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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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之後開學的第一周。

岑兮裹著厚厚的羊絨大衣從自己車上走下來,這個冬天的上海依然沒有下雪,經常忘記穿襪子的岑兮卻感冒了。他將圍巾裹得更緊,看了看四周光禿禿的樹木,只覺更冷。而明明已是二月,還是那樣冷。

岑兮從小便怕疼,這次重感冒也堅持不掛水抑或打針,只靠吃藥,哪裏能夠很快就好起來。頭有些暈,紀姨與林叔紛紛勸著他請假休息幾日再來學校,岑兮一向工作至上,說什麽也要來學校,盡管今天其實沒有他的課。

此刻走路不免有點飄,他拎著電腦包的左手戴上了厚手套,深一腳淺一腳地往文新樓走去。腦袋中想的卻是,不知陶浩然和田夢到底在一起沒有。正想著,擡頭卻見到斜對面的路上走來一男一女。

田夢低著頭微微笑,陶浩然站在她身邊,左手拎著一個較大的黑包,似乎放著電腦。右手則比劃著在說什麽,他笑得可就比田夢燦爛多了,八顆牙齒全露了出來。田夢就一直安靜地笑著,聽著。

岑兮停在了原地,又往後退了退,退到一個半人高的小花壇後,看著他們兩人往文新樓大門而去。他想田夢是好看,兩人這樣看是配啊。隨後不容自己多想,便開始一個接一個地打噴嚏,他低頭從自己外套口袋中找手帕。

“岑老師!”

身後卻傳來一個聲音,岑兮擦了擦鼻子,放下手帕,回身看去,“是連諾啊。”

“是啊,岑老師,您感冒了?”

岑兮挺喜歡這個連諾的,雖然不是自己的學生,過年卻給自己發了祝福短信。平常上課認真,基本功又紮實,論文寫得特別好。尤其他又發現連諾跟自己的大弟子有那麽點什麽,可以說他已經把連諾當成了自己人,便也沒有繼續端著,而是點點頭,“有一點。”

連諾臉上露出擔憂之色,“最近是冷了點,老師多註意身體!岑老師您是南方人嗎?”

岑兮點點頭,往文新樓走去。

連諾跟著他,微微落後半步,笑道:“我讀研才來南方的,這兒冬天實在太冷,我扛不住,陰冷陰冷的,冷得往骨髓裏頭鉆哈哈。”

“北方人剛來是受不了。”岑兮點頭,又道:“幸好寒假你回家有暖氣。”

連諾又笑,“我寒假沒回家,在上海做兼職呢!”

“家人不想念嗎。”岑兮其實是無意識地接了這麽一句。

哪料連諾說道:“老師,我爸媽也都在外邊打工呢,家裏就一個弟弟和爺爺奶奶。回去一趟車費可貴了,省下來夠我吃兩個月的飯呢!”

岑兮楞了楞,他這個人除了自己喜愛的東西,旁的人或物從來不分心去在意,因此他也無法發覺連諾整日都穿那麽一件外套,盡管洗得幹幹凈凈。也不會在食堂偶遇連諾時,發現他永遠只吃一個素菜。他想了想,開口道:“研二就可以申請國家課題了,申請上了,大概會有一兩萬這樣的經費。”

“真的?!”連諾眼睛亮了起來。

岑兮看向他,發現他高興得臉都在發光,也不自覺笑起來,“是的,方老師可能還沒來得及告訴你們,輔導員到時也會通知你們的。你們填申請表就好。”

“老師,還要準備些什麽嗎?我現在就開始準備!”

岑兮自己沒有申請過,研二時他在英國讀研究生呢,自己的學生秦悅也沒有參加,他仔細想了想,“具體的材料我不太記得,不過在課題結束時得交出比較優秀的論文,否則錢似乎要收回。”

“岑老師我會努力的!真是太謝謝您了!”

岑兮不在意地一笑,覺得連諾能夠坦然說出自己貧窮的事實,不抱怨,相反還努力改變現狀,真是一個好孩子。身為老師,自然會喜愛這樣的學生,不免笑容帶上了幾分真心,“哪裏用得著謝,你好好努力。”

兩人說說笑笑著,一路走進電梯,連諾幫他摁了6樓的按鍵。

到6樓後,連諾幫他摁著開門鍵,“岑老師您多喝水啊!我上10樓上課去了!下課了我再來看您!”

“不用。你好好上課就行。”

“要的!老師回見啊!”連諾笑著跟他招手。

岑兮也微笑著看著電梯門關上,隨後轉身要往自己的辦公室走,臉上還帶著幾分笑意。

“老師——”身後卻又傳來陶浩然的聲音,岑兮調頭看去。

陶浩然倚著身後的墻,臉上不大樂意的模樣,手上還拎著那個包。

“你——”怎麽在這裏,岑兮詫異地站在原地。

“老師,你有了新歡,就看不到我這個舊愛了!”陶浩然露出可憐的神色,佯裝抱怨道。

“啊?”岑兮都懵了。陶浩然不是應該去上課了?

陶浩然還一副可憐兮兮的表情倚在那裏。

岑兮腦袋仿佛更暈了,看到他那副表情,同時有點不忍心,盡管完全不懂那套新歡舊愛的說辭是為何,盡管他完全知道陶浩然是在開玩笑,他問:“怎麽不去上課?”

“一個寒假沒見,我惦記著老師你啊!”

岑兮心中一暖,臉有點燙,幸好他的臉本就因為感冒而微微紅著,瞬間不知道說什麽好。

還是陶浩然走上前,走到他面前,“老師,去你辦公室唄?”

“好。”

岑兮走進辦公室,放下電腦包,站著解那一圈圈繞著的圍巾。陶浩然關好門,將那個黑色的包放到岑兮桌上,然後就站在岑兮旁邊看他解圍巾。

今早出來,那圍巾是紀姨給岑兮圍的,很長的一條羊毛圍巾,起碼繞了三四圈,怕松開,還裹得很緊。他在車裏也未解開,下車時還繞得更緊了些。岑兮雖說沒有什麽生活自理能力,解個圍巾按理來說還是完全沒有問題的,偏偏他今天穿得也多,行動也不是特別方便,待他解了兩圈便發現自己解錯了方向,又繞回去重新解。

陶浩然看不下去了,伸手幫他解,“老師,你這圍巾也太長了吧!”他個子高,又手長腳長,很快便將圍巾解開。

岑兮低頭收起圍巾,轉身往辦公桌後的椅子走去,同時狠狠地舒了口氣。

剛剛陶浩然突然伸手過來的時候,他身子僵硬了一秒。解圍巾的時間也很短暫,可正是那短暫的似擁抱的雙臂的籠罩讓他有些心悸。

他坐下後,隨手拿起桌子上的茶杯,裏面還是昨天的茶水,但他忘了,抓起就想喝。

陶浩然卻終於發現他身體的不對勁,“老師你感冒了?!”隨後不等岑兮回答,立刻搶過岑兮的茶杯,“可不能喝涼水啊!”

說著轉身去加熱飲水機,又擡頭看岑兮,“老師你怎麽感冒了啊?過年的時候給你打電話還好好的。老師你去醫院看了嗎?感冒幾天了?”

看到陶浩然這麽關心他,岑兮心裏一陣熨帖。覺得還是自己的學生好。不在意道:“快好了,你杯子放下吧,你們該上課了。”

陶浩然這才想起他來這裏的目的,立刻放下杯子,走到桌前,打開自己的黑包,笑著邊往外拿東西邊說:“老師,這是我媽非讓我帶過來的。”一下拿出三個盒子。

岑兮立刻擺手,“不行,不能收。”

“老師你就收吧!不是什麽值錢東西,我媽親手做的一些北方糕點,一點兒沒讓阿姨幫忙。猜你沒吃過,老師你嘗嘗,我媽手藝很不錯的!”他說著揭開一個盒蓋,的確是糕點。

岑兮因為感冒已經很久沒有胃口了,可是看著學生的眼神,又想到家長的一片好心,還是伸手拿了一塊,咬了一口,有點酸,擡頭看陶浩然:“山楂味的。”

“山楂糕!”陶浩然笑著看他的手,“老師,你手怎麽這麽白?老師你會彈鋼琴不?”

岑兮有些尷尬地想要將手收回袖子內,手上卻拿著糕點。

陶浩然“哈哈”笑著轉身倒好剛燒好的熱水,放到岑兮手邊,“老師你吃吧!我上去上課了啊!”說完拿起自己的黑包大步走了出去。

岑兮慢條斯理地吃著那塊山楂糕,他覺得自己太在意學生的話與行為不太好,其實陶浩然作為學生,所行所言,並沒有其他任何意思。他身為老師,也該更放得開些。

作為老師,他的確還有太多需要學習的。

陶浩然跑到10樓上課的時候,方老師已經來了,他笑道:“去了趟洗手間,老師不好意思!”

方老師不在意地笑著說:“沒關系,快坐下吧。”

陶浩然找了張空位坐下,擡頭朝也正看著他的田夢眨了眨眼,田夢不好意思地收回視線,他則無聲地大笑起來。拿出筆記本與筆準備上課,卻又覺得自己似乎忘記了些什麽。

恰巧方老師上課提到了一些佛塔,他猛地想起來自己忘了什麽。

大年初一,他和父母一起去廟裏請頭香,他父母做生意的,難免信這些。他是半點兒不信,但多年來耳濡目染,規矩也大體知道。在廟裏,請了香之後,他父母去找大師說話,他自己就在廟裏閑逛,就瞧到了一排開了光在賣的佛珠,一眼就看到了那串紅瑪瑙的。

當下就想到自家老師了,那個一板一眼永遠只穿黑白灰三色衣服的岑老師,莫名覺得那串珠子與他格外相配。讀研一個學期,岑兮對自己到底好不好,他自然看得出來,也很感激岑兮,當下就買了那串珠子,價格還很不菲。

他知道岑兮不愛收禮,不過他已打定主意,到時候騙他說十塊錢一串買的就行!

立刻就拿著這串珠子去找自家爹媽,陶大志夫婦聽聞是要送岑兮的,立刻拜托那位大師給開光。大師與他們家熟識多年,又知道是送給老師了,欣然同意。

那珠子就在陶浩然大衣內袋裏裝著呢,哪知道今天一來就看到田夢,高興地給忘記了!

他掏出手機給他那位不用微信的岑兮副教授發短信:老師!我下課去找你,有東西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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