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一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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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臺門鎮回來之後,奚晚香便徑直去了陳覲清修的那個小道觀。

她是來拜師的。

奚晚香想得清清楚楚,她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人能成什麽氣候?就算通曉歷史,能借著這點兒東風在這雲譎波詭中嶄露頭角,可也是需要領著出頭的人的。沒有一點兒信服力,或許甚至連出頭的方式的找不著。而這個契機便是借由陳覲已有的名聲。

上山之後,晚香吃了閉門羹。

看門的童子先是說,師父不在,讓奚晚香在觀內稍事等候。奚晚香捧著一杯清茶,一等就是一天,幾次都耐不住想再問問童子,最終還是平靜下來。經了這麽多事,她明白,世上任何事情都急不得,路必須得一步步走,走得紮紮實實,才能步步為營。

童子敲了晚鐘,回來發現這姑娘竟還端坐在屋內,見到他回來的時候一絲怨色都沒有,只問他今日天色不錯,可見了星辰漫天?童子嘆口氣,看來果真如師父所言,這姑娘與他有緣。童子便給她指了路,說師父其實就在後山打坐,也曾給他留過話,能等得夠一天,便讓她徑直去那兒找他。

奚晚香謝過童子,即刻動身。找到陳覲的時候已經是夜半,陳覲與幾年前相比,一點都不見老,或許真是這仙風道骨、餐風飲露讓其參悟了山水間的律節。奚晚香恭敬地作了揖,毫不避諱地提出想師從於他,學習經世之法,投身亂世之中。

陳覲似乎早已知道她的目的。沒說什麽,只朗聲一笑,問她天下女子千千萬,為何就她一人不愛在閨閣之中遵從綱常女法,相夫教子,反而要做這些不符身份之事?

“出仕者所為不過三,錢、權、名。”奚晚香不緊不慢地說。

陳覲微笑著搖了搖頭,斜眸睨著她:“非也。你即為另類。”

奚晚香沒有回話。錢、權、名,這三者她都要,但最終的目的,卻是為了一個情字。她想要的那麽多,她急迫地想要把這些虛妄的東西歸為自己。但只有晚香自己明白,她真正想要的不過是淡茶疏食,和心愛的人一同耕種織布,隱姓埋名,相老在山野之間。

月色如練,長空星海。陳覲撚著手指,說:“這樣罷,我從未收過徒弟。也不知你的決心如何,難保你不會半途而棄,為表決心,你就在我這道觀門口跪個三天三夜好了。”

陳覲說得如此隨意,讓人實在無法信服。或許只有傻子、腦子一根筋的人才會相信這等放浪形骸的人的話。

可奚晚香心知肚明,這人日後真正是有作為的,不成大氣候,至少攪了一時風雲。她目的明確,她的決心誰也動搖不了。甚至沒有多作遲疑,便向在巨巖斷壁上打坐的陳覲福了福身,說了句“勞煩夫子等候三日”,便義無反顧地轉了身。

倒還好,沒有像狗血電視劇裏演的那樣下些天殺的傾盆大雨。只是在不甚平整的青石板上跪著,才一兩個時辰,便已感覺度日如年。

時間過得太慢了,一旦註意力都集中在當前所做的事上時,便仿佛能把每一幀畫面都無限拖長。奚晚香盡力把自己的註意力轉移,觀前的花和草的一舉一動都落在她的眼中。露水下,清風動,東邊天空終於被撕開了一道口子,燦燦的日光在極其短暫的時間內從中灌進來,將整個蒼茫大地、綿延山脈照得光芒萬丈。

奚晚香也不知自己究竟跪到了什麽時候。醒來的時候,頭頂是一片煙灰色的床穹,她腦子一片空白地躺著,仿佛已經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好久才逐漸緩過神來。忽然想到了殷瀼,想到她說不管怎樣,都會等著自己的時候,那溫柔中帶點兒嬌羞的模樣,奚晚香深吸口氣,一骨碌從床上起來,雙腿完全沒有知覺,就好像被齊齊從身子上鋸走了一樣。

好容易扶著桌沿,挪步到門口,問了觀前掃地的童子,奚晚香才知道自己才跪了兩天。第二天清晨的時候,被童子發現,已經昏厥在觀前了。童子說,當時晚香面色蒼白如紙,額上都是豆大的汗珠,以為這姑娘命不久矣。誰知睡了一整天就又恢覆過來,真讓人驚奇。

沒有跪滿三天,奚晚香一瘸一拐地要走回原地,準備把剩下的一天跪了。嚇得童子忙上前來,說師父已經答應收她了,不過是要看看你的決心,哪裏真的要滿三天才行。

奚晚香將信將疑地順著童子的指路,去找了陳覲。陳覲端著架子,說她身子太弱,連這點兒考驗都承受不住,今後下了山,被人追殺時,逃都逃不快。便讓她今後住在道觀裏,天天從山下的泉眼裏打水,挑上來,順便鍛煉鍛煉身體。

這便是讓她留下來的意思了。

奚晚香喜出望外,忙跪著磕了個頭,甜甜地喊了一聲“師父”。哄人的本事,她還是有的,不過就把這老頭子當成另一個奚老太太伺候著便是了。

在山上的三個月過得極快。

心提著,有所求,每天日起日落便都盈實極了。清晨與童子做功課、掃地、擔水,奚晚香從一開始搖搖晃晃提上來一桶水到山頂只剩底上一層,到能提小半桶,也算是個不錯的進步;之後便是與陳覲的修行,陳覲學識淵博,農耕鐵具、天象紫薇、帝王之術皆通,與他習的時間不長,卻讓奚晚香徹底震驚於古代學識的深厚不可測。觀內一間全為古籍,兵法與權謀皆全,汗牛充棟,奚晚香得空便在裏面看書,一看便忘了時間。夜裏亦要做功課,起得早,睡得也早,晚鐘再敲一次,便是休息的時候了。

日子過得清凈,蟲鳴及泉擊都在深夜變得更加清脆。奚晚香變得和堂嫂一樣總也睡不著了,睡不著倒也好,便能有時間去想堂嫂,想她倆在一塊的時候,一點點回憶,能把漫漫的永夜熬得甘甜而短暫。

雖然常常失眠,奚晚香的精神就依然不錯,與陳覲學習的時候,一點即通、觸類旁通,又十分喜好學習,僅僅幾個月,便把觀內的古書兵法都背得滾瓜爛熟了,這讓陳覲十分滿意。奚晚香亦驚嘆於自己的學習能力,在上世,或剛重生,以小孩子的身份在書院之時怎從不見自己有著過目不忘的本事?她想了想,或許是從前根本沒把念書放在心上,亦沒有什麽能讓她為之孤註一擲的人。

霜打在山谷的楓樹上,天邊的晚霞便開始跌落下來,染在山間。

等到整片山頭都飄紅的時候,山上道觀也空了。

八旗滿人占北方半年,其勢也如破竹,都說大明朝即將覆滅,饒是李自成在冀湘之地猶有殘存勢力與之抗衡,可仍不過杯水車薪,對於持“天命”的滿清而言,已是落日餘暉。

年末,南明勢力在南京重整旗鼓。本以為亦如曇花一現,可令清人出乎意料的是,福王朱由崧竟運籌帷幄,遣兵布將,將整個兩淮、江浙,乃至更遠的閩南一帶的明朝愛國人士都帶動了起來,自發組成了反清覆明的軍隊。幾場戰役下來,竟一舉奪回了已被清國控制的幾個州省,令清人不免大驚失色。

這福王,清人是知道的。雖說有志氣,可到底不過是個十幾歲的奶娃娃,能成什麽大氣候?稍作探詢,清人便得知,如今弘光政權迅速崛起,正是因著當時在湘南搜尋百日卻不得的高士陳覲在側輔佐的緣故。其人也,智謀用如鬼神,出人意料,擊人不備。

除了這個名聲赫赫的陳覲,還有一個原本不見經傳的神秘人。聽聞是個女子,只是因面容醜陋,便一直以蒙面的形象示人,只知其姓氏為奚,卻不知本名。

本以為不過是個附庸的女流之輩,不足掛齒。沒想到近日的幾場大戰竟皆是出於其手筆,有上前線的將士言說,其長紗掩面,白袍裹身,風之獵獵,目比利劍,站在高處觀全局,僅看著便讓人心生寒意。南明的軍隊比清兵少一半有餘,卻借著天時地利,把清兵打得落花流水。

不僅如此,清人安插在南京的眼線來報,這奚氏手段高明,不僅在戰事上指點風雲,亦能洞悉政事,擅兵行險招,每每一些看似根本不可行的計謀,卻總能在恰當的時候有那麽多巧合,她就好像早就知曉了歷史走向一般,不費吹灰之力,信手拈來。不過站在朝堂上的時候,這女人極少露面,一直在陳覲之後出謀劃策,才免得聲名鵲起。

清人按捺不住了。再這般下去,怕是南明要東山再起。因此便讓線人暗地裏重金收攏奚氏,他們知道,陳覲必然是不可能動搖的,唯有這奚氏,不知其底細,或許還能以錢帛為動。

不想,這奚氏倒是爽快。清人沒有花費太多口舌便說動了她,使其只身過長江、越群山,後而前往北京。到了清國都城之後,即刻受最高禮待,滿清君王亦接見過幾次,與其論天下之勢。問及其為何輕易易主,奚氏只說了“天下大勢”四個字,讓清君甚是滿意。

只是這炙手可熱的光景並未持續多久,奚氏僅春風得意了一月不到卻又銷聲匿跡了。

正值此時,湖湘地區春寒接夏旱,六月有地震,是謂地動山搖,山河震怒。因是時,一場前所未有的□□便不可避免地在原本魚米富庶的地方爆發了。

餓殍枕藉,哀鴻遍野,人人皆有菜蔬之色。易子而食,不為罕事。其淒慘之勢,不敢再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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