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雨越下越大，被掛了電話的陶浩然站在原地足足站了幾分鐘，直到外面響起幾陣雷聲，他才回神，一眼就看到了門邊濕淋淋的雨傘，黑色雨傘——那是岑老師給他的雨傘！

陶浩然抓起傘，轉身往樓外沖去。

行人不多，積水倒是不少，送田夢回去的時候，走路很慢意識不到，此刻大步奔跑的過程中，雨水全部濺了起來，濕了他的鞋子與褲腳，陶浩然卻也已無暇顧及。

待他跑到文新樓時，電梯早停了，他在樓外擡頭望了望，六樓的也燈早已熄滅，他氣喘籲籲地靠在一樓的墻壁上，心間湧上了滿滿的自責。

岑兮慢吞吞從六樓走下來的時候，往外看了看，漫天的雨幕。遠處雨幕中的一個背影，看起來熟悉得很，他瞇了瞇眼，轉身，繼續慢吞吞地往停車場走去。淋了一身的雨。

回到家中，紀姨自然又是大驚小怪一通，一家跟著忙碌，泡熱水澡、吹頭發、喝姜湯，還要給他量體溫，岑兮都一一照做了。

最後躺在被窩裏的岑兮，閉著眼，依然一句話不說。

紀姨嘆口氣留下熱水，轉身開門離去。

林叔見她出來了，小聲道：“怎麽著？”

紀姨憂愁地搖了搖頭。

“要不要叫徐醫生過來？”

“遙遙不喜歡看到徐醫生，等等吧。”

林叔點頭。

徐醫生是岑兮的心理醫生，高中那段時間，不知是為了什麽，岑兮抑郁過一陣時間。這讓家人都紛紛不解，按理來說，岑兮成績十分好，拿的獎也多，各種加分，完全沒有升學壓力，即便往最糟糕的方向去想，高考出了意外，他也能去國外讀書。當時家人還懷疑他是喜歡上了哪個小姑娘，可一點兒跡象都沒有，若說是因為親情缺失，岑兮常住國外的媽媽還回國來住了一年，可他還是病了。

讀了大一之後，才慢慢好起來。

岑兮排斥那位徐醫生，不喜歡看到他。家人不知道他抑郁的原因，他自己卻是知道的。

他清清楚楚地記得自己那個時候的每段情緒，高中男生大多活潑，就像陶浩然這樣，渾身使不完的勁，愛打籃球愛朝漂亮的女孩吹口哨。岑兮其實暗暗地很羨慕，卻怎麽也融入不進去。

他高中的時候，學校裏有很多女生喜歡他，他成績好，長得好，家境好，性格又是那個時候女孩子們最喜歡的冷漠。

高三那年他過生日，班裏女生說要給他過生日，他自然不願意。

可班裏幾個女孩子每天都圍在他身邊磨著他答應，他還記得當時女班長和他說：“都最後一年了，以後各奔東西，岑兮你又不愛說話，肯定不聯絡我們，你這次就答應了好不好，好不好嘛！”

看著幾個女孩期待的眼神，岑兮終於點頭，女孩子們高興地商量著怎麽給他過。

在討論聲中，當時岑兮奇怪地覺得居然很幸福。

可真到了生日那天，女班長不好意思地來和他說：“岑兮不好意思啦，程晨原來生日和你就差一天，他今天請我們大家去吃飯呢！我們改明天好不好？”

岑兮握住筆的手頓了頓，隨後搖頭道：“沒關系。”

女班長又高興起來，“那我們明天給你買蛋糕！”

“不用了，我不愛過生日，你們今天玩得開心。”

女班長還有些失望，卻又理解道：“好啦，我們理解啦，也知道你的，你不愛人多，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就是這樣，每個人都說她們知道他的，可是又有誰真的知道他。

她們說喜歡他，說他優秀，說他厲害，可在關鍵時刻，他甚至比不過任何一個人。

喜歡這兩個字最假了，不是嗎？

不知道為何，岑兮今天又想起了多年前的那件事。

她們都說他雖然冷漠，但卻是好人，她們都喜歡他。

他也說他是好老師，早上還謝謝他為自己過生日，可轉瞬之間，又如何？

岑兮覺得自己特別冷。

每個說喜歡他的人，都在取舍的瞬間，選擇了其他人。

早上出門的時候，岑兮看了看副駕上昨晚落下忘記拿的電腦包，猛地就伸手拿出那只印章往地上一扔，踢到了車座底下，再也不想看到它。

一年已過，又是一年研究生面試時。

岑兮今年來得特別早，車子開進學校的時候，前面有幾輛外來車輛，學校保安在登記。他停著車慢慢等，突然車窗被敲響，他擡頭望去。

顏笑正在車外彎腰沖他笑，眉眼笑得彎了起來，特別可愛。

岑兮搖下車窗，還未說話，顏笑先笑了起來：“岑老師早啊！”

“早，來找顏老師？”

“也不是啦，我學妹今年考你們學校的研究生，今天面試，我來看看，十點多才開始，我先來給你們送些吃的。”她說著，舉了舉手，果然手裏拎著一大包吃的。

“上車來坐著吧，拎著怪重的。”

“那我就不客氣啦！”顏笑迅速打開車門坐到了副駕內。

岑兮將車開到停車場，幫顏笑拎著那袋吃的，與她邊走邊說話，“你學妹考的哪個專業？”

“比較文學。據說今年競爭很激烈，除開保送推免的，只招一個，也不知道我學妹能不能進呢。”

“筆試時第幾？”

“第一，但這個怎麽好說，分數卡得很近，後面的隨時都有可能逆襲。”

“你要相信你的學妹。”

顏笑嘻嘻笑著直點頭。

岑兮心想，顏笑真是個很不錯的小姑娘，也不知道她自己是否知道他爸爸曾經想撮合他們倆。但願她並不知道，否則總有些尷尬。坦白說來，顏笑很優秀，如果他此生有心成家，一定會選擇這樣好的姑娘。

岑兮來得早，辦公室只有幾個學生，見岑兮和一個不認識的女孩子進來，紛紛站起來叫老師。

顏笑笑著直擺手，“我不是老師，來打下手的。幫我把這些吃的分一下吧！”

其他幾個學生應著上去幫忙在桌上擺開，岑兮照例坐在最裏邊的位子上，接住了顏笑扔給他的一盒薯條。

“岑老師，嘗嘗看啊，這是我最喜歡吃的。”

岑兮低頭看了看盒上的日語，難得地真的拆了開來。

顏笑見他真吃了，這才揮手離去，臨走前道：“我爸來了，幫我說一聲我來過了啊岑老師！”

“好，我會轉告顏老師的。”

眾人這才知道，原來是顏老師的女兒，相互看了幾眼，心想長得真漂亮。

岑兮讓學生們自己拿東西吃，便獨自坐在那裏打開書看，學生們也不太敢大聲說話，隨後老師們一一來到，辦公室才熱鬧了起來。

岑兮除了和幾個老師打招呼，一直低著頭，老師們，包括顏老師在內都已經習慣了。何況撮合失敗那事情已經過去快兩年了，岑兮也的確優秀，顏老師如今也不像從前那樣對岑兮有些苛刻，整個歷史系的老師最近關系十分融洽。

陶浩然在門外徘徊，他已經幾天沒有見到岑兮了。

今天這個面試助理本來是秦悅做的，她要寫論文，岑老師幫她推了。本來輪不上陶浩然，他前天知道還有一個名額後，鬼使神差地找了研二的師兄給要了這個名額過來。

今日天氣十分好，春光明媚。

可陶浩然心間一點兒也不明媚，並且有些懼怕進去看到岑兮，但眼看時間快到了，他不能再拖下去了，咬牙邁步進去。

幾個老師在笑著討論什麽，沒人註意到他。

研二的師兄見到他，道：“來了啊，這裏坐。”把他叫過去，就遞給他一疊表格，“之前跟你說了，知道怎麽記錄吧？”

“知道。”陶浩然聲音有點小，跟平常張揚的他十分不一樣。

師兄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陶浩然坐好後，擡頭偷瞄，他坐在右下角的角落，岑兮坐在左上角的角落，距離是最遠的。如果沒人提起，應該沒人會發現他。

岑兮在低頭看書，也果然沒有看到他。

陶浩然遠遠看著，見岑兮一切如常，淋了雨也未感冒，悄悄地松了口氣，然後便跟做賊似的低著頭。

面試流程與往年一樣，岑兮也和往年一樣沈默。

直到再進來一個男生，一直盯著岑兮的陶浩然，發現岑兮居然擡頭了！

他當下立即往之前根本沒註意的男生看過去，一個微微有些不好意思的男生，穿著藍白小格子的襯衫，扣子規規矩矩地扣到了最上面那顆，長得也很乖，和各位老師鞠躬問好後，便直接往角落裏的岑兮看去。

看到岑兮後，好似松了口氣，然後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陶浩然目光如炬，又朝岑兮看過去，岑兮居然也對他微微一笑。

陶浩然頓時五味陳雜，低頭看那個學生的名字——藍祺，看來他又要多一個師弟了。

接下來的面試更是讓陶浩然不知如何描述自己的感覺。

整個歷史系都知道岑兮為人冷漠，話也少，除了上課，幾乎從不開口，就連過去兩次他參加的研究生面試，也未說過幾個字。

今天的面試，面對這位叫做藍祺的學生，岑兮難得的十分話多。

甚至有五六分鐘，整個辦公室裏只有岑兮與藍祺兩人交流的聲音。

岑兮的聲音冰淩淩的，藍祺的聲音軟軟的很暖和，一應一合，大家都聽得挺享受。

就連顏老師也點頭，讚揚道：“藍祺同學的畢業論文完成度的確很高。”

藍祺立即道：“謝謝顏老師！”

方老師笑道：“我說怎麽這麽熟悉，我幾年前給本科生上過課，你就是那個總是坐在第一排的學生吧，選修課選了我的課，論文寫的宋朝的婦女家族繼承權是不是？”

“是我。”藍祺不好意思地開口。

“看到你們這些好孩子，我們就放心了。今年報考了岑老師是吧？岑老師學問也很好，跟著岑老師好好學！”

“好！”

其他人紛紛咋舌，其實在面試過程中，老師們不應該給出任何是否通過面試的暗示。

但方老師敢這麽說，自然也無人會多話。

更何況藍祺的確不錯，筆試成績第一，瞧這樣子，自然會通過。

岑兮這時溫聲開口：“藍祺，你出去休息一下，成績稍後會出。”

“好的，謝謝老師們。”藍祺又鞠躬，這才離開。

辦公室裏的老師們討論著紛紛打分，陶浩然一一記下那些成績。

藍祺是最後一個面試的，成績卻是第一。

筆試成績第一，加上面試成績第一。

陶浩然想到去年的自己，筆試成績第一，面試卻只是那樣。

他又擡頭望向岑兮，他看得出來岑兮十分高興，臉上難得地漾著笑容，還小聲與顏老師交談著什麽。

這一切都刺眼得很，他放下筆，突然站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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