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二章 舊日之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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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瑪倫利加共和國記憶的核心,除了光榮與夢想,銀灣塔也如實記錄了這座城邦經歷的災難,就像我正在進行的工作——回憶與書寫,將一切留在文字裏。

自打我降生以來,即瑪倫利加陷落前的這五十年間,它只遭遇過一次鼠疫的侵襲。那時我還在銀灣塔工作,眼看著整座城市戒備起來:總督府下達了禁足令,守衛關閉了城門和港口;神殿裏開辟出一片臨時治療區,由教團醫官和教外的醫生共同負責。

幸運的是那場瘟疫來得快去得也快,但市民們已經見過它奪走生命時的模樣。在死亡面前,生存的價值顯得前所未有的崇高。

——銀灣塔雜記·瘟疫與災荒

“麗茲,在你說明自己的目的之前,我是不會輕易答應的。”路易斯站起身,饒有興致地觀察這位過於年輕的委托人。“說起來你多大了,成年了嗎?”

麗茲不滿地白了路易斯一眼:“我早就辦過十六歲的成年禮了,別把我當小孩子看待。”她從腰間取下錢袋,在路易斯眼前晃了晃,似乎在強調自己付得起錢。

——看這模樣頂多十七歲,比艾德裏安小不到哪去。等等,倒過來說的話,豈不是艾德裏安也沒比這姑娘大多少?

路易斯不由得聯想起之前的事,只感到不合時宜的苦惱。

他將這種感覺暫時置於腦後,專心應付眼前的情況:“好吧,麗茲,那我們最好像成年人一樣對話。直說吧,你希望我幫你幹什麽?”

麗茲說話時語速很快:“我趕時間出城,但預定好的馬車正被幾個流氓占著。你先幫我把馬車搶回來。”

麗茲的描述語焉不詳,似乎在刻意遮掩著什麽,而路易斯註意到了這一點。他環著手臂,慢悠悠地回應道:“財物被霸占,你可以去找守衛啊。這又不是無光者傷人,他們會管的。”

“我不能去找守衛,”麗茲不自在地吸了吸鼻子。“不然我就出不了城了。”

“哦?”路易斯揚起一邊眉毛。“你該不會幹了什麽壞事,正在被總督府通緝吧。這樣的活我可不接,要是幫你偷渡被逮個正著,那豈不是得不償失。”

麗茲皺起眉頭:“我才不是壞人!按照瑪倫利加現行法典,只要能自證對委托人的真實目的不知情,又沒造成嚴重後果,賞金獵人是不用對委托人的行為負責的,連罰金都沒有。況且我只是出趟城,又不是不回來了。”

路易斯笑了:“你對這方面倒是挺熟悉啊,從小就通讀法典?”

“那當然,我可是——”麗茲趕在下意識自報家門前閉了嘴。她清了清喉嚨,有種強裝大人卻力不從心的局促。“總之,先把馬車從流氓手裏奪回來,再掩護我混出城,你的工作就結束了。”

“出城?你要去哪兒?”路易斯留了個心眼。

麗茲仍不願意透露自己的打算:“這你就別管啦。”

路易斯幹脆用上了推銷自己的手段:“城外是有劫路強盜的,你不打算雇一個保鏢?我可以給你打個折,反正沒別人跟我分成。”

麗茲倒是對路易斯保持高度警惕:“那要是你見財起意,等到城外僻靜的地方,反而對我下手怎麽辦?”

路易斯笑道:“我要真是這種人,早就沒法在道上混了。你可以找別人求證我的信譽,比如飛獅公館那的托雷索族長,我們是多年的老朋友了。”

其實這也就隨口一說,路易斯知道麗茲不會真的跑去到處找人,張口就問“這個路易斯·科馬克是不是道德敗壞的危險分子”。

麗茲想了一會兒,權衡利弊後,覺得路易斯說得有點道理:“……行吧,那我就雇下你了。但別想著耍小聰明!我會盯著你的!”

“好好好,那我們可以走了嗎,‘老板’?”路易斯伸了個懶腰。“凡事都得一步一步來。有小流氓占著你的馬車不放,對吧?我先幫你教訓他們。”

麗茲將翻開的帽子重新戴上,帶著路易斯往海港區深處的巷落走:“我知道他們在哪,跟我過來。”

館長和麗茲的家離銀灣塔不遠,就位於中心城區與貴族區的過渡地帶,外觀精致而低調、裝潢素雅,不難看出主人的審美品味和家世背景。

走進麗茲的房間時,除了掩不住的緊張,艾德裏安也不禁為她屋內書籍的藏量感到意外:厚薄不一、主題各異的書本擠滿了墻邊的書架,窗前木桌上壘起的兩摞文獻和攤開的筆記上布著雋秀的字跡,就連床邊的矮櫃都倒扣著一冊描寫古帝國君王的傳記。

這樣的東西太多,令人一時不知從何下手。

“麗茲小姐也很喜歡讀書嗎?”艾德裏安問道。

館長憂愁的臉上難得揚起幾分自豪的神采:“是的。她從小跟我待在圖書館裏,把銀灣塔當成了第二個家。這兩年她還和其他學生一起,幫我整理建城初期囤積下來的民間史料。麗茲很聰明,記憶力又好,在銀灣塔基本算是半個圖書館員。”

機敏、好學、充滿求知欲,再加上館長提過的“懂事乖巧”,這就是目前艾德裏安對麗茲的大概印象。身為青年男性,他不便翻動年輕女孩的私人物品,只得委托女仆再次檢查麗茲的衣櫃和床鋪。

等待女仆檢查完畢的間隙,艾德裏安問館長:“聽說她在離開時給您留下了信件,請問我能看一看嗎?”

館長從懷裏掏出一張信箋,遞給艾德裏安。

麗茲留下的信很短,只有一句話:“我要去找回本應屬於銀灣塔的東西。”詞與詞之間帶著連筆的痕跡,看來寫的很急。

“‘本應屬於銀灣塔’……”艾德裏安輕聲念出令他感到疑惑的表述,隨即轉向年邁的館長,想從他那兒獲取更多信息。“館長,銀灣塔最近丟失了什麽東西嗎?”

館長搖了搖頭:“沒有。如果真的存在書籍和藏品遺失的情況,我會是第一個知道的。所以我也覺得奇怪,不明白麗茲指的到底是什麽。”

另一頭,女仆也翻查完了麗茲的衣櫃和床鋪,大致確認了衣物和其他私人物品的情況。她垂著手站在一邊,等待艾德裏安問話。路易斯不在的情況下,艾德裏安不得不獨自和人打交道。

對他來說,這是很棘手的難題:社交辭令也好,察言觀色也好,雖然外人通常覺得艾德裏安在這方面做得很出色,但實際上他並沒有相應的自信。

艾德裏安的心理活動在遇到困難時格外活躍。

——如果是路易斯的話……

“和以前相比,這裏有什麽不同的地方?呃,我是指麗茲小姐是否從這裏帶走了什麽?”

女仆略一思索,答道:“雖然她自己的錢匣已經空了,但衣物基本沒少。小姐連夜離開時就穿著一套常服,和她平日在銀灣塔時穿的一樣。啊,首飾架上倒是缺了一串項鏈和一對耳飾,是從北方運來的成套的嵌石飾品。”

“麗茲很少穿戴這些東西,但從客商那兒淘買了不少——大概就是喜歡看著吧,她的母親也很喜歡這些東西。”館長補充了一句。

錢倒是拿走了,但麗茲並沒有打包隨身衣物。要麽是並不打算在外頭待太久,要麽是想防止因為穿著自己的衣裳被熟人發現,二者都能說得通。

聯系信上那句話,艾德裏安認為麗茲很清楚自己要幹什麽、該幹什麽,且很可能會在達到目的後返回家中。但見館長憂心忡忡的模樣,艾德裏安知道,現在這節骨眼上,冠冕堂皇的安慰是徒勞的。

他又將視線投向那張略顯淩亂的書桌。細看桌上攤開的書籍和筆記,艾德裏安發現,麗茲正在閱讀庫諾大陸的瘟疫史,最新的筆記正好寫到十四年前瑪倫利加被鼠疫波及的一段。

那場瘟疫發生時,麗茲應該才兩三歲,不會有太多記憶;至於當時年僅六歲的艾德裏安,由於鶴山莊園本就孤懸於人群聚居的城市與鄉鎮之外,基本沒有受到鼠疫的侵擾,他也只模糊地記得長輩們似乎提過這麽一場危險的瘟疫。

但對館長來說,那場瘟疫並不是可以輕松談起的往事,而是無法釋然的一道瘡疤。看著孫女的筆跡,他的情緒顯得十分低落,顯然被勾起了慘痛的記憶。

“麗茲的父母,也就是我的兒子和兒媳,他們正是死於這場鼠疫。”他低聲說道。“他們一家三口住在城郊的別墅裏。那時瘟疫還沒傳到半島,他們只是趕回瑪倫利加參加盛夏狂歡,卻沒想到會在回城後染上這種致命的疾病。”

艾德裏安知道該在這裏打住了:“抱歉,還請您節哀,您不必勉強自己回憶這些事。”

館長舒了一口氣,向艾德裏安投去感激的眼神:“那已經是十四年前的事了,我早就接納了這一切,就像包容著所有文字的銀灣塔那樣。歷史已成歷史,我們要做的就是把它的每一個面相完整記錄下來,讓過去的聲音成為後人的路標。”

“我對您的覺悟深表敬意。”艾德裏安向館長輕輕頷首。

“不,這沒什麽奇怪的,只是對於圖書館長這份責任的一點理解罷了。現在,我最擔心的是麗茲的安危。”館長擺了擺手,接著去看筆記上的內容。

“這段時間,銀灣塔正籌備匯編近兩百年的民間史料,麗茲也幫了不少忙。說起來,她的父親雖然沒在銀灣塔裏待多久,但也做著類似的工作。他是個內向寡言的孩子,偏偏喜歡收集各地的民謠和傳說,記錄它們的源流和譜系。麗茲降生時,他給她唱的都是旁人沒聽過的異域搖籃曲。就在城郊那座宅子裏,他和妻子寫過不少未曾問世的作品,可惜就連我都沒來得及讀到它們。現在想來,那些日子就像是漫長的夢境,美好得令人不願蘇醒。”

遠郊蜿蜒的河流,河上湧動的波光,庭院裏葡萄架下的微風——如果那場瘟疫沒有奪走麗茲父母的生命,她或許還和他們住在城外的別墅,每日註視著這樣旖旎的風景。

“對於瘟疫爆發前的日子,麗茲小姐大概沒什麽印象吧。”

館長無奈地搖搖頭:“是的。她對父母的記憶也很模糊,我只能像講故事一樣告訴她過去的生活究竟是什麽樣子。”

——這位老人或許也在孫女的身上尋找著自己兒子的身影。

艾德裏安再度環視四周,註意力很快集中到了床榻附近的墻面。那裏釘著一塊軟木板,四面浮著彩漆花紋,軟板上還紮著幾枚圖釘。

“這上面應該釘過什麽東西。”

他湊近軟板細細觀察,發現那上面除了釘子留下的凹痕,還有些透過紙面留下的墨跡。

女仆馬上答道:“那裏之前釘著一幅瑪倫利加地區的地圖。”

館長補充道:“啊,那是我很久以前送給麗茲的禮物,當時她才五六歲。地圖是銀灣塔主持繪制的,為了給麗茲留個紀念,我在送給她的那張上還特意標出了舊宅的位置。不過那裏離城區太遠,現在已經荒廢了,說不定已經變成了盜匪的巢穴。”

艾德裏安皺起了眉頭:麗茲為什麽會帶走一張地圖?她難道會在瑪倫利加城內迷路嗎,還是需要在城外指引方向?

——先思考,再行動,或者在行動的同時思考。

手頭已經積累了一定線索,艾德裏安感覺自己隱約看到了通向答案的路牌。

他整理完思路,轉過身,對館長說道:“我先到別處問問,也許麗茲小姐剛和別人接觸過,或是有人曾經在城裏見過她。我會盡量找到麗茲小姐的,還請您註意身體,在銀灣塔耐心等候我的消息。”

艾德裏安不敢把話說死,但他的語氣平和篤定,館長焦慮不安的心緒也終於平覆了些許。

“另外,請問您能給我一份相同的地圖嗎?”艾德裏安腦中靈光一閃。“最好和麗茲小姐那份一樣,標上那座舊宅所在的方位。”

而在城市的另一邊,路易斯剛從小巷裏出來。他邊走邊旋轉手腕,無視身後傳來的幾聲痛苦的“哎喲”。

小巷外,麗茲正坐在木箱上擺弄袖口的線頭。見路易斯回到自己跟前,她好奇地往裏面張望,小聲問:“你沒揍得太過分吧?”

雖說她討厭那幾個流氓,但把事情鬧大有悖她的本意。

路易斯聳了聳肩:“我知道分寸。他們就算找守衛告狀,守衛也只會覺得這是普通的鬥毆。當然,他們現在一時半會起不來了。”

身為賞金獵人,他本就清楚規則的界限。

“真沒想到你租的是一輛運貨馬車,還帶了幾個空酒桶。接下來,你打算怎麽辦?”

麗茲露出有些寂寞的笑容:“當然是出城啊。”她跳下木箱,擡頭看著陰雲初聚的天空。“然後,替祖父做完那場未完的夢。”

作者有話要說: Want to Be Free - British Sea Pow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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