,他不經意看到他家老師和師兄握在一起的手,又想到近來眉梢溫柔了許多的岑兮,微笑著想愛情果然偉大。

到達開會的城市,先到的蘇美爾過來接岑兮,看到他身側的陶浩然,又見到他拎著岑兮的電腦包,拉著岑兮的箱子,心中便也明白了。卻也沒有明說,只是看著岑兮笑了起來,我們岑老師到底覺得不好意思,側頭給他介紹起另外兩位學生。

陶浩然走到一邊接電話,耐心地說道:“我們剛剛到,飛機上老師沒吃東西,現在老師的師兄過來機場接我們,等下我們就去吃飯。好的,不讓老師吃糯米的東西,一定不讓,好的,這幾天胃不好,蝦也少吃——”

紀姨交代了一通,這才放心,“紀姨是最放心你的了。”

“一定把老師照顧好。”陶浩然本就覺得照顧岑兮乃分內之事。紀姨總覺得哪裏不對,可直到現在也沒察覺出哪裏不對,而岑兮在外,又不許他們跟過去,只能拜托陶浩然多多掛心,偏陶浩然也的確讓他們放心。約好了到達下榻的酒店時再聯系後,紀姨這才掛了電話。

而近一千裏之外的上海,連諾持續地打了岑樂雪的電話一個多星期之後,終於再次通了。他有點擔心還是那位兇悍的姐姐,幸好這次響起的是他所熟悉的嬌俏的岑樂雪的聲音。

只是岑樂雪這次的聲音再無當日的嬌俏,她冷聲問:“有什麽事?”

“樂樂——”

岑樂雪不客氣地打斷他的話,“你是個什麽東西?我的小名也是你能叫的?”

她是連諾能想到的最後一棵救命稻草了,可此刻這樣的語氣——極度自卑,又極度自命不凡的連諾,聽到後,心瞬間就涼了,有些不知所措。

被這麽個男人耍了,想通了之後的岑樂雪就特別討厭他,看到他,就想到自己做過的蠢事,說話也就格外地不客氣,“以後不要再給我打電話,我不會拉黑別人,也懶得拉黑,你自己滾。再煩我,我讓人揍你去!”說完就想掛。

“樂樂,我哪裏錯了?!”連諾立即出聲叫住她。

岑樂雪氣笑了,“聽說你去年十二月份才和你的女朋友分手?我岑樂雪生平最討厭別人騙我,也從來沒人敢騙我。你是第一個,也會是唯一一個!我姐姐說了,你什麽喜歡我都是假的,你喜歡的是我的錢,不過我現在無所謂了,那些錢就當餵狗了!”

“樂樂,不是那樣的!”

“你還想騙我?我哥哥說了,戀愛對象最重要的一點就是人品好,你腳踏兩只船,還敢騙我耍我,就你這樣的人品,想到我認識你,我就覺得惡心。你滾吧!”岑樂雪掛了電話,直接關機。

連諾就再也沒有打通過。

其實身邊除了那幾位老師,無人知道抄襲事件的內情,甚至就連碩博連讀的資格被取消一事,也還沒有公布。但這陣子連諾總覺得別人在背後對他指指點點,總覺得所有人都在嘲笑他,都在看不起他。如果一輩子都嘗不到金錢帶來的好處的滋味,他也不會有這樣的落差,可和岑樂雪在一起的那幾個月,他才明白何為真正的有錢人,也著實體驗了一把有錢人的生活。雖然這些都來自於一個比自己還小上幾歲的女孩子,可欲望就是如此。

連諾不想醒來,只想就此沈溺下去。哪怕他自己也隱隱知道,自己的良知,自己的自尊,自己的底線,自己的抱負,似乎都在漸漸消失。可是金錢的誘惑真的太大太大了,似毒品般,一旦嘗過,再也放不開。

他覺得如今的自己就同喪家犬一般,做了幾個月的夢了,似乎到了醒來的時刻。往常,再窮,衣服再少再舊,他也要將衣服洗得幹幹凈凈。此刻,他卻窩在學校西角的小門處,身上還是之前那身剪裁得體的手工西裝,卻皺巴巴。幾天了,胡子沒有刮過。這個時候的連諾,就連從前的自己,都不如。

連諾往背後的墻撞了幾下腦袋,想到每件事都和岑兮有關,無論發生什麽,那個岑老師都要來插一腳。他明明那樣有錢那樣有地位,為什麽還要和他這樣一個普通學生過不去?他都那樣求他了,為什麽不願意放他一馬?他又比岑兮差在哪裏?憑什麽他本科畢業幾年後,努力工作了幾年才能攢夠學費來讀研。岑兮卻已經是副教授,有五個學位的副教授。他們明明一般大小,他卻只能尊稱他一聲岑老師,低人一等。他一輩子都買不起的車,他的同學卻根本不當一回事地停在露天停車場裏風吹雨曬。他比他們差在哪裏?他成績好,長得也好,人情世故都懂。他哪裏都不差。

只不過因為他窮罷了,他生在窮人的家庭!

如果可以選擇,他又希望生在這樣的家庭嗎?

人生就是這麽不公平,自己努力經營了這麽久,因為岑兮的幾句話,毀了,全部毀了,學業沒有了,愛情沒有了,未來沒有了,什麽都沒有了。

岑兮卻不知自己又被人給恨上了,他正和蘇美爾一起在茶樓裏喝茶。陶浩然、秦悅與藍祺三人開始還陪著,後來到底覺得和老師坐在一起拘束,出去逛街了,陶浩然其實不想去的。

“你和他們一起去。”

岑兮開口了,陶浩然不情不願地應了聲“好吧”,帶著他們兩個一起走了。到樓下還收到他家老師的微信:秦悅是女孩子,藍祺是你師弟,他們要是瞧上什麽,你勤快點。回頭我給你報銷。

陶浩然手指飛快地動著,回覆道:那我要虛報數字!騙你的錢!

岑兮看到,沒忍住笑出了聲。

蘇美爾在他對面,瞧他這樣,也笑道:“在一起了?”

“嗯……”

“挺好,當時我就知道會有這天。你不知道,你那個學生,當時看你的眼神……”

岑兮喝了口茶,自己想著倒笑了起來,“當時真是當局者迷旁觀者清了。”

“好在守得雲開見天明。”

岑兮卻是收起了笑容,沈默了會兒才道:“真正的天明還早。”

蘇美爾也明白他說這話的意思,安慰道:“總要過那一關的,為人父母者,終究還是會妥協。”

“就是這份妥協,讓我覺得很愧疚。”

蘇美爾拿起茶壺,給岑兮添茶水,“你們好好過,父母看到你們過得好,也就放心了。”

“師兄你,當初是怎麽?”

蘇美爾淡淡一笑,“說來話長,不說也罷。”又道:“怕是比許多電影還要曲折上幾分。”

岑兮只當他在開玩笑,也不願深探別人的事情。便略過了這個話題,轉而和蘇美爾討論起了最近的一些研究成果,心裏想著,徐醫生早就跟他說要少想事兒,陶浩然也說車到山前必有路。雖說人的確要拿些計劃出來,可這樣的事,再多的計劃也沒用,當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畢竟誰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才是攤牌的最佳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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