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地鐵站時是晚上六點四十，按照趙曜的理解，幹這種活沒有兩個小時很難結束。他正在想怎麽跟謝玥解釋，卻先一步收到了謝玥的短信，謝玥生病了。這次家教輔導已經持續了半個多月，趙曜之前一直在想自己什麽時候就玩膩了，沒想到謝玥竟然是率先請病假的那個。

趙曜心想謝玥是不是真去看老年癡呆了？

地鐵站熙熙攘攘的，現在是下班高峰期，進地鐵站都要排隊，企圖上地鐵估計要等起碼三班車以上。

這麽密集的人流？地點選在這裏？

既然亂碼敢給他發消息，證明他們一定有什麽可以善後的手段。

文善路地鐵站已經有些年頭了，地處一號線，是逸城最早的地鐵站之一，全站還保持著一股濃濃的八十年代的風格。內裏裝潢有點偏舊蘇聯風，地板磚已經泛黃了，地鐵也沒有安全防護門，但兩邊建立起了巨大的歐式羅馬柱，加上昏黃的光線，這裏一直是文藝青年的取景地，不少人來這裏拍照打卡。

據說這個地鐵站下面還有一層，因為種種原因而廢棄了，網上有人說地下一層的地鐵站可以直通地獄，但也馬上有博主出來辟謠，說所謂下面的那一層只有普通的月臺，他就能全須全尾的生還，可見鬧鬼地鐵站只是無稽之談。

文善路地鐵站裏掛著一個很古老的鐘，鐘表一格一格的挪動，距離七點還有最後一分鐘，趙曜跟著秒針的節奏在心中默數：“23、24、25、26……”

時間一分一秒推移，“亂碼”說要在七點整左上停下來的那班車。

但趙曜一直抱有懷疑，在6：59時已經開走了一輛地鐵，電子通訊屏顯示距離下一班車還有5分鐘到達，對面反方向的地鐵則還有3分鐘到達。能不能7點準點在月臺旁出現一輛地鐵本來就難以確定。

況且……身邊這麽多人。周圍都是來來往往的人群，他們跟趙曜擦肩而過，行色匆匆，或是低頭玩著手機。他們的目的地很明確，都是回家，沒有人發現地鐵站有個高中生的異樣。

趙曜繼續默數：“57、58、59……”

哢嚓。

分針在數字“12”定格，七點了，秒針沒有再向前，時間仿佛頃刻間停止。

轟隆隆，一輛地鐵停在月臺，這輛列車和普通地鐵沒有什麽區別，唯一的區別可能是動作遲緩，鐵門像兩邊打開時發出詭異的聲音，尤其刺耳，好像在鳴叫。

這麽大的聲音別人聽不見嗎？趙曜覺得挺新奇的，一扭頭，看到身邊的路人紛紛停在原地。距離他最近的一位大哥保持著低頭玩手機的動作，手指懸在發送鍵上，編輯完成的信息沒有發送。前方的美女剛一甩頭，大波浪卷發揚起好看的弧度，無線耳機正掉落在半空中。她的耳機掉了，她正想去撈，時間啪得一聲停止。

趙曜手賤，想去碰碰空中的耳機，發現他不論怎麽努力都不能使耳機移動分毫，包括那位發微信的大哥，趙曜想幫他按信息發送，但他使出全身的力氣都沒法讓對方的手指落下，明明只差了不到一毫米而已。

等待他的唯有一班地鐵，張開的鐵門如同一張血盆大口。

趙曜別無選擇，在他剛走進地鐵的下一秒，背後的車門哢嚓哢嚓的合上，讓趙曜恍惚間有種錯覺，他是走進了怪物的嘴裏，而剛剛的哢嚓聲正是怪物咀嚼食物的響聲，過一會兒說不定還會發出一聲吃飽喝足後滿足的嘆息。

地鐵內部已經在盡量模仿普通地鐵了，有鐵質的欄桿，上面還貼心的附上金屬手環。只不過座位更寬敞，更像是綠皮火車的擺設，兩排座位之間還會設計一張桌子。

看來妖怪用的地鐵“人”流量不大啊，合理而又人性化，不像是人類的地鐵，人走進去只能被迫充當沙丁魚罐頭，擠得一身臭汗，嚴重時腳不著地，連出門都艱難萬分。

真有意思，人坐地鐵的時候更像動物，一群擠著的沙丁魚罐頭。而妖坐地鐵時更像人，他們追求體面。

地鐵內部沒有時刻表也沒有路線圖，只有在車門上方電子屏上寫了唯一的目的地——妖境。

妖境？這班車是開往妖境的？趙曜是個人類怎麽混上來的？

傳說公共交通中不少是通往妖境的，除了地鐵還有公交，選擇特定的時間和地點就可以找到連接兩個世界的鑰匙。靈異論壇上有人分享過類似的經歷，在一個荒無人煙的公交車站睡著了，醒來後看到面前停了一輛公交車，想也沒想就走上去，沒想到車上空無一人，倒是有不少奇形怪狀的妖怪。

後來博主千方百計想要再進去一次，但不論他怎麽實驗都無法找到其中的規律，他已經永遠被妖境大門拒之門外了。

這節車廂號是7號，趙曜需要去5號車廂。

只需要穿越兩個車廂，趙曜上來的這節車廂是空的，每個車廂隱私做的很好，車廂之間有高鐵一樣的門。

趙曜在車廂內部走動時，能夠清晰的感覺到列車行駛在鐵軌上發出的聲響，他打開連接門，車廂裏的燈突然暗了一下，趙曜頓時陷入到黑暗中，他夜視能力還算不錯，並沒有感到多麽恐慌。

下一刻，燈亮起時，趙曜眼前豁然多了一張猴臉。

“臥槽！”饒是趙曜見多識廣也被嚇了一跳，往後退了半步。

那張毛臉幾乎要貼在趙曜臉上了，他鼻子聳動，好像在聞一塊可口的蛋糕。他的鼻子跟趙曜僅有三厘米，趙曜屏住呼吸，壓抑著自己想要一巴掌拍死他的沖動。“亂碼”在短信裏說了，地鐵裏的妖無害，這是不成文的規定，公共交通屬於公共財產，所有妖物不得擅自開殺戒。

猿猴雙臂長到垂地，以雙手為支撐進行移動。猿猴約莫聞了他五分鐘，鼻子十分靈敏，趙曜的每一個細胞都應該在對方鼻子下一覽無遺。他像是一個人肉探測儀，把趙曜從頭到尾仔細掃了一遍，趙曜覺得自己去了趟機場安檢站。

猿猴一直緊緊鎖著眉頭，因為表情過於像人類，顯得很滑稽，像是馬戲團表演的猴子小醜。他看趙曜如同看一個世紀難題，通常情況下，他都能一分鐘判斷出來人的身份，但這次他茫然了。

就在趙曜等得有點不耐煩的時候，猿猴突然發出一聲：“囂。”

？？

趙曜沒聽懂，這什麽？讓他滾蛋？還是他的名字？《山海經》裏妖物頻繁重覆一個字幾乎就是他們的名字。

猿猴又道：“囂。”

這次他伸出手，一副請趙曜入場的姿態。趙曜猜測他通過了考驗，但很奇怪，妖怪為什麽會放一個伏妖血後人進場？這也是“亂碼”安排的？不論怎麽看，妖怪應該對他的血統相當排斥才對。

通過“囂”的考驗，趙曜終於走到約定好的第五車廂，看樣子現在應該不是妖怪的下班高峰期，因為就他走過的兩節車廂來看，都沒有什麽人。他一下在五號車廂發現了自己的目標。

11A座位坐著一個……妖。

他像是鳥和魚的結合，小鳥的腦袋卻長著魚鰭和魚尾，他打扮的很像英國紳士，小鳥腦袋上帶著一頂黑色高禮帽，魚鰭手掌下拄著黑色拐杖。他好像聽到了趙曜的聲音，發出一聲鳴叫，叫聲很像擊打磐石，神秘又低沈。

趙曜之前看過資料，這是如魮魚，能夠吐出珍珠來。這次的任務也不是除妖，而是從如魮魚那裏拿到珍珠，這麽低難度的任務也不會以壽命支付酬勞，“亂碼”會給他一定的金錢分成。趙曜是不缺錢的，他答應這件事是因為，如果需要把珍珠還給“亂碼”，那他很有可能可以一睹真容，知道一直給自己發消息的人究竟是誰。

趙曜按照“亂碼”的指示坐在如魮魚面前，對方應該知道他要來，在趙曜坐下來之後，如魮魚對他點了點頭算是打了個招呼了。

就在趙曜想著怎麽開口的時候，如魮魚突然拉開自己領帶露出襯衫下的魚鱗。他的魚鱗像是翅膀一樣突然張開，露出下面的一個孔洞，然後如同母雞下蛋一樣吐出一粒粒珍珠來。

這場面沒有絲毫美感，像是在觀看蓮蓬擠出蓮子，而且還帶著魚類特有的黏液和腥氣。

如魮魚把珍珠吐進他的高禮帽，然後咣當一聲放在桌子上，大顆閃著光芒的珍珠擠在一起，趙曜不是專業人士也覺得這東西應該價值不菲。

如魮魚拍了拍桌子，竟然從旁邊拿出了一個骰盅，也不知道是什麽時代的妖了，那對骰盅看著有些年頭，像是古裝片裏的道具。如魮魚用那只滑稽的魚鰭手掌把骰盅狠狠砸下。他的腦袋像小鳥一樣靈活，只不過在趙曜看來，他顯得有點猥瑣。

“你要跟我賭？”趙曜嘗試去猜測如魮魚的想法。

如魮魚點了點頭。

趙曜遇到過喜歡哲學的妖怪老畢，那現在遇到一個好賭的妖怪也沒什麽不對。

“贏了你就把珍珠給我？”趙曜繼續說。

如魮魚更重的點了點頭，大概是覺得趙曜很聰明。

“那我輸了呢？”賭徒不僅要知道彩頭，也需要知道自己的代價。

他的鳥眼賊溜溜轉，一伸魚鰭，魚鰭尖簡單而強勢的指著趙曜。

那意思很明顯了，如果趙曜輸了，就要把自己賠給他。

列車哢嚓哢嚓的向前行駛，鐵軌一往直前，趙曜看了一眼窗外黑漆漆的隧道，對於自己的未來突然膽寒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劇情就跑起來啦～

感謝閱讀，謝謝各位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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