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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沒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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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之所以要專門列一個章節描寫瑪倫利加城的墓地,既是“完整記錄城市”的職責所在,又是出於對逝者的尊重。這座城市是由生者經營的——這誰都無法否認;但回頭看去,正是一代代逝者書寫了城市的過去,哪怕只是註解裏一個微不足道的標點。當他們以不同的方式離開人世,墳墓就成了城市對他們的記憶。

除了貴族和商人的私家墓葬,瑪倫利加有幾片公共墓地:一個墓園位於城墻腳下,與兵營靠得很近;一片位於城郊,通常埋葬著城外的農民或是較拮據的平民,外觀也不那麽規整;神殿另設的地下墓室規模不大,但管理非常細致。至於那些墓碑,無論是一片空白還是用花體字鐫刻著墓志銘,都是逝者給世間留下的最後的聲音。

——銀灣塔雜記·逝者的城堡

“我可以離開科馬克大師嗎?”

聽到艾德裏安這句話,薩繆爾頗感意外——這位侄子極少直白地表達自己的想法,哪怕正被人要求去做違心的事。他裝作沒聽清:“什麽?”

艾德裏安果然馬上收回了突兀的發言:“不,請您忘了這回事吧。”

他低著頭,飛快地從薩繆爾面前離開,像在逃避著什麽。薩繆爾註視著艾德裏安的背影消失在樓梯的轉角,若有所思。

這個夜晚對艾德裏安來說格外難挨。

不是因為身上的傷——常駐公館的家庭醫師已經幫他縫合了傷口,精制的藥物比神殿裏用到的藥水溫和得多;也不是因為從下水道帶出來的濕氣——就寢前,艾德裏安特意泡了個澡,讓熱水洗掉浸到骨子裏的寒意;更不是因為那些兇惡的無光者給他留下了心理陰影——消滅災變的產物天經地義,讓它們從詛咒中解脫更是一種神聖儀式。

令艾德裏安輾轉反側的,是路易斯對他說的話,以及那個短暫輕佻的吻。

——你還年輕,恐怕不知道這是一種什麽感覺。

比艾德裏安年長了足足十六歲的賞金獵人曾靠得那麽近,低沈的嗓音被溫暖的空氣炙烤著,直逼得艾德裏安兩頰發燙。

再往前推一天,瑪倫利加城外谷倉的空地上,路易斯握著艾德裏安的手舉起弓|弩,邊告訴他應該如何迅速地張弓搭弦,邊坦白自己和貝拉夫人有染。就連坦白的理由都那麽漫不經心:因為你好像很在意“那是誰”。

廢棄的礦坑深處,陰冷的下水道裏,路易斯在緊要關頭兩次救下了艾德裏安。賞金獵人的雙劍是那麽的寒冷,如他的言辭一般辛辣,令人無法忘卻劍光劃破黑暗、直面死亡的瞬間。

艾德裏安翻了個身,目送月光緩緩爬過窗沿,在窗臺上留下一片無法觸碰的霜雪。路易斯借給他的舊襯衣已經清洗幹凈,正和公館居民的其他衣裳一同晾在側樓的露臺上,浸泡在有風聲的月光裏。

明明身處同一輪月下、同一座城中,艾德裏安卻無法理解路易斯到底在想什麽。

自己真的喜歡上路易斯了嗎?

艾德裏安也不敢面對這個問題,也害怕找到答案。原因很簡單:他“不應該”有這種想法。

他是為了家族來到瑪倫利加的,是叔父安排他跟隨路易斯行動,師從賞金獵人了解如何在瑪倫利加生存之餘,充當薩繆爾安插在路易斯身邊的耳目。雖然路易斯實際已經脫離了協會,但他要是拒絕和托雷索站在同一邊,對他抱有這樣的感情無疑是對家族的背叛。

更何況路易斯身邊並不缺迷戀他的人:貝拉夫人,站在旅舍外的年輕姑娘,還有那些向往賞金獵人傳奇經歷的年輕男女。路易斯的確有獲得青睞的資本。相比之下,除了托雷索族人的身份、被族長肯定的一點才能,艾德裏安找不到任何可以自傲的地方。

面對矛盾的情感,艾德裏安一時不知應如何自處。

“美妙,狂熱,蜜酒般甜膩……”他回憶起路易斯對這種情感的形容,小聲默念著飄忽不定卻又格外準確的詞匯,緩緩蜷起了身體。“……亦會令人心碎。”

艾德裏安很感謝薩繆爾讓他在家修養幾日的決定,這麽一來,他就可以理直氣壯地不去見路易斯了。至於以後怎麽辦,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翌日,太陽照常升起,瑪倫利加一切如常。只是神殿背後舊房裏的一家三口只剩下沙杜孤零零的一個人,他也決定離開那座房子,搬進神殿與其他教士同住。除了自己的生命和對親人的記憶,他已經失去了一切,但生活還將繼續。

沙杜跪在神像前為逝去的家人祈禱的同時,路易斯·科馬克正走出家門。

協會就位於市場的另一邊,離他住的地方不算太遠,步行過去用不了多少時間。當然,在過去的幾年裏,路易斯基本沒有踏進過協會的大門。

落鎖的時候,路易斯只覺得自己好像錯過了什麽。他站在臺階前,盯著自己的房門思考了一會兒,才發現這是因為艾德裏安沒有出現。

雖然一塊相處的時間不長,但不知不覺間,路易斯已經習慣了這個年輕人在某個固定的時間登門,腰間佩著他送的短劍,問他“今天我們該幹什麽”。艾德裏安的言行舉止總是略顯拘謹,謙和得幾乎不像是托雷索家族的人,卻在某些時刻顯出不遜於薩繆爾年輕時的淩厲和果決。

大概是因為前一天發生的事,艾德裏安沒有像往常一樣出現。沒有敲門聲,沒有中規中矩的問候,也沒有胸前搖晃的蛇形紋章。

路易斯嘆了口氣,對自己搖了搖頭:這不正是他所期待的嗎?和他扯上關系的人越少越好,這也是為艾德裏安著想。所以這一次,他不會跑到飛獅公館外等人,送出去的弩和短劍就當是留給這位年輕學生的紀念品吧。

就著這個思路,路易斯嘗試進行自我說服。他背過身,邁步走向賞金獵人協會,如艾德裏安出現前那般孤身一人。

不出所料,“迎接”路易斯的依舊是昔日同僚的白眼和嘲諷,只是和幾年前相比沒那麽明顯了。路易斯環視四周,發現在場的人不多,除了他以前就認識的協會頭幾號人物,還有幾張生面孔,多半是入行升遷一氣呵成的激進派新人。

路易斯站在眾人對面,仿佛回到了被激進派彈劾時孤立無援的時期。他低下頭,敲了敲圓桌帶著劃痕的邊緣,心裏只覺得這場面十分諷刺,甚至有幾分懷念的味道:“把我這種‘外人’叫來到底有什麽事,楚德會長?”

賞金獵人協會的現任會長楚德,標準的激進派。路易斯被迫卸任前,作為副會長,他是聯合眾人架空路易斯、推動與總督府合作的主力。如今,楚德穩坐會長的位置已有六年之久,態度似乎比過去和氣得多,至少做足了表面功夫。

楚德的語氣和腔調已經沾了幾分總督府的味道:“我們就不繞圈子了,‘前會長’科馬克先生。聽說,你和托雷索家族的族長薩繆爾是舊識,而且關系甚密。”

明顯被針對的路易斯聳了聳肩膀,不置可否——六年前在場的人都清楚,薩繆爾曾為保住路易斯的性命和基本頭銜,拉著教團介入協會的內鬥,說明二人必然早有私交。

“那好,我們只有一個問題。”楚德清了清嗓子。“他正和教團一起,秘密調查可以終結災變的洛格瑪聖器。對於這件事,你知道多少?”

路易斯眉頭緊鎖,反問道:“你在暗示什麽?”

楚德雙手交握,作為會長信物套在食指上的戒指很是顯眼:“我在‘明示’他們做的事情對我們不利。試想一下,災變要是就此終結,連無光者都消失了,這個協會——不,不只是協會,所有的賞金獵人該怎麽辦?”

“什麽怎麽辦?”

“你還不明白嗎?”楚德對路易斯的態度很不滿。“打開天窗說亮話吧,就像雇傭兵渴望戰爭一樣,我們需要災變,需要所有能帶來財富的風險。饑荒、瘟疫、無光者和戰爭當然不是什麽好事,但它們是賞金獵人的稻米錢糧,只有和平會殺死我們。”

路易斯明白了楚德的意思。

這個世界本身就是一場大災變——他一直這麽認為,楚德等人的存在就是最好的證明。人的惡念比災變本身更為可怕。

正午時分,離開公館出門散心的艾德裏安在神殿前遇見了沙杜。

年輕的見習教士一個人坐在花壇前的長椅上,疲憊的雙眼望向神殿側塔的尖頂,那裏正立著幾只休憩的海鳥。

和昨天相比,沙杜的胸前多了一條綠石護符,綠石邊搭著一枚陳舊的銅頂針。出於對沙杜的同情,艾德裏安主動走了過去。

“你還好嗎?”艾德裏安輕聲問。

沙杜聞聲擡起頭來,馬上認出了艾德裏安:“啊,我記得你,你是昨天的賞金獵人。”他十分勉強地笑了笑,同時往旁邊挪開半分,給艾德裏安讓出位置。

應邀坐下時,艾德裏安解釋道:“我不是賞金獵人,只是另外那位的……學生吧,大概。”他看著沙杜的護符和頂針,心中多了幾分欣慰和釋然。“接下來,你打算怎麽辦?”

“我啊……我打算搬進神殿,和其他教士兄弟同住,大廳上面就是我們住的地方。”沙杜低下頭,大概是又想起了自己的母親和兄長。“我的家人已經不在了,留在那裏也沒多大意義。父親他們去世之後,母親帶著我和哥哥搬進城裏,大概也是這個原因吧……”

艾德裏安苦笑道:“很抱歉,我們沒能為你做什麽。”

沙杜連忙搖頭:“不,你們已經幫了我很大的忙,不然我昨天就死在下水道裏了。”

說到這,沙杜突然想起休息所裏的場景,又關切地問艾德裏安:“你的傷沒事吧?”

“已經好多了。也許看起來挺可怕,實際上不算太嚴重。”

沙杜松了口氣:“那太好了……”

雖然自己屢遭不幸,但沙杜依舊會習慣性地先替別人擔心,這令艾德裏安很是敬佩。他想起異端審判官海格·索倫的許諾,於是試探性地問道:“令堂和令兄的葬禮,教團應該也會安排妥當吧。”

沙杜點了點頭:“是的,葬禮會在四天後舉行。”他握住垂在胸前的護符。“我打算把母親和哥哥的遺物帶回城外那個農莊,和父親他們葬在一起。索倫審判官說城外不太安全,他會安排幾位教警一塊去。”

艾德裏安懸著的心放了下來。看來索倫審判官雖作風嚴肅,內心還是有著寬厚的一面。

“審判官還委托了石匠,讓他們幫忙制作兩個墓碑。”

話題的走向很沈重,但沙杜努力讓自己振作起來:“我本來還在想那上頭應該刻怎樣的墓志銘,一想到其他親人就在身邊,就覺得只刻名字也足夠了。還有,關於那個‘異端信仰’,我得感謝你們。”

艾德裏安有些難堪:“我本來想阻止大師,讓他別說的……”

“其實我也想過,要是對此渾然不知會不會更好。不過,我至少因此理解了哥哥的痛苦,這也算一種答案吧。”沙杜又一次向艾德裏安道謝。“謝謝你這麽為我著想。”

“不用謝,我只是做了自己覺得應該做的事。”

艾德裏安擡起頭,目送神殿側塔上暫歇的海鳥重新啟程,向著銀灣振翅高飛。

從協會出來後,路易斯在海港區的“三桅船”酒館待了整整一個下午,直到夜幕降臨才返回自己在市場的家。還沒打開房門,路易斯就知道裏面有人在。

二樓的木窗後透出了燭光,說明這位不速之客並沒把自己當外人看,而且特意等著路易斯回來。某一瞬間,路易斯還以為是艾德裏安來了,但又馬上否決了自己的想法。

不過,除了艾德裏安這個被排除的選項,路易斯基本猜到了那是誰。

走上樓梯時,路易斯明顯感覺到室內比外頭溫暖得多,對方應該提前點起了火盆。推開臥室門,眼前的一幕果然證實了路易斯的猜測:房間中央的火盆燒得正旺,連迎面吹來的一點風都是熱的;薩繆爾正翹著腿坐在木桌上,手裏把玩著一柄精致的匕首。

熟悉的腳步聲逐漸靠近,托雷索的族長擡起頭,眼角帶笑,沖房屋的主人打了個招呼:“喲,路易斯。”

作者有話要說: Spark of Hope - Marvin Kopp, Andreas Makusev

又一個支線任務的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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