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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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俞公子的話,殷瀼重又記起了晚香的婚事。

她今年十五,正是恰當的時候。老太太中風前還將晚香托付給了自己。一想到從來令人生敬的奚老太太眼中的哀求,與再三讓殷瀼答應她,會替晚香定好終生大事,殷瀼心中便一陣酸澀。這幾個月她總有意無意地想忽略晚香適嫁的事兒,可忽略不等同於真的不存在,晚香終究還是要嫁人的,終究還是不屬於自己的。

這是整個朝代,整個世界的共識,若不遵從,便只得落得個身敗名裂、淪為笑柄的後果。殷瀼深切地懂得這一點,從小在這官宦深閨中長大,血脈中已經烙印了抹不去的痕跡,它們根深蒂固,盤根錯節地在殷瀼腦中蔓延,讓她一想到和晚香可能的一切,便終究無法避免地陷入深刻的自責與悲哀。

怎麽就對一個女子產生了這樣的感情?怎麽就對自己的小姑子難舍難斷?殷瀼從攏著的寬袖中伸出手,對著陽光,手指皎如玉筍,她又收回來,把手指落在自己唇上。

這雙唇……觸碰過晚香的臉頰,觸碰過她的唇。

甜蜜與喜悅,從心底油然而生。伴隨而來的又是無法逃避的仿徨和恐懼。這兩種情感相生相伴,牽瀠難斷,讓殷瀼難以下定決心,又迷惘不知該何去何從。她明白晚香的心,像殷瀼這般聰明擅察,若說從前還不曾想到這一層面,可到了如今,她若還看不出來,便全然是假了。只是她還不知究竟該怎麽做,方能兩全,便不能魯莽行事,不能讓晚香與她現如今的微妙平衡被隨意打破。

俞公子怕是對晚香有心。

殷瀼在回來的路上便看出了這一點。晚香對待他人的喜歡總是後知後覺,反應遲鈍,顯得殷瀼倒是比她敏感地多。很久之前的與晚香定了娃娃親的鐘志澤,又有如今的俞立軒。她總能一眼便看出這些男人對晚香的好感。

殷瀼粗粗想了一想,一時想到的竟全是對那公子的不滿之處。譬如他太不解人情了,總說些讓人心生無趣的話,又如他今年二十五六,年紀比晚香大了太多,不合適之類的。想著想著,殷瀼自己都覺得發笑,便搖了搖頭,明明是個不錯的人選,卻被自己硬是找出來這麽多不妥之處。

嘆口氣轉身,殷瀼卻發覺小晚香竟站在廡廊之下望著自己。仿佛心事被驀然窺探,殷瀼呼吸都滯了滯,略顯尷尬地朝她走去:“何時站在這裏的?也不叫我一聲。”

晚香笑著挽過殷瀼的手,親昵地說:“也沒多久,見堂嫂皺著眉,不知在琢磨什麽,也不好打攪。”她頓了頓,又問,“堂嫂是在想什麽呢?”

殷瀼道:“沒什麽,回了家,無端想起了年輕時候的事兒罷了。與你這般年紀,堂嫂都已經與你堂哥交換了小帖,預備出嫁了呢。”

晚香沒留心,只說:“時間過得這麽快,都七年了。”

殷瀼淡然笑笑:“也不知再七年,又是怎樣的一副光景。”

“再七年,還是再再七年,再再再七年,晚香都是和你在一起的。”見廊下海棠花開得正盛,晚香便不經意地說著,傾身采了一朵海棠,將它別到堂嫂發髻上,兀自高興地說,“堂嫂平日總喜穿些素色或深色的衣裳,這花艷艷的,倒是襯得你鮮麗起來。”

殷瀼臉頰忽而紅了紅,把海棠從發髻上取了下來,插到了晚香髻上:“堂嫂都這歲數了,哪裏還像你們年輕嬌妍,什麽時候便是什麽妝扮。”說著,又端詳了晚香一番,滿意地說,“瞧你,多好看。”

奚晚香沒有與堂嫂爭論什麽,她只看到堂嫂面頰鼻尖都有霞色,可愛可親。“堂嫂——你臉紅了呢。”晚香抿唇笑著,揶揄。

殷瀼眼神一轉,朝臉上扇了扇風:“這天是愈發熱了。”

用了午飯,兩人便去見了殷父。暗沈的屋子裏滿是繚繞的煙霧,兩人來得不趕巧,正是殷老爺抽大煙的時候。殷老爺沈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便無暇與兩人多交際。饒是多年不見的女兒,他都是冷冷淡淡的,說什麽都只是點頭微笑,神色恍惚。

屋內鴉片焚燒的氣味著實難聞,僅僅站了片刻便讓人覺得有些頭暈目眩。殷瀼沒得多言,便牽著晚香出來了。“從前他還不是這樣的,自從抽了大煙,便好像換了個人似的。卻怎麽也說不好,誰的話也不聽了。”殷瀼有些無奈,“我只是一個庶女,講話更是無足輕重。只能眼看著他一日日折騰,折騰自己,也折騰家裏。”

這時候的鴉片才傳入幾年,還不算十分盛行,因此上癮了之後便只得時不時花大價錢到處搜尋。且成分不純,捱的年歲也更長些。不過瞧著殷老爺如今瘦得只剩一副骨架子的模樣,又抽著大煙,騰雲駕霧,怕是也撐不過幾個年頭了。

在殷家呆了兩天,殷夫人的傷風總算好些了。可殷正翰卻還是絲毫沒有要被無罪釋放的意思,殷夫人思來想去,不過就是砍死了幾個街頭的混混,如今永州城這麽多乞者,日日沖突矛盾還少麽?死人也是司空見慣的。況且他們兩家也算是世交,兩位老爺、公子不都是相互熟悉的?就算現在自家老爺墮落在大煙裏了,可往日的情誼還是在的,不至於為了幾個混混而撕破臉皮罷?

殷夫人越想越覺得蹊蹺,也不知那知府葫蘆裏究竟賣的什麽藥,這樣吊著,也不說得清楚明白。於是,殷夫人便變賣了名貴首飾之類的,收拾了金銀細軟,親自上了知府府衙的門。

不出所料,一番寒暄之後,殷夫人便知這俞知府果真是個欲吞象的老狐貍。也不知這府庫內是窮成什麽個樣子了,竟讓俞知府千方百計地想著法子敲詐。殷夫人心中憤怒,卻又不好表現出來,只輕飄飄地提了前年奚家供上來的兩百兩紋銀,這也算是一筆不小的飛來橫財,況且這兩天還提高了賦稅,該是有盈餘的,哪裏可能像知府口中這樣敗落?

俞知府自然明白殷夫人話裏有話,卻一味揣著明白裝糊塗,只唉聲嘆氣世道艱難,當官的也苦,收成一年不如一年,再加稅賦怕是要官逼民反了,而奚家的銀子早已一個子兒都不剩了。他兩袖清風、家徒四壁是有目共睹的,只能讓轄府內的大家多多擔待了。

殷夫人氣得要死,這俞知府又不是不知道殷家如今百般蕭條的情況,能維系下去都不錯了,還敲著飯碗討錢!真真是骨子裏的不厚道!正所謂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本就知俞知府非善類,可沒想到竟能這樣不知廉恥地搜刮!

可又有什麽辦法?蛇被掐準了七寸,自家兒子還在地牢裏被看守得緊緊的。殷夫人只得忍著一肚子氣,好言好語地請俞知府寬限幾天。俞知府自是知道情況,便呵呵一笑,讓殷夫人放心,兩家關系匪淺,殷公子在牢中自然好吃好喝地供著。

還好吃好喝?那等破爛地方能有得怎樣的好吃好喝?殷夫人幾欲把牙齒咬碎,只得賠笑著準備出門。

還未擡腳,俞公子便正巧從外面進來。這公子是殷夫人看著長大的,忠厚老實,話多,就是不善言辭,與他爹爹不似,殷夫人還是挺喜歡的。於是,便又站著寒暄了片刻。

誰知這公子竟三言兩語便繞去提了奚姑娘。

這奚姑娘是誰,殷夫人倒著實想了片刻,好容易想起來便是庶女殷瀼從婆家帶來的小姑娘後,她也即刻順著聯想到俞公子對那姑娘的意思。坐在堂下的俞知府倒也有些驚訝,自己這兒子學業有成,但奈何是個榆木疙瘩,娶了兩房妾室卻還不曾開竅,平日裏在他口中也從來不曾見哪家姑娘出現過。這回竟幾句話不離這奚姑娘,倒讓俞知府頓時寬慰起來。

殷夫人回身望了望俞知府,見他一掃方才狡狡之色,意味深長地與自己笑了笑,殷夫人便知,或許殷家還未到山窮水盡、要變賣房地之時,或許一切還能有個轉機。

晚飯之後,殷夫人便提出讓殷瀼到她房中小聚片刻。說這話的時候,她還順帶著瞥了眼坐在殷瀼身邊的奚晚香。

在這家裏,自從老爺抽了大煙垮了身子不管事之後,家裏最有分量的便是殷夫人。殷瀼沒得推辭,便只得跟著起身。

晚香覺得有些古怪。這種不詳的感覺,自從殷夫人從知府府衙那兒回來之後便一直纏在心裏。她料想殷夫人回來本該是愁眉不展,至少不該如此輕松,若無其事的樣子。且她此前從來不會過多關註自己,難得碰見一面,都只是冷淡疏離地點點頭,可方才吃飯的時候卻一直若有若無地看晚香!還有那蔣氏,之前極少會上桌吃飯,一般都是在屋內照料得病的小公子,今日卻也來了,也跟著殷夫人一樣時不時地看著自己,眼神中似乎有著幾分感激,又有幾分期待,就像看見了救命稻草一般。

這種感覺讓奚晚香渾身不自在,仿佛一下子被推到了風口浪尖。她本是與這些都不相幹的人,就算她們千難萬難,奚晚香也不會為了她們而去犧牲什麽。

可若是牽扯上堂嫂……晚香緩緩環視了一圈,這個陌生而冷清的府邸。她凝視著堂嫂隨著殷夫人和蔣氏在廊下走遠的身影,盡頭是仿佛看不到光亮的黑暗。

奚晚香心中七上八下的,她難以放心,幹脆從圓凳上跳起來,悄悄跟在一行人之後尾隨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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